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平靜下來，無言忍不住問陳豪：“為什麽人世間有這麽慘的事情？不是大家都說很美好的嗎？”

陳豪說道：“這個世上既有美好的事，也有悲傷的事，就像鏡子既有正面，又有反面。我的家鄉就很美啊，雖然有戰亂，但是困難總會過去的。”

無言突然覺得陳豪說的好有道理，好深刻，人間就是如此嗎？沒想到這個傻乎乎的小兵，說起話來竟然很有思想啊。

這一路風餐露宿，陳豪覺得很對不起無言，但對無言來說，並沒有覺得艱難，相反，這一路的所見所聞，都是她在西海未曾想象到的。

路過平涼地界，這裏是北方突厥和西域前往關中的必經之路。

已是傍晚，天色漸暗，這裏山高水長，又值兵荒馬亂，並未有很多人家，前面倒是有一戶，也是緊閉大門，這一路都是這樣，很多人家都是人去屋空。

陳豪和無言習慣了，也就在樹下，燃起篝火，湊合住上一宿，打算明日再趕路。

夜色一深，此時正是冬季，就算陳豪把所有的包裹都堆在身上，身子湊在火邊，也是瑟瑟發抖。

但是無言卻不覺寒冷，只是靠著火，席地打坐。

陳豪心裏又開始嘀咕了，覺得這個女人總是有點古怪，不像是常人，不吃東西，還不怕冷，不過陳豪確定無言肯定不是女鬼，就算是妖，也應該是個善良的妖。

恰好有個老者回家，路過此地，一看二人如此夜宿，趕忙喚醒他們，邀請二人來自己家住上一夜。

陳豪冷得縮成一團，遇到這樣的好事，當然假意推辭一番，就喜滋滋地和無言一起，去了老者家中。

若是問陳豪怕不怕其中有詐，都凍成狗了，就算有詐，也先暖和了身子再說，更何況，自己堂堂一個大唐軍人，旁邊一個不知是妖還是仙的神秘人士，他怕什麽呢？

老人家也姓陳，家中看起來竟很是殷實，五進小院，房舍甚多，只是看起來家中只有老兩口和一個下人，家中也只剩下些搬不走的家具，值錢之物全無。

老人一聽到陳豪名字，格外熱情，說是本家，就像自己兒子一樣。

老人備了些飯菜招待二人，雖然不豐盛，但卻很實在，老人家一個勁地說年景不好，怠慢客人了。

陳豪這些日子基本沒怎麽正經吃過飯，看見這一桌吃食，饞的口水都流出來了。但想想老人家看起來也很是不易，怎麽好意思敞開肚子吃，便堅辭不受。

哪知推辭了幾下，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眾人聽得真切，陳豪羞得滿臉通紅，連無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人家笑道：“不要客氣了，你們年輕，頂不住餓的，快吃吧。”

陳豪問道：“老伯，我們吃了，你們怎麽辦哪？”

陳老伯說道：“我們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家中還藏著一些糧食，熬過了這個冬天，等春天來了，就好過了。”

陳豪也就不客氣了，說了聲多謝，便風卷殘雲，大吃起來，他實在餓壞了。

陳老伯問道：“姑娘，你怎麽不吃啊？”

無言搖搖頭，笑了笑，陳豪邊吃邊說：“她不怎麽吃飯的，她是仙女。”

陳老伯哈哈大笑起來，無言也笑了，輕輕打了陳豪一下。

賓主邊吃邊聊，原來陳家是本地大戶人家，但隨著安祿山造反，世道亂了，平涼本是交通要道，首當其沖，原本人口眾多，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

陳家離路邊不遠，一會兒是災民，一會兒是賊兵，不然就是征討的官兵，誰來了，都要劫掠一番，硬生生把一個殷實人家，搶得家徒四壁。

總算陳老伯善於經營，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糧食，總算湊合著還能過日子。

“我們家裏人都逃往劍南了，我們兩個老人，活夠了，不想跑了，就這麽守著吧，還好有阿貍一直陪著我們。”老人無限感慨，輕輕拍著老夫人的手，無可奈何地說道。

阿貍是陳老伯家的下人，一個懶洋洋不愛說話的少年，眉目清秀，只是稍稍有些胖，看起來圓嘟嘟的，很是可愛。

這阿貍並不站在旁邊伺候，只是坐得遠遠的，聽到陳老伯提到他的名字，才懶懶地瞥上一眼，繼續扭過頭，繼續發呆。

陳豪從來沒見過如此傲嬌的下人，不過那是人家的家事，與己何幹。

陳豪追著老伯剛才的話題，問道：“那官府也不管管嗎？”

老伯搖搖頭說：“如今朝廷都沒有了，哪還有什麽官府啊，聽說皇上帶著文武百官皇子公主們也逃出城了。你們是沒看到更慘的，再往關內去，聽說到處都是死屍，連人吃人的事都有啊。”

陳豪和無言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前些日子路邊遇到的那對夫妻，心裏一陣酸楚。

“所以說啊，寧為盛世犬，不為亂世人啊！”旁邊的老夫人輕聲附和了一句。

無言看著昏黃燈光下，這對老人相依為命，連寒冷的冬夜，似乎都不那麽冷了，聽著他們說說笑笑，家長裏短，笑過之後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是夜，無言和陳豪分布宿在第四重院的東西客房中。

在各自回房歇息之前，陳豪偷偷叫住了無言，輕聲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戶人家有些不對勁？”

無言想了想，她經歷的世事少，自然沒覺得有何不妥，便搖了搖頭。

陳豪說道：“你沒覺得他說的話有些矛盾嗎？明明是家中被搶劫得什麽都不剩了，怎麽還會有糧食，並且敞開了讓我們吃？”

無言一聽，也覺得有道理，但卻又想不出來是為何，便說：“也許，是老人家看你也姓陳，覺得投緣，就格外慷慨？”

陳豪搖搖頭說道：“如今，糧食比金子還珍貴，誰知道明天會是什麽樣，哪裏會因為都姓陳，就不管自己的日子，讓陌生人敞開肚皮吃？”

無言說道：“那你說是為什麽呢？”

陳豪嘆道：“唉，你呀，如果離了我，我看你是一天都活不下去，怎麽一點心眼都沒有呢？”

無言心想，我本來就剛到人間嘛，但又不敢說，只好聽任陳豪批駁。

“你註意到沒？後面這個院落有些蹊蹺，大門緊鎖，窗戶全都封住了。”

無言透過院墻，發現的確如此，趕緊問道：“那你說怎麽辦？”

陳豪說道：“今晚睡覺，咱們都警醒些，關好門窗，大門從屋內用桌子什麽的頂住，千萬別睡得太死，切記，一有事就叫我！”

無言心中暗暗好笑，就答應了，二人遂各自歇息。

奔波十多日，二人皆是精疲力竭，難得有這麽好的居所，所以很快都酣然入夢。

陳豪尤其如此，雖然他叮囑無言，說得頭頭是道，可自己的頭剛一碰枕頭，整個人就睡死過去，此刻就算打他耳光，只怕也叫不醒他。

夜半時分，無言在沈睡中，依稀覺得有女子的聲音在門外輕聲呼喚：“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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