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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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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中物

宿雲微聽得有些想笑,但青年的神情又十分認真,似乎真的覺得自己十分大度。

他捂唇咳了兩聲,淺笑道:“東池宴做的那些事我已不記得,你怎記得如此清楚,究竟是大度還是小氣?”

“我是擔心殿下受委屈。”

宿雲微伸手將面頰邊的碎發捋到耳後,微微側著首,並不去瞧玉笙寒的臉,只輕聲說:“我不會受委屈。”

幽都人人都知曉,宿雲微平日溫和有禮,心思細膩,實則最是不論小事的得失,萬事萬物都不曾久放於心。

倒不是記憶損害導致他如此性子,卻是天生便這般。

心中空泛無物,比神仙還要看淡世間紅塵。

當初洪曹同柯茹常常會議論他生前往事,私心也隱隱覺得宿雲微那時自刎在城墻之上,或許有自己的考慮和謀劃,而非妥協。

宿雲微垂眸走在街上,心道,洪曹他們說的或許沒錯。

雖已不記得生前往事,但頸間傷口一直都在,仔細想想便能知曉自己的死因。

宿雲微自知,按自己的性子恐怕不會輕易放棄性命,恐怕還埋了什麽暗線。

但如今記憶缺失,當初他如何想的已不得而知,也並不打算再去找回。

宿雲微眸光一轉,只來得及望見身邊琴師動了動,彎身將一串糖葫蘆塞進自己嘴裏。

黏膩的味道縈繞在口腔內,經久不散。

玉笙寒盈盈笑道:“而今往事難重省,殿下無需去記懷生前之事。”

宿雲微將剩下的糖葫蘆拿在手裏:“你倒也知道我在想什麽。”

“殿下思慮往事時總喜歡垂眸,”玉笙寒傾身同他對視,“瞧著心事重重,卻又淡漠無比。”

恍若隱晦的心思被戳開一般,宿雲微多多少少感到一絲羞怯,偏過腦袋去了:“你看人如此準,不若去宮裏作畫師,想必能給人畫得極為傳神。”

玉笙寒輕聲笑起來:“我可沒那個畫技,去了宮中恐怕也是丟人現眼。”

*

兩個時辰左右李大便回來了,看起來十分淡定,胸有成竹一般。

宿雲微跟在他和琴師身後往一邊的酒樓走,偷偷伸出指尖探出靈力,果然在他身上發現了一縷殘留的靈力。

靈力留存的痕跡有些熟悉,宿雲微一時想不起是在何處遇到過,只能暫且記下來,等空閑時再同玉笙寒說。

李大方才坐下椅子,琴師又從懷裏摸出一個信封遞給童為,道:“去將信送到白日送的地方,切記不要打開。”

童為說好。

他並未多過問,拿了信便飛快出了酒樓。

宿雲微知道他不是真的沒心沒肺,只是擔心多說多錯,會給自己或者他人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童為要比外人看著聰明得多,木訥的皮囊是他最好的保護傘,若童為多些野心和陰暗想法,或許都不易被人察覺。

琴師多次囑咐童為不要打開信封,倒讓宿雲微有些好奇。

待轉過巷口,童為小跑的步伐忽然踉蹌了一下,緩緩慢了下來。

少年稚嫩的面容神情嚴肅,指尖飛快撫上信封,輕輕探出靈力。

信封上裹挾著一道靈力,若是童為因為好奇將其打開,很快就會被施法者發覺。

琴師果然留了後手。

宿雲微輕而易舉便繞過靈力將信封打開了。

裏面並未放置紙張,而只有一根蒼白浮腫的手指。

宿雲微漠然看了片刻,只能辨認出那根手指確實出自真人之手,而非用靈力創造的虛形。

童為的身體需要休息,但宿雲微寄生於他體內,時常關註著李大和琴師的動靜,並未發覺琴師殺過人。

他有些搞不明白,琴師費盡力氣讓童為去給王家送一根手指,究竟有何意義。

宿雲微沒在那根手指上發覺什麽不對,肢體骨骼離開主人太久,又浮腫至此,血液流盡,已經查不出什麽東西來。

他將信封合上,腳步未停,繼續向著王府去了。

回來時玉笙寒正靠在客棧二樓的窗戶上,一枝玉蘭擱落在窗框上,粉紫花苞含苞欲放。

宿雲微一瞬便察覺到對方的視線,沒有感到惡意,便悠悠擡眸望去,同玉笙寒對視了片刻。

玉笙寒比著口型道:“去後院。”

他占的身軀給了他極大的便利,琴師雖和李大以兄弟相稱,但宿雲微看得出來,李大對他還是尊敬與順從較多。

想來也是,他如今的功名利祿都要靠這位看似仙風道骨的神秘男人獲取,自然要將他奉為上賓,也便對他的行為和選擇沒有別的異議。

宿雲微穿過中廳去了後院,身後男人傾身貼來,將手裏的糖人塞給他。

宿雲微捏著糖人,卻沒有品嘗,只是捏在手中打著轉,淡淡道:“給我有何用,最後不都進了童為的肚子。”

“殿下魂體沒有味覺,想必嘗不到糖人的味道,”玉笙寒兩手收在袖中,淡笑道,“正好借了童為的身體,貪歡享樂一番也是不錯。”

宿雲微擡眸望著他,欲言又止半晌,最終只轉頭問:“琴師近來可有殺人?”

