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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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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冬至

吻裏落了淚,鹹澀得叫人難過。

玉笙寒攬著宿雲微的後頸,彎身下去時馬尾從肩頭搭落下來,落在宿雲微的肩窩上,有些癢。

宿雲微蒼白的面上暈起一團紅,瞧著有了些血色,唇瓣也紅得非常。

分開時帶出一縷銀絲,掛在他的唇邊。

玉笙寒輕輕撫著宿雲微的鬢角和臉頰,卻是問他:“殿下還想要我做什麽呢?”

十二年前,宿雲微主動與他結契,是為了讓玉笙寒替自己去葬神之地,並剝奪他的力量。

玉笙寒不是不相信宿雲微,但他知道宿雲微是什麽樣的人,他無情慣了,愛是真的愛著的,但輕易便能舍棄。

他連自己的性命都能舍棄,情愛又有什麽可留戀的呢?

宿雲微睫羽被淚水打濕,耷拉下來時總覺得有些楚楚可憐,他揪著玉笙寒的衣袖,攥著他的手指,那枚玉戒硌在交握的掌心裏,深陷進皮肉中。

他並無打算說謊,他對玉笙寒一向坦蕩,利用與否從不隱瞞,他道:“柯茹與我說了外面的狀況。”

“玉笙寒,”他問,“你會覺得我太壞麽?”

“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從一開始就清楚,”玉笙寒的神情十分平靜,他知道宿雲微有些事情恐怕已經不記得,於是便仔仔細細地說給他聽,“那日山間,你將東池宴的小仆推下懸崖時,我已經生了靈。”

宿雲微唇瓣顫了一下:“你那時便瞧見了?”

“嗯,”玉笙寒輕聲道,“殿下莫不是以為我在沼澤地才生的靈。”

他有些無奈,亦有些悔意:“早些時候我並不愛你,只是覺得有趣,想看看你要做什麽,等到那時再出現便晚了太多。”

若是能早一些便好了。

“我也看到你殺了那夜想要拉你一起走的那個士兵。”

“你是不是覺得他也是無辜的,”宿雲微聲線有些顫,“我知道他是後來才入的軍隊,可我只是想覆仇我分不清究竟是誰害死了我爹爹和哥哥。”

宿雲微怔然道:“東池宴那時說的何嘗不是對的,寧可錯殺,不能放過,你不也將他殺了麽。”

他有些語無倫次,說的話語沒什麽邏輯,玉笙寒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原本也沒想要怪罪宿雲微殺人不眨眼,但這時又茫然起來,盯著宿雲微的瞳眸問:“你在怪我殺了東池宴?”

宿雲微那日幾次三番想要殺他,玉笙寒一直以為自己不在意,也不很他,沒想到那件事還是如一根刺一般戳在心中,動輒便會傷人。

宿雲微只覺得耳畔又變得空茫起來,像是罩了一層透明的屏障,淹沒在深海裏,聽不清玉笙寒的話語,也聽不到他的情緒。

上天似乎將他共情的能力奪走了,他現在像是游離在這個世間之外的、沒有靈魂的瓷人,唯有軀殼冰涼刺骨。

他深深喘了口氣,勉力拽著玉笙寒的衣袖從榻上坐起來。

身體並不聽使喚般地歪斜下去,額頭撞進對方懷裏。

“玉笙寒。”

宿雲微喃喃道,他現在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了。

他攀在玉笙寒肩頭,身體的疲軟讓他沒辦法支撐著站起來,只能這麽仰著頭去吻他的喉結和下巴。

然後玉笙寒低下頭來同他接吻。

宿雲微想要做/愛,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玉笙寒做過了,虛無縹緲般的身體糾葛讓他感到惶恐不安,他需要與玉笙寒肌膚相親著,才能確認對方仍然在自己身邊。

宿雲微知道自己有一張甚好的皮囊,當初他便靠著這個走到東池宴身邊去,玉笙寒愛他大抵也是如此。

他手指沒什麽力氣,松松勾著玉笙寒的腰帶,呼吸被對方奪了去,纖長睫羽劇烈顫抖著,面頰一片緋紅。

在玉笙寒微微撤開時他又貼了過去,用盡了力氣去扯開他的衣襟。

玉笙寒抓住了宿雲微的手腕,他道:“殿下身體支撐不住。”

“玉笙寒,”宿雲微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但被按住的手掙脫不開,多多少少也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意思,他輕聲道,“你和東池宴一樣。”

玉笙寒的手頓了頓。

“你和他,從皮囊到脾性,說起來是那麽相似。”

真不愧是親兄弟。

從前在叛軍軍營時東池宴不肯碰他,到現在玉笙寒也不願了。

宿雲微貼著他的胸口,他努力去聽對方的心跳,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同 從前那般怦然跳動著,入耳卻只有無比平靜的聲音。

