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策馬走在官道上，無言和陳豪遇到一個氣息奄奄的婦人，在這嚴寒中，衣衫單薄，伸手向路人求救，身旁坐著一個小小女嬰，大聲哭泣。

無言心中不忍，勒馬駐足，想幫這對母女。陳豪也看得紅了眼睛，從自己的行囊中，找了件稍微厚實一些的衣服，裹在那對母女身上，又掏出了一點珍貴的幹糧，給了他們。

那婦人激動不已，連連磕頭，千恩萬謝。

二人看著他們可憐，久久徘徊，不忍離去。還是陳豪提醒她，可別耽誤了前行，這一路遇到的可憐之人實在太多了，就算相幫，以陳豪和無言如今的情況，也是幫不了的。

無言一咬牙，只好狠下心腸，策馬繼續狂奔。

不多遠，一群胡人叛軍已如狂風般迎面襲來，無言和陳豪不想惹出事端，耽誤了行程，趕忙躲到路邊，叛軍疾馳遠去，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無言怔怔地看著囂張的叛軍，突然想起那對母女，趕緊回頭去找，陳豪喊不住她，只能緊緊跟上。

等到二人趕到，那對母女已被胡人叛軍踐踏，血肉模糊，慘不忍睹，遠處叛軍只留下滾滾煙塵。

無言趕上前去，那女人看了無言一眼，咽了氣。無言心如刀絞，後悔自己沒能早點救她，就如同自己親手殺了他們一樣自責。

陳豪也很難過，低聲說道：“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人，我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無言點點頭，二人合力，就在路邊，挖了個墓，將母女二人降低安葬。

陳豪將那件厚實的衣服一起葬入坑中，喃喃說道：“這樣就不會受凍了，下輩子，別再做人了。”

無言有些迷茫了，自己數百年來夢想著來到人間，可人間就是這樣嗎？

傍晚時分，寒風瑟瑟，看來今日又要露宿曠野了。

在路旁的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些