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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耗費幾世才求來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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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耗費幾世才求來的緣分

玉笙寒將藥瓶收起,轉到宿雲微身前去,將他蒼白冰涼的手撈起來,放到唇邊吻了吻。

“下雪了,”宿雲微輕輕道,“今冬雪來得真早。”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原因,當初神隕前長明天便接連下了幾個月的雨,雨勢蔓延到凡塵,那段時間凡間雨水也很多,山間沼澤遍布,江南洪澇不斷。

玉笙寒道:“總有那麽幾年會冷些,並不算太過奇怪。”

宿雲微淡淡笑了一下,本想說他何必自欺欺人,話到口邊卻又說不出口,只能就此作罷。

“凝魂丹少了一味藥,殿下近幾日先服用這些,待到外頭情況好些,我再去找找。”

“玉笙寒,”宿雲微輕輕喊他,“你用什麽做的藥引?”

玉笙寒楞了楞,本想裝傻說些什麽,卻又聽他笑起來:“你總這樣,做這些徒勞無功的事情。”

這座屋子落了結界,宿雲微出不去,只在門口站了會兒便返回榻上。

他身體經不住長時間站立,頭暈得厲害,腿腳也使不上勁兒,坐回榻上之後便再也沒力氣動一動,只倚靠在床頭瞧著玉笙寒,看他神色還算平靜,問自己:“殿下知道了些什麽?”

“我什麽都知道。”

宿雲微輕輕笑道:“你自以為天衣無縫,以為將傷口療愈之後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睫羽顫了顫,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和態度,只是語氣有些無奈:“那顆心臟在我體內停留過,我什麽都清清楚楚。”

他淺淺笑著,輕輕擡起眼歐來看玉笙寒,眼中卻不含一絲情緒。

沒有愛,也沒有恨。

他知道玉笙寒當初為了給他聚魂,將自己的心臟剖出來,放在宿雲微殘破的魂體內溫養。

從龍吟元年到龍吟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剖開那片血肉,忍著痛楚,將心臟給他。

因為擁有過玉笙寒的心臟,同他魂體相牽連,所以在幽都那個嘈雜的酒樓裏,在死後初遇時,宿雲微感受到了玉笙寒破土而出的熾熱愛意。

也正是因為知道玉笙寒愛他,所以他恃寵而驕,他滿懷底氣。

他知道玉笙寒心甘情願被自己所利用。

宿雲微不知道他為什麽愛自己,又想不出自己哪裏值得愛。

玉笙寒怔了許久,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喃喃道:“你都知道。”

到底是這世間的神,還有什麽是他無法獲悉的呢。

宿雲微已經轉了話題:“我聽到你和柯茹說的話了,外界如今究竟是什麽情況。”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玉笙寒將藥瓶放在他手中,“我用自己魂靈煉成的藥,殿下別浪費了,那些事情我會去處理。”

宿雲微唇瓣顫了顫,眼見玉笙寒要走,勉力擡臂抓住了他的衣袖:“你怎麽處理。”

“那些因我而起的事情,你如何平息得下來。”

玉笙寒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涼得像屋檐上的雪,沒有一絲一毫溫度,冷意刺骨。

他道:“我若平息不下來,便只能任由這世間陷入煉獄之中。”

玉笙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這不便是殿下想要的結果麽,這樣,我便和殿下是一樣的人了。”

誰也別想愧疚,別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話音剛落,宿雲微已經抓著他的手臂撲過來,拽住了他頸間的銀飾。

銀片的雕花繁覆精致,邊緣鋒利無比,劃破了宿雲微的掌心。

他眸中淡然又冷漠,叫玉笙寒不由得恍惚了一瞬,而後法陣鋪天蓋地落下來,來自本體的神力帶著厚重的威壓,讓玉笙寒唇角頓時掛了一行血跡。

他猛地嗆咳了一聲,屋外結界轟然碎裂,玉笙寒口中滿是血腥氣,脊背像是被重山直壓下來,讓他險些跪到地上。

他恍惚想起來,當初自己被宿雲微叫去葬神之地時,便忽如此刻般被強行壓制住力量,而後體內靈力混著神力源源不斷流淌出去,被他心中所愛之人無情奪走。

宿雲微居高臨下看著玉笙寒,他容貌太過精致漂亮,俯視時總覺得眉眼溫柔,又帶了些憐憫。

宿雲微渾身都有些軟,神力灌入體內讓他有些頭暈眼花,連玉笙寒的臉都有些瞧不清。

他閉了閉眼,從桌上摸到玉劍提在手中,淡淡道:“最後一次,玉笙寒,往後不叫你做這些了。”

玉笙寒口中含著血,他啞聲問:“你還要我做什麽呢?”

他覺得很難過,也很不甘,分明自己也不會去阻止宿雲微,但他卻每次都這樣。

宿雲微從來都不信自己。

玉笙寒覺得無奈,他抓著宿雲微的衣擺,仰頭喃喃問他:“你還要我做什麽呢?”

