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公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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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時寧的人生中,最難以度過的時段,不是親眼看著父母的車子被碾壓,亦不是看著杏子從自己的面前跳下高樓,而是發生這一切後,她被滔天的悲愴情緒困在自己的世界裏。

那裏很陰冷,黑的沒有一絲光亮,她在裏面赤腳行走時,從地面滲進來的寒氣從腳底開始往四肢流竄,她必須不停地走啊,走啊,來保持身體的溫暖。

走著走著,她突然撞上一扇門,打開後,又是一扇門,就像一點點累積的恐懼,不斷的打開,不斷的重覆,她仿佛看不見盡頭。

崩潰的喊叫沒有用,痛苦的哭泣沒有用,那個黑暗的空間會慢慢的吞噬你的腦子,你的心臟,反抗只會越發絕望,虛空、晦暗、悲觀、痛楚,你的內心只能被這種陰暗的情緒所充斥,無能為力。

她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再進入那個可怕的自我世界。

溫時寧反射性地抓住穆木的手臂,眼神無措地看向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而耳邊惡魔的聲音卻在不斷的回響。

她喘著粗氣,額頭滲上細汗,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

“你的監護人有沒有和你提起過,他和最近即將倒閉的許氏有什麽關系?啊,不對,他怎麽會和你提這些?畢竟他是許家不光彩的私生子。”

“易禾煦有多恨許家,你知道嗎?是那種恨不得他們挫骨揚灰的那種恨,他媽媽就是被逼自殺的,就在他面前,割腕知道嗎?滿地的血啊,想不到他這麽可憐對不對?”

“你以為他是單純的當你監護人嗎?溫時寧,你別傻了。從他被你父親送到德國開始,就是一場交易。你以為你有能力繼承溫氏集團的股份嗎?整整一半啊!一半的股份!你他媽怎麽可能會拿的到?怕是你連骨頭都會被人吃的都不剩。”

“大伯也是聰明,知道找厲害的人護住你。你父親和他簽了一份合同,讓他成為你的監護人,這幾年你手裏的財產都是他在秘密管理。”

“你以為許氏一個大型財團單憑一個投行公司就可以倒閉嗎?你別天真了,誰又知道他有沒有拿著你的錢去為他偉大的報仇計劃做貢獻。”

“溫時寧,他不過是你父親花錢雇用來保護你的人!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在你快成年的時候才出現嗎?一旦你成年,你父親留給你的股份和財產可是有一半都會進他的口袋當報酬,現在許氏的處境岌岌可危,只要他拿到股份和錢當周轉資金,同時利用溫氏的名義向他們施壓,我的好妹妹,他的計劃就成功了。”

“是不是很傷心?妹妹,你真可憐,一個能相信的人都沒有。你小時候一哭就非常漂亮,真想看見你崩潰的樣子......”

......

“時寧,溫時寧!”穆木正開著車,也不敢亂動,只能不停地叫喊,身邊的女孩臉色蒼白,身子正在不斷的戰栗,看起來狀態極其不對。

溫時寧抓著手機的手無力的滑下,眼淚迅速聚集蒙住了視線,一種從心底升上的疼痛和恐慌慢慢席卷全身。

她呼吸不上來,喘了好大一口氣,隨即咬了咬下唇讓自己清醒冷靜些,她轉過頭顫抖地一字一句問:“穆木姐,你知道遺囑的內容對嗎?”

穆木的身子一僵,“時寧,你聽我說......”

“易禾煦是不是真的會繼承我父親留下的一半財產?”她的眼神越發空洞。

這樣下去不行,溫時寧會犯病的。

穆木咬牙吼道:“溫時寧。你清醒些!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親口去問他,你別鉆牛角尖。”

溫時寧閉上眼,眼淚終於滑下,她捏緊手心不斷地哽咽呢喃:“對,他不會騙我的,他說我可以相信他。”

易禾煦說過的,她可以信任他,以生命起誓。

她是那麽喜歡他,那麽......愛他,求他不要騙她,千萬不要。

溫時寧張開眼,低頭看見旁邊的盒子,裏面裝著她送給他的領帶,她伸手觸摸上,突然覺得有些刺疼。

穆木的臉色沈了沈,她的嘴巴緊緊抿著,沒有開口應和。

她早就警告過易禾煦,如果不是他親自向溫時寧坦白,一旦有一天她知道真相,沖擊來的比任何時候都大。溫時寧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還能怎麽解釋?