宿雲微茫然了半晌,等回過神來時,玉笙寒已經將他壓在了身下,他的面色很冷,冷到讓宿雲微一時間覺得有些陌生。

他從來沒在玉笙寒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

或者說見過,但似乎從來沒有對著自己。

宿雲微訥訥望著上首的人,他看見對方唇瓣開開合合,似乎說了什麽話,神情也無比地嚴肅,可卻什麽都聽不清。

之後玉笙寒俯下身來,咬住了他的唇。

他用了力,犬齒咬破了宿雲微的唇瓣,才來了些許的刺痛。

宿雲微隱約意識到,他在與自己結契。

血腥氣在口腔中蔓延著,隨著深吻陷到喉嚨深處,力量糾葛交錯著,似是要將魂魄剝離出來。

他覺得很難過,又覺得很痛苦,尤其是看見玉笙寒掛著傷痕的半張臉上逐漸浮出的玉蘭花印,會讓他不停地想起那天自己沾滿玉笙寒鮮血的手。

被劍意洞穿過的胸口劇烈的疼痛起來,像是現在留在體內一般,一劍一劍剜著心,腐蝕著血肉。

到這一刻,他便又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不慎丟失了,感受不到任何跳動過的痕跡。

宿雲微想不起那天自己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用那枚碎玉刺傷了玉笙寒了,他想自己許是瘋了病了,他那時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何記憶如同斷層的山崖,空白掉了那一部分的過去,平白讓人難受。

而後芙蓉帳暖,他被欲望和情愛淹沒了理智,在玉笙寒細密又溫暖的親吻中流盡了淚。

京城的第一場雪在這一夜悄然落下,屋外堆滿厚重的積雪,壓得風鈴都不再響動。

玉笙寒吻著宿雲微心口的傷痕,陳傷落了新痕,攀在蒼白皮膚上,瞧著有些觸目驚心。

玉笙寒吻過那兩道傷,又去吻他的脖頸和肩頭。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要和宿雲微說些什麽,他不知道宿雲微為何在這時有反覆提及東池宴。

那個已經死了的東池宴。

那日兵荒馬亂,他的屍體無人收斂,到如今不知還能不能找到。

玉笙寒始終記得那人抓住自己的衣擺,問他當真什麽都不記得,那枚玉戒給了自己,卻不是自己給宿雲微的那枚。

玉笙寒覺得自己可能忽視了什麽東西,這些東西無人跟他提起,他便不知道,也便看不透。

只是覺得不甘心,覺得有些傷心。

宿雲微愛他究竟是因為他是玉笙寒,還是因為這張相似的臉。

他的殿下說過自己沒愛過東池宴,但他現在已經不能再相信宿雲微了。

宿雲微荒唐起來連自己都騙,玉笙寒沒辦法保證他說的都是真話。

宿雲微睫羽顫著,掛了水汽,怔怔望著晃動的床幔。

玉笙寒感到惶恐,他覺得自己的殿下如今便像一座已然碎裂的瓷器,握不緊,更無法放開,只等著某日風一吹便徹底散成灰燼,從指尖流出去。

他吻著宿雲微的唇,輕聲喊他:“殿下。”

“宿雲微。”

玉笙寒嗓音很輕很輕,他伸手撫了撫宿雲微冰涼的面頰,而後滑上去,掩住了他幹澀的雙眼:“今日,是冬至。”

“十二年前的冬至之後,我一個人看了千年的月色。”

往後別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宿雲微的唇瓣動了動,到底沒說話,只是眼角濕了一片,打濕了玉笙寒的手指。

*

禍總不單行,今年雪下得早,凡塵百姓還未安頓好,便已有許多地方陸陸續續下了雪,阻擋了前行的道路。

柯茹遠在江南尋找落單的百姓,她帶了不下百人往京城走,但江水已經凍住了,無法行船,人行在冰面又危險重重。

柯茹神情有些焦急:“異獸不懼冷熱,這樣的天氣反而更加活躍,長時間行走在地面上總是不太安全。”

“今冬來得早,又格外冷,”狄舟攏了攏衣袖,若有所思道,“這世間與神相互關聯著,當初神隕前長明天便雨水不斷,再久些恐怕也會危及凡塵,如今這陣仗倒有些相似。”

柯茹楞了楞:“神隕的征兆?”

她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那日她去瞧過宿雲微,多多少少也知道宿雲微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原以為身死之後他便會回到長明天去,怎又會神隕。

柯茹怔然望著身後瑟瑟發抖的百姓們,蒼灰的天色沒有陽光,整個世間一片淒清,像是被徹底封凍在冰層之下。

殘餘的蒼鷹翺翔而過,最終停在了道觀的枯樹之上。

玉笙寒坐在院中煉藥,凝魂丹少了一味藥,用別的靈藥替代效用會驟減,但宿雲微的魂體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只能勉強用一用。

玉笙寒面色平靜,指尖躺著靈流,聽著柯茹給他傳訊說江南的情況。

柯茹的聲音有些急切:“皇城的紫氣已經越發淡了,再過幾日恐怕便攔不住異獸和陰兵。”

玉笙寒淡淡道:“我會去處理。”

“你總不能一輩子看在皇城外,總有疏漏之時,”柯茹的語氣帶上了些許請求,“小玉,你去勸勸雲微,這個世間不能輕易毀滅。”

“凡塵的百姓和生靈不是玩物,他是神,是這個世間的神,不能再這麽兒戲下去了。”

玉笙寒半晌沒吭氣。

他將指尖藥丸一一裝回瓷瓶中,起身時才輕聲“嗯”了一聲。

等轉過身去,卻瞧見宿雲微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烏發從肩頭垂下來,白色長衫顯得人清瘦到了極點,連手背和臉色都是蒼白的。

他眉眼間滿是疲憊,卻又淡然無比,安安靜靜地將玉笙寒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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