“我需要力量,”宿雲微漠然道,“殘餘的一部分神力還在劍鞘之中,你去將劍鞘取回來。”

玉笙寒欲言又止。

宿雲微到底還是想將這個世間毀去麽。

也是,從頭到尾他都未曾對這個世間有所留念,為神時是這樣,成人時亦如此。

宿雲微身形清瘦,握著玉劍的手打著顫,幾乎快要握不住劍柄。

他用另一只手緊緊抓著手腕,催促道:“你如今不願意了麽?”

“玉笙寒,我以為你和東池宴是一樣的,沒想到會在這種事情上優柔寡斷徘徊不前。”

又是東池宴。

“又是東池宴。”玉笙寒笑起來。

宿雲微似乎已經說過許多次,自己和東池宴一樣。

哪裏一樣?

除了這一張相似的臉,還有哪裏是一樣的?

玉笙寒那張漂亮又張揚的面容蒼白而無血色,沾著灰塵與血跡,狼狽不堪地揪著宿雲微的袖子爬起來。

他的神情太過悲傷壓抑,難過到讓宿雲微也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扯著心口作痛。

他妄圖將袖子扯出來,或許再無情一些,利用起來便會覺得更理所當然。

可是他做不到,他人的軀殼裏裝著神的魂靈,受了凡塵萬物情感的影響,他是有情,並非完全不懂愛為何物,他沒辦法做到對玉笙寒無情。

所以只能閉著眼,側著首,不去看也不去想,自欺欺人一般告訴自己,玉笙寒並不重要。

也不會成為自己前行路上的阻礙。

玉笙寒怔然道:“殿下……”

他垂著眸望著宿雲微,十分地卑微祈求著,問他:“你先前說過,不愛東池宴的。”

都是假的麽?

難道跨越了生死的恨意,終究會散掉的嗎?

那他苦苦掙紮的那千年又算什麽?

玉笙寒抓著他的肩,身體貼近時宿雲微還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聽他顫著聲音問:“我又算什麽?”

宿雲微感到眼角滑落了什麽微涼的東西。

玉笙寒的淚落在他的臉上,順著面龐滑下去,落在衣襟裏,猶如從前往昔玉笙寒將他從沼澤地背回京城時,自己的淚落在他衣領中那般。

他轉回頭同玉笙寒對視,那一刻風從遠處迢迢而來,將他散落的發絲紛紛揚揚吹起,擋住了眼底晦澀難明的情緒。

宿雲微淡淡道:“你是我的劍。”

“玉笙寒,你是我的劍。”

“我需要你的利刃。”

“所以,”宿雲微停頓了片刻,語氣變得繾綣又暧昧起來,“愛一愛我好不好,玉笙寒。”

他擡眸望著那個悲傷的男人,平靜地、輕輕地開口,卻又像是在小心翼翼確認什麽一般,輕聲問他:“你是愛我的吧。”

玉笙寒唇角囁嚅了片刻,終究什麽都沒說。

他驟然收回了手,神傷又哀戚地看著宿雲微,看了許久。

他的殿下不是好人,玉笙寒一開始就知道。

他想要的並非是蒼生平安,殿下的心中從來就沒有蒼生。

他只想要東池宴後悔,睚眥必報地要所有人為他的死亡而追悔莫及。

這才是神。

玩弄著世人情感與思緒的真神。

玉笙寒覺得自己有些無可救藥,他想,就這樣吧。

殿下想要他這麽做,那邊這麽做吧。

他本就是為了殿下而生的。

玉笙寒斂了眼睫,抓著宿雲微肩頭的手微微收緊,抓得宿雲微那具麻木的軀殼都能感到一絲疼痛,之後卻什麽都沒再說,反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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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雲微眼中的平靜頓時如脆弱琉璃般轟然碎裂,再也維持不住那份漠然。

他手指發著顫,絲絲縷縷的痛意順著指尖攀爬而上,糾纏著心臟,束縛著他,讓他無處呼吸。

宿雲微捶著心口彎下身,狠狠地喘息著。

他感受不到玉笙寒的愛意了。

從那滿天法陣中出來之後,他便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人的情緒。

也包括玉笙寒的愛。

這讓宿雲微感到惶恐而絕望。

胸口悶痛著,喉間滿是血腥氣。

宿雲微眼前忽然一片發白,他怔然直起身來,跌跌撞撞向著玉笙寒跑去。

那一刻他忽然想,或許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再來一次了。

他不欲成神,也不願轉世。

他很累,他想死。

宿雲微徹底撲進了那個溫熱的懷抱中,在玉笙寒懵然發楞時,決然又決絕地吻住了他的唇。

在那個陰天裏,玉笙寒被他的殿下吻住,像是耗費掉了幾世才求來的緣分,到這一刻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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