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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宿雲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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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宿雲微

江南到夜間也開始下雪了。

柯茹和狄舟在江面鑿冰,忽然瞧見一片雪花落到手背上,擡頭望去時,天邊已經紛紛揚揚落起了小雪。

柯茹蹙了蹙眉。

亡魂體溫低,雪花落在手上許久都沒化去,柯茹收手時肩上忽地一重。

狄舟不知從何處取來一件大氅搭在她肩頭,還沒等說話,便見柯茹轉身向著草屋裏的百姓走去,將肩上大氅拿給了一個帶著幼子的婦人。

狄舟不滿道:“我給你的東西,你就這麽給別人了。”

柯茹懶得理他:“雪勢在變大,得盡快將百姓送到江岸那邊去。”

“過了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開瞬移結界。”

狄舟屈指蹭了蹭臉頰,又道:“船只也不夠用的。”

柯茹釋放靈力的手頓了頓,發梢上落了許多雪花,寒風將她的衣袖吹起,神情有些焦急。

異獸的嘶吼聲此起彼伏,草屋中有幼兒時常被嚇哭,人群嘈雜不安,很容易引來異獸。

柯茹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讓宿雲微將災厄收回去。”

“他現在那副樣子,哪有能力收回。”

話音剛落,羅剎鳥驀地發出一聲長鳴,尖嘯聲直刺入雲霄。

巨鳥從昏暗角落處盤旋而起,巨大羽翼帶起一陣狂風。

“糟糕,”柯茹散出劍意,額上出了些冷汗,“羅剎鳥竟一直在此埋伏。”

此鳥要比其他異獸聰慧,力量也更強悍,對上它便毫無勝算。

狄舟拉著她的胳膊:“你先走,我在這裏。”

“先疏散百姓。”

“疏散什麽百姓,那幾百人你哪裏管得過來,先保住自己命再說。”

柯茹皺著眉,她想先將狄舟打暈,免得總是礙手礙腳,但轉頭卻見那只羅剎鳥徑直向北而去,並未有攻擊他們的意圖。

*

京城雪下得太大,一夜過去積雪已然深了。

宿雲微一腳踏入便深陷其中,鞋襪濕透,刺骨寒意順著皮膚骨骼傳遞上來,讓他又想起那日抱在懷中的孩子。

他抱緊懷中的劍,眼前模模糊糊瞧不清東西,狂風將他頰邊發絲吹得紛紛揚揚,衣擺獵獵作響,讓他一時間寸步難行。

宿雲微勉強靠在道觀正門的門框上,悶咳了兩聲,輕輕道:“乖一點,別鬧。”

而後羅剎鳥長鳴一聲,轟然落回地面。

神力大半已經回到體內,不算太聰明的羅剎鳥現在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主人,乖順了許多,沒敢動爪子。

宿雲微依靠在門框上喘息,半晌才聚起些力氣來,向著羅剎鳥擡了擡手:“過來些。”

他撫著垂落下來討要撫摸的鳥頭,輕聲道:“去皇城,還有......”

他垂著眼眸望著手中玉劍,神情無比平靜:“往後回長明天去,別再出來了。”

羅剎鳥怪叫了一聲。

它蹲在雪地裏,讓宿雲微上到背上去。

宿雲微現在沒力氣再動,他踮了踮腳尖,實在是使不上勁,先前攻擊玉笙寒時已經耗費了太多力量和靈力,到現在身心俱疲,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

他有些煩惱,拍了拍羅剎鳥,又放棄道:“算了,不去了。”

皇城曾經是他的家,但自從宿月曇和爹爹犧牲之後,那裏便已經不是他的家了。

沒什麽可留戀的。

宿雲微實在站不住,他在道觀門口的臺階上坐下,玉劍插在雪地裏,支撐著身體。

他現在忽然想找個人說說話,可是玉笙寒被他推出去了,面前除了一只蠢笨的鳥,無人再能聽到他的聲音。

“宿雲微。”他輕聲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殘缺的記憶在這一刻忽然又回來了些許,他想起自己兒時的太傅曾和爹爹說他的名字沒有起好。

但這個名字是阿娘臨終前給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他生在拂曉時,宿雲微,雲霧微淡,月墜拂曉。