“未曾。”

“琴師讓童為送的東西,你可知道是什麽?”

“知道,”玉笙寒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輕輕將頰邊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微微傾身,放輕聲調道,“是人的肢體。”

不是手指,是肢體。

宿雲微蹙了蹙眉:“晨間送去的那個,不是手指麽?”

玉笙寒搖了搖頭,也不曾說話,只是點了點自己的唇瓣。

宿雲微一瞬間要懷疑琴師和王府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癖好了。

玉笙寒接著道:“我翻看了他的儲物芥子,裏面堆滿屍首,我未曾清點過,想必有不少人。”

整個儲物芥子散發著腐臭味,玉笙寒有些嫌棄,沒在裏面停留太久,只匆匆探過一次。

“那些屍首有些特點,”玉笙寒想著記憶裏的畫面,“似乎穿著都不同於常人。”

“不同常人,那便是修仙之人。”宿雲微語氣有些篤定。

“殿下一如既往地聰慧。”

他先前同宿雲微說仙道門只是個招搖撞騙的地方,或許還不夠準確,那應當是死無葬身之地。

仙道門同弟子親屬說的得道升仙、遠離凡世都是謊話,那些所謂已升仙的弟子,如今都躺在了琴師的儲物芥子中,做了一具毫無生氣的亡體。

玉笙寒若有所思道:“仙道門雖是時隔幾年便去招收新的弟子,但並未周游四海,而只在寂聲山停留。”

寂聲山若真是葬神之地,神力外溢,居住於此的百姓體魄異於常人,更適合尋仙問道,那仙道門招收的弟子,恐怕幾乎全是自寂聲山而出。

宿雲微覺得自己應當確定幻境記憶的主人是誰了。

他還有一些不太確定的地方,需要看看記憶最終的結局是如何。

他道:“可有辦法將幻境內的時間跳過。”

玉笙寒似笑非笑:“殿下這是覺得我什麽都知道麽?”

宿雲微怔了怔。

從幽都一路過來,他沒有記憶,不了解的事情太多,全靠著玉笙寒和東池宴解答,一時間依賴過剩,竟養成了習慣。

正欲道歉,玉笙寒已經笑起來:“方法應當是有的,依稀記得以前看過,可我不太記得了,仙道門有那麽多秘籍法典,或許也會有解答,等我去先探一探。”

宿雲微說好。

兩個人並肩出了後院,玉笙寒正要上樓,忽然聽見宿雲微淡淡道:“你這不是知道麽?”

平白讓他羞愧了片刻。

玉笙寒微微彎著身,帶著些許賠罪的語氣:“殿下別生氣,我下次不這樣了。”

宿雲微忽然又覺得那語氣裏的賠罪意味淺淡了許多,多了些別的意思。

他有些辨認不出來,只覺得沒法和玉笙寒生氣。

本來他便也不曾生氣。

*

殿試第二日便出了結果,李大喜氣洋洋從外頭回了客棧,應當是已經中了狀元。

隔日琴師讓童為去人群裏看榜,童為費盡力氣擠進去,對著滿榜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個一個找下來,卻沒看見李大的名字。

宿雲微也在他體內時刻關註著外界的信息。

這日出了太陽,是個晴日,陽光從地平線升起,直直刺過來,刺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幸虧有了童為的身體做軀殼,才免了陽氣的侵蝕。

但宿雲微還是覺得身為人太過疲累,身軀如此沈重,僅是呼吸便十分困難,毫無在幽都那麽清閑。

可在幽都那麽久,卻始終覺得孤寂。

洪曹與柯茹時常關照他,但卻無法與他接近。

宿雲微不喜歡他人的觸碰。

在凡塵唯一的安慰,便是有玉笙寒作陪。

宿雲微閉了閉眼,靜下心繼續看榜。

仍然未曾找到李大的名字。

看李大那副樣子,落榜的可能性應當不大。

宿雲微皺了皺眉,再一次從第一列望過去。

身後男人語氣含著笑意,輕聲指點道:“殿下,李大本名李虎,並不是真的叫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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