前方就是紅綠燈,穆木正想踩下剎車,組織語言先和溫時寧解釋幾句,可是踩下的瞬間,車子沒有停下,仍舊在以原速前行。

腦子轟地一下,空白一片,穆木的身子顫了顫,她再次試著踩了踩,仍舊沒有反應。

溫時寧在旁邊一慌:“穆木姐,前面是紅綠燈,要停下了。”

穆木的額頭滲出冷汗,繃緊了神經緊緊抓著方向盤,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旁邊的車子已經停下,唯有她一輛車直接沖了出去。

後面跟著的符音一怔,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旁邊的夥伴便出聲說話:“穆小姐是不是闖紅燈了啊?”

前面的車子漸漸駛離視野範圍,符音的心一沈,他大聲吼道:“快!跟上去!”

夥伴指著前面已經開始來往的車輛,急聲道:“來不及了啊,左邊的車子通行了!闖不過去。”

符聲立刻掏出手機撥通溫時寧的電話。

而這邊的溫時寧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抖著聲音轉頭:“穆木姐......”

“聽著,時寧,”穆木狠狠咬了咬下唇:“剎車失靈不能用了。”

車子裏一片寂靜,只聽得到兩人喘急的呼吸聲。

打破安靜的是溫時寧的手機鈴聲,她的指甲陷入肉裏,痛意讓她稍微冷靜下來,接通電話後,她盡量鎮靜地開口,卻仍舊帶著顫音:“符音,穆木姐的剎車不能用了。”

電話裏的人呼吸忽然亂了幾下才平穩下來,符音冷靜地回答:“小姐你開擴音,讓穆小姐聽我的指示操作。”

溫時寧捧著手機才知道自己在顫抖,她伸出指尖抖了幾下才戳中擴音健。

還沒等符音開口,穆木便冷聲說道:“時寧,你爬到後座去。”

溫時寧錯愕地睜大眼,側頭看向她,眼淚毫無征兆地留下,“穆木姐......”

“聽話,時寧,”她再次嚴厲地重覆:“坐到後面去。”

溫時寧緊緊抿著唇,壓住喉嚨裏的嗚咽聲,慢慢的,提起裙子,從兩座的空隙爬到後座,系上安全帶。

她全身開始慢慢僵硬,手指尖的麻刺感席卷全身。

“穆小姐,先打方向盤往路邊靠,”符聲開始指揮:“千萬不要掛一檔和直接拉手剎,你先松油門,掛三擋,等車速低至30。”

穆木咬牙聽著吩咐操作,車速慢慢降下來。

“30過後掛一檔,你看時機開始拉手剎,千萬不要拉緊,慢慢來知道嗎?”

掛一檔,操作完畢,穆木握上手剎,只覺得手一直在顫抖,正想試著拉手剎,前方的岔路口卻慢慢開始顯現,飛馳的車輛仿佛催命符般映入她的眼睛。

“符音,”穆木慢慢拉下手剎,聲音終於開始顫抖:“前面有岔路口,很快就要到了。”

“直接撞障礙物!”符音的聲音終於開始慌了:“快!”

“時寧,你抱頭,快點!”穆木大聲吼道。

溫時寧閉上眼,雙手抱頭,只能感受到留下的眼淚在臉頰上冰冰涼涼的,腦子慢慢的被黑暗吞噬,所有的聲音開始逐漸消失。

“砰”地一聲,車子擦到旁邊的護欄還在不斷的滑行,穆木咬牙呢喃:“快停下,快停下。”

溫時寧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如此清醒過,親身感受著黑暗慢慢吞噬自己的腦子,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臟。

五米,三米,一米......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靈魂開始被撕裂,耳邊響起刺耳的耳鳴聲,她整個人仿佛被拉扯著進入另一個世界。

車子驀地停下,穆木懵了懵,意識到真的停下後,她笑出來,正想轉頭和溫時寧說......

她不要,她不要去那裏,那裏太黑了,好可怕。她緊緊咬著下唇,甚至出了血,拼了命在和自己做鬥爭。

“砰”地一聲,一切戛然而止。

身子狠狠砸向玻璃和車門,劇烈的疼痛,溫熱的血,一切的聲音遠去,眼皮越來越重,她使勁睜開一點點的縫隙,看著不遠處滿臉鮮血的女人。

“穆...穆木...姐......”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可是她拼了命也摸不到。

血,滿臉的血,滿地的血,不遠處的盒子被壓扁,露出裏面的領帶,沾染上血跡變得汙濁不堪,而她白色的禮裙上仿佛綻開了血色的花朵。

“醒醒......”溫時寧啞著聲哭喊叫喚。

但是她背對著她,沒有一點兒動靜,仿佛毫無聲息。

知道什麽叫絕望嗎?

