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昭華的話，元勰如同得到大赦一般，便欲溜走，但白粉婆婆看在眼裏，怎麽可能放過他。她知道元勰此刻心理已經脆弱得已經搖搖欲墜，只需再增加一根稻草，就會被壓垮，她就喜歡做那個放稻草的人。

“元公子，當日，昭華被選入宮，就是你在人前炫耀美妾，結果被宮中之人看中，這一切你都知道，可是你為了保全自己，就將昭華一腳踢開，是不是？”白粉婆婆問道。

元勰哆嗦著默不作聲，白粉婆婆一聲厲喝，他囁嚅著擠出了一個字：“是。”

“宮中的日子裏，昭華被高照容屢次陷害，宣武皇帝聯絡諸侯王，要鏟除高氏兄妹，你第一個退出了，還有意洩密，導致高肇提前動手，軟禁了宣武皇帝，是不是？”白粉婆婆繼續追問。

“你怎麽知道的！你這個瘋婆子！”元勰驟然爆發，大吼著欲沖上來襲擊白粉婆婆，卻被兩個無臉鬼給攔在前面。

陳豪等人萬萬沒想到，在元勰和琴師之間，還有這麽一段往事，但琴師只字不提，如此隱忍，心中會有怎樣的傷痛。

“當宣武皇帝駕崩之時，高氏兄妹聯絡朝中諸王和重臣，要昭華殉葬，諸人皆反對，高肇便威脅群臣，也是你第一個妥協，是不是？”白粉婆婆繼續追問。

昭華此時渾身發抖，她知道這些事，卻不知道元勰為了自保，如此地出賣自己。她顫聲道：“你即便無情棄我而去，又怎麽能如此不仁不義？”

元勰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衫，恨不能扯破胸膛，將心中的壓抑釋放出來，嘴裏喃喃地哀求道：“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不仁不義之人，自然不會有好下場。你說呢？”白粉婆婆湊到元勰面前，逼著他去回憶心裏最痛苦屈辱的往事。

“昭華一死，你們這些諸侯王，要麽被流放，要麽被誅殺。而你，彭城王，被高肇灌了一升毒汁，渾身青紫，苦苦掙紮了半日，才痛苦不堪地死去，你應該不會忘記那一日的情景吧。”

“我不記得了，不記得了，我好難受，不要再說了！”元勰已經快被逼瘋了，抽出一把刀，一刀刀劃著自己的胸膛，好讓肌膚之痛蓋住心中之痛，可惜，他忘了他已經是個死人，已經沒有肌膚的痛感了。

“怎麽樣，昭華，你對彭城王，還有多少愛多少恨呢？”白粉婆婆扭頭，對著昭華陰笑道。

昭華心裏痛極，卻說不出口，但痛苦之後，昭華有些想笑，笑自己天真的愛情，和荒謬的人生，笑自己，也笑元勰。笑過之後，昭華再也不恨了。

“不愛，也不恨，我很可憐他。”昭華如此淡然回答。

哪知這句話卻紮進了元勰內心最深處，成了壓垮他的最後那根稻草。

在自己內心最愛卻也最愧的女人面前，被她可憐，這是驕傲的元勰斷然無法接受的，他寧可昭華恨自己，甚至要殺死自己，也絕對不能被她憐憫。

一聲嘶嚎，元勰撕開了自己的胸膛，一股股青煙從片片破碎的身體中噴湧而出，在絕望中，青煙淹沒了他的身體，沖開了屋門，直飛天際而去。

眾人靜了片刻，這是死一般的寧靜，有憎恨，鄙棄，憐憫，震驚，百味雜陳，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還是白粉婆婆打破了沈默，眼看目的達到，一手摧毀了元勰，她又對昭華下手了。

“數百年來，他每日都看著你，看你輾轉於強人之手身不由己，看你在煙花場中歌舞娛人，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更怕在你面前露出本相，所以才會滿身香氣。”白粉婆婆循循善誘地引導著昭華的仇恨和絕望。

“你活著的時候就被愛人、被君王辜負拋棄，現在成了鬼，還是逃不過這個宿命，不要掙紮了，認命吧，享受苦難，苦難也就變成了歡樂，就如同這鬼市的每一個鬼魂，享受黑暗，就把黑暗變成了繁華和光明。”

昭華擡頭，看著白粉婆婆那張溫婉和善的面孔，一聲不吭。

白粉婆婆覺得昭華動搖了，繼續說道：“在這鬼市之中，主宰者乃是鬼王，只要委身於他，還有什麽是你得不到的呢？”

水姬和無言等人看著昭華，只見她面無表情，不知是喜是悲，唯恐這個弱女子受不了白粉婆婆的威逼利誘而放棄抵抗。

昭華還沒做出回應，可典夫人卻首先心境大變，萬分矛盾，她心裏甚至隱隱期待著昭華能夠答應白粉婆婆，不再反抗。

元勰的崩潰，讓她失去了對抗鬼王，重獲自由的信心，而對元勰與昭華之間那段可憐可笑的情意，典夫人同樣感到無比滑稽和幻滅。

人間，終究是有那麽多的苦難和錯謬，難道就真的比這鬼界好嗎？做一個受盡欺淩無力反抗的可憐人，真的比做一個沈淪於鬼市的鬼好嗎？自由的另一面，難道不是飄蕩無依嗎？

或者，就這麽在鬼市混下去，也未嘗不可，再開始一段人生，真的就不苦了嗎？無論做人，還是做鬼，那麽清醒真的好嗎？

眾人都在等待著昭華的反應，白粉婆婆繼續娓娓道來，如同一個最慈祥的母親，叮囑自己心愛的女兒一般。

昭華擡眼看著白粉婆婆，這老嫗滿眼熱切地瞧著自己，期待著自己的崩潰大哭，或者是懦弱投降。或許，這個結果，就是她今夜前來攪局的目的吧。在她眼裏，昭華就是這麽一個容易被左右的可憐蟲。

但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昭華一擡手，狠狠抽了白粉婆婆一記耳光。

面對白粉婆婆的紅臉白臉交替上陣，狠話好話威逼利誘，昭華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給予了還擊。眾人皆以為她弱質女子，生前任人擺布，死後隨波逐流，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操控者，但又有誰知道，滴水也有穿石之力。

昭華憎惡地看著白粉婆婆，一字一頓地說道：“是的！我是曾經被拋棄，被辜負，被玩弄，被侮辱，但你想讓我永遠如此，你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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