有些生長在夜間的東西,到晨光熹微時便會散去,猶如枝上梢頭的寒露那般,從來都不長久。

原是那時便已經註定了往後。

宿雲微依靠在劍上,玉劍溫涼的觸感讓他恍若被玉笙寒牽在手中,他覺得很累,又覺得如今這個樣子也算是得償所願。

他看不到玉笙寒現在的愛意,也算不透往後會是什麽樣子,但最起碼,玉笙寒從前是愛過他的。

那些凡塵的糾葛和因果,總要有個盡頭。

宿雲微想,便如此吧,他不喜熱鬧,厭煩嘈雜的環境,於是便撿了這麽一個普通又平常的日子安安靜靜將一切都結束掉。

天際一片白茫,紛落的雪堆在他的膝頭和發絲上,宿雲微擡頭望著天,那裏曾有一輪無比明亮的圓月,可惜離別倉促,從十六歲時起便無人再陪他瞧過月。

往後道路艱險萬分,他一個人受盡傷,流盡了血,在十餘年前的冬日自刎死去,又在玉笙寒的執念下聚魂重生。

宿雲微覺得很難過,他不知道自己身為這世間的神,為何總有那麽多的身不由己,連命運都無法自己去做出決定。

到最後只能說一句算了,說一句到此為止。

“算了,”宿雲微垂眸望著腳邊的雪,又說了一句:“算了。”

蒼白手指從玉劍上滑下來,落到雪地裏,指尖蒼白得近乎透明,瑩白靈流縈繞其上,而後四散而開。

*

江中冰塊已經被鑿開,江岸剩餘的船只不對,柯茹讓婦孺老小先上了船,讓狄舟看護著去往江岸,自己在這方守著剩下的百姓。

狄舟剛走不久,身後林間便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柯茹神色一凝,手中劍意驟然揮出,幽綠靈流罩在整個草屋之上,將百姓護在其中。

她額角掩鬢流蘇晃動著,散著細微的光,黑裙顯得腰身纖細漂亮,身形動得迅速,已然出手攻去。

那林間猛地撲出一只巨大的異獸,牙齒鋒利無比,白色皮毛上滿是血跡,不知已經吃過多少人。

柯茹那一道劍意直擊異獸的腰腹,異獸狂吼了一聲,整個地面都有些震顫,之後便朝著柯茹猛撲過來。

又是一只變異種。

柯茹有些焦頭爛額,童為當年替張如韻試驗東瀛秘術時創出的新的異獸一直存續在這個世間,自己和狄舟聯手方能勉強將其殺死。

如今只有自己一人,恐怕兇多吉少。

她定了定心神,指尖劍意流淌著,緊緊與那只異獸對視。

異獸噴出一道鼻息,之後又一次撲上來,竟躲過了柯茹的劍意。

柯茹心下一驚,手忙腳亂地放出阻隔結界,卻忽然聽到草屋中的百姓發出陣陣驚嘆。

而後靈力碰撞在一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柯茹掌心落了一片毛茸茸的溫熱柔軟,再睜眼時,只瞧見滿天雪花帶著幽亮靈光,像是星辰落入世間一般,溫和又浪漫地撒入整片土地。

她掌心貼了一只白毛的小狗,正吐著舌頭撒歡,撒著嬌讓自己摸一摸。

柯茹怔了片刻,她楞楞彎身將小狗抱起來,望著天際散落的靈力,半晌才後知後覺道:“神的福祉......”

宿雲微終究還是選擇保下這個世間。

柯茹唇瓣顫了顫,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滿天陰雲散去,晴日的陽光灑落下來,幽都大開的裂隙入口轟隆間愈合起來,像是療愈了這世間的傷疤。

異獸身上的秘術徹底失效,又變回了從前的模樣,這個世間到此刻才如同回春般活了過來。

枯萎的花樹生了新枝,破除而出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玉笙寒在寂聲山下站了一會兒,他覺得心中不安,那份淺淡的主契牽連搖搖欲墜,他說不清楚是什麽原因,只是覺得有些心慌意亂。

之後福祉四散在世間,玉笙寒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後悔聽從宿雲微的話了。

玉笙寒原路返回,他現在只想回到宿雲微身邊去,他不應該聽從宿雲微的指示,那是一個瘋子,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顧的瘋子。