就是看著你愛的人,一點一點的,死去。

而你,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臟,緩緩的,慢慢的,逐漸碎裂成片。

......

“先生,溫家的人來了。”江湛上前提醒。

易禾煦淡淡地往宴會廳裏瞥了眼,光鮮亮麗的人們已經聚集,他們在等一場盛宴開場,而他的小公主,踩著水晶鞋,即將盛裝出席。

易禾煦正想往前,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那一刻,他還未知曉,那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可怕的內容。

“先生,溫小姐和穆小姐出車禍了,你快來醫院!”

......

易禾煦這輩子最不想回憶的內容,都是關於母親的,那是一片血色,每當觸碰,他的夢就會被那片血色纏繞。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時刻,看著他的母親慢慢的失去呼吸,而後閉上眼,失去生命。

他的母親極其自私,就這樣選擇解脫,留他一人在世接受所有的不堪和殘忍。

那時他覺得活著,都是一種罪過。

靈魂腐朽,滿目瘡痍。

他的女孩大概不知道,他的懷表裏放著一張照片,那是唯一一張,他與母親的合照,而這合照裏,有她,有她的母親,拍攝者就是她的父親。

多早,他與她第一次相見,居然是她出生的時候。

母親那時很高興地告訴他,自己的好友生了一個女兒,她要去探望,問他去不去,他放下手中正在畫的畫,蹙眉回答:“無聊,不想去。”

“寶寶很可愛的,”母親神色溫柔,“你真不想去看?”

他歪頭想了想,談了條件:“看完後你要帶我去看畫展。”

母親笑出聲:“好,成交。”

拍照的時候,母親和姜笙緊緊牽著手,抱女娃娃的任務居然落到了他頭上,他低頭瞧了眼皺巴巴的小孩,嫌棄:“好醜。”

畫面定格,那成為了一張最珍貴的照片,溫靖安將照片裝在懷表裏送給了他。

十年之後在葬禮上相見,她失去父母,而他夢想被毀,滿心都是仇恨,他看不見她的存在。

十七年之後,那種即將可以摧毀許氏的急切讓他回到她的身邊,他意外地撞見了一個陷入心理疾病的小孩,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的心裏居然還有憐憫這種東西,帶著她走出困境,看著她慢慢長大,感受著她帶來的驚喜和快樂。

當有一刻,那個孩子緩緩對他彎唇燦爛一笑。

糜爛腐朽的心臟開出一朵花,她變成他的救贖和新的生命。

......

當易禾煦到達手術室門口,他看見一個身穿白裙,卻染滿血色的女孩安靜地仿若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上、頭上都包紮著紗布,血色隱隱的蔓延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慢慢的,屏住呼吸,緩緩單腳跪在她的身前。

易禾煦抓起她的手捧在下巴處親了親,嗓音輕到極致,溫柔到極致,他說:“小公主,我來了。”

她緩緩擡起頭,眸子慢慢看向他。

她排斥地抽出自己的手,眼睛空洞無神,面無表情,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易禾煦的臉色一白,血色盡失,空著的手掌不自覺地顫抖,他手足無措地跪在她身邊,什麽也做不了,內心慢慢的被蝕骨的疼痛侵蝕——

你明白那種世界開始分崩離析的感覺嗎?就像現在,他愛的女孩把自己困在黑暗的牢籠裏,他在外面看著她掙紮而無能為力,絕望的無力感席卷全身,他看著自己以為的世界開始坍塌,他站在盡頭,仿佛要死去。

那一刻,放在左胸口的戒指開始發燙,燙的人全身發麻,而後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然後被撕裂成塊,鮮血淋漓。

他失去了他的女孩。

作者有話要說: 卷三:小公主 完。

嗯,小公主犯病了。

我被自己的下手程度驚呆了......

寫完腦殼都疼,緩也緩不過來。

下一卷該結局了,明天也不知道更不更,如果12點沒有,晚上10點過後還沒有,就是沒有了。

覺得虐的人別打我,應該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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