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有穩婆的幫助，三娘依舊痛得死去活來，好在船已恢覆了平靜，情勢不似方才那般兇險了。

突然有人叫喊起來：“快看，前方有幾艘船駛過來了！”接著便是一片呼喊聲。無言等人擡頭一看，果然有支船隊，遠遠地朝著這個方向駛來。

無言等人的沙船繼續向前，雙方越來越近。對方船隊中的旗艦中響起了一陣口哨聲，這聲音雖不甚高，但清越激昂，穿透了晨霧，直送到無言等人耳邊。

無言聽到這哨聲，驀地心頭一震，竟似害怕起來，這聲音似曾相識。

三娘一聽哨聲，呻吟之聲稍減，口中喃喃地說道：“是他來了，他來了！”

無言已經猜到那船上會是何人了，她站起身，緊張得全身發抖，手緊緊抓著船舷，看著遠方的船越來越近，心中無比期待，卻又莫名害怕。

沙船上的眾人也在等待著對方的到來，直至大船漸行漸近，船上的人也漸漸清晰，眾人頓時高喊起來：“李忠嗣來了！李將軍！李將軍！”

一時之間，船上眾人歡呼著，朝著李忠嗣揮手跳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看來李忠嗣在萊州百姓的心中，聲望很高。

那隊戰艦漸漸靠近，李忠嗣終於出現在船首，一身戎裝，紅色的風巾在海風中獵獵飛揚，與西海之時並無太多變化，只是面目間多了些風霜和沈穩。

大船靠近，放下舷梯，無言不敢首先搶過去，只能躲在眾人的身後，看著他們朝李忠嗣湧去。

穩婆朝著李忠嗣揮手大喊，李忠嗣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神情嚴峻，穿過眾人，五步並作三步，越過舷梯，沖到了沙船上。

“你來了就好了，你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不過現在風平浪靜，三娘可以安心了。快，快在船板上墊個墊子，大家圍起個帳篷，三娘馬上就要生了！”穩婆畢竟有經驗，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眾人。

“三娘可有危險？”李忠嗣急切地問道。

“不礙事，只是船上顛簸，又連日勞累，動了胎氣，提前了數日，放心，有我呢，你們都出去吧，留幾個女人在就行了！”穩婆把眾人清退出來。

水姬把無言推到了後面，輕聲說了句：“有話就說！不要錯失良機！”便帶著水兒，並幾個女人進了帳篷。

甲板上的眾人早被水姬和阿貍等人清退幹凈了，只剩無言和李忠嗣，想來水姬也是貼心，畢竟這樣的離別之苦，相思之痛，她和無言一樣，體會太深。

無言側著臉偷偷地看著李忠嗣，不敢說話，心中砰砰直跳，那心跳的聲音，在自己聽來，都驚心動魄。無言沒有想到，自己萬裏趕來，真的見到李忠嗣，卻會如此害怕，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無言千辛萬苦，天上地下，終於見到了李忠嗣，卻不知再見之時，真的無言了。想來不知道這算是好笑，還是悲哀。

甲板上沒人了，李忠嗣轉過頭，看見了側著身的無言，施了個禮，說到：“這位娘子，多謝你照顧賤內，請教尊姓大名？”

聽著李忠嗣這麽客氣的問候，無言瞬間流了眼淚，不知如何回答。她很害怕李忠嗣看見自己的臉，卻又無比期待他的反應，心裏甚至存著一絲絲的僥幸：或許他還記得我呢？

躊躇了許久 ，無言終於鼓足勇氣，扭過頭，看著李忠嗣。

剎那間，李忠嗣僵住了，腦海裏突然閃現了無數似是而非的畫面，像是在人間，又像是在幻境，像是在茫茫戈壁，又像是在繁華市井。

似乎有無數的人，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說著許多陌生卻又似曾聽過的話。許多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在腦海中一掠而過。

隔了許久，李忠嗣試探著問道：“我們見過嗎？”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熟悉,可說的話,卻陌生得如同此生第一次相識，甚至讓無言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絲錯覺：難道我真的找錯了人？

不會的，這個人，他的聲音，他的動作，他的每一個表情，都深深烙印在無言心中，永遠不會錯。這就是自己在西海的那棵杏樹下永結同心的人，也是在大明宮百花盛宴中攜手同行的人，更是為了自己而永遠留在了流光寺天仙塔中的那個人。

但無言心中期盼的奇跡沒有發生，無論怎樣，終究要回到現實，面對這原本意料之中的一切。

無言平覆了一些心情，行了一禮，說到：“妾身無言，公子在西海救過我，只是你不記得了，聽說你受了傷，甚是記掛，順道探望，不知公子恢覆的如何？”

李忠嗣腦子裏一陣迷茫一陣清晰，想了想說到：“都好，只是有些事怎麽也想不起來了，遇到一些故交也很失禮。我記得剛回來的時候完全不知身在何處，好在家人照顧，幫我回憶起一些事情，但是你說的，我確實記不起了，實在慚愧。”

無言努力地笑了一笑，說道：“不打緊，就算公子想不起來，但你的幫助，我依舊銘記在心。我們姐妹一行，來到萊州，恰好遇到了三娘，便與她一道，前來尋你，沒想到在海上就相遇了。”

李忠嗣努力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回答道：“方才那個海市蜃樓，時常在海上作祟，傷害無辜，要破除它的障眼法，就要從後方擊中其要害，便可解圍，恰好今日相逢，不然還不知要發生什麽禍事。”

“那就多謝公子相救之恩了。”

二人就這麽小心翼翼地交談著，每句話都在斟酌輕重，拿捏分寸。他們說著萊州城的種種變故，海市蜃樓的暗藏兇險，還有這大海之上迷宮般的群島。

一切話題都小心地避開了“你是誰”這個關鍵的問題，而是費盡心思地繞圈子，一點點接近，卻又緊張地遠離，誰也不敢先提出這個問題。

無言多想抓住李忠嗣的手，把那過往的一切都說給他聽，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但是耳邊是三娘痛苦的嘶喊，無言清清楚楚地看到李忠嗣眼中深深的掛念和焦灼，他對三娘的情意，無言再傻，也看得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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