就應該將宿雲微關起來,束縛他的手腳,讓他無法行動,也便再也做不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來。

玉笙寒用了瞬移,他很著急,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可能來不及了。

可要說究竟是什麽來不及,卻又說不清楚。

只是瞬息間便回到了霜城,看到那些潑天散落的神力福祉,一顆心直直墜落,掉入了萬丈深淵。

他只向前走了一步,身體裏的主契便怦然碎裂。

一如十二年前那般。

玉笙寒腳下一個踉蹌,他怔然彎下腰去,心口處如同破了個巨大的裂口,宿雲微拿走了他們之間的牽連,也帶走了他的心臟。

所以那裏空蕩蕩的,除卻疼痛,只餘冰冷。

他微微直起身來,口中驀地嘔出大口血,而後跌跌撞撞地向著道觀走去。

他瞧見自己的殿下正好好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玉劍抱在懷中,依靠著門口的石獅安靜閉著眼。

像是等著愛人歸家一般。

玉笙寒想叫他殿下,開口卻喊了他的名字。

宿雲微指尖透明,星星點點的靈流瓦解著這具早已破敗不堪的身體,他很累,他的意識已然模糊,聽到玉笙寒的聲音時卻勉力睜開了眼,平平靜靜將他看著。

宿雲微輕輕開了口,他的聲音猶如此刻的身軀一般變得飄渺起來,輕得連自己都有些聽不清。

他說:“我方才似乎睡著了,然後......”

宿雲微的記憶在迅速流失,他欲言又止半晌,才接著道:“然後,我夢到了哥哥。”

“他說凡人一生都囚困於愛恨和喜怒哀樂之中,大道仁心教人博愛又慷慨,神明為世人而生,便不會陷入愛欲的泥沼。”

玉笙寒半跪在他身前,他的淚滾燙又徹骨,落到了宿雲微的手背上,之後那片肌膚片如同碎裂的瓷器一般生了裂口,散成了星點的光芒向著天際四散而去。

玉笙寒茫然無措地想要將那些靈流留下來,他匆促地擦著淚,甚至不敢再碰到宿雲微。

宿雲微笑起來,他手指艱難地動了動,接著道:“哥哥說凡人雖為情愛勞苦,但一輩子歡愉片刻已經足夠快樂,不必太過在意結局如何。”

“可是我做不到這些,”他呼吸有些急促,怔怔落著淚,“我覺得好累,沒人同我說過做人會那麽累。”

愛與恨如同逃脫不開的沈重枷鎖,壓得他寸步難行,只能就此溺斃在深淵裏。

“玉笙寒,”他眼中已經什麽都看不清楚,也什麽都聽不到,感知不到,軀殼在悄然化為灰燼,他現在只想和玉笙寒說說話,“我想做個好人,也想做一個好的神明。”

可是這世上有很多東西無法兩全,他什麽都做不到,也什麽都沒做到,唯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只有將本該屬於這個世上的平和安逸還回去。

“那我呢,”玉笙寒又問了先前問過的那個問題,他執著不休的想要一個真正的答案,“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麽?”

宿雲微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的五感已經徹底丟失,彌留之際忽然想起玉笙寒從前的傷痕和淚水。

他耗盡了所有力氣支起身體來,最終撲到了玉笙寒的懷中。

這具軀殼在身體貼緊時驟然散去,像是將所有星輝都送給了眼前人一般,徹底歸為虛無。

玉笙寒唇上落下一冰涼的柔軟,轉瞬便逝去了,只聽見他說:“強留在世間這麽多年好像一直都茫無目的,現在想想,原來是為了留下來愛你。”

“對不起。”

那些耀目的星辰盤旋在他身邊,之後像是要徹底離去,玉笙寒怔然伸出手,只碰到了冰冷的空白。

而後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淚,眼中泛著紅,滾燙淚珠落到雪地裏,融化了雪水,在陽光照射過來時消失不見。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宿雲微的一句對不起。

宿雲微什麽都沒給他留下。

玉笙寒抓著玉劍喃喃道:“今日是冬至,殿下。”

“第二次了。”

宿雲微騙了他,他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卻不是真的想要毀去這個世間。

到最後,什麽都沒留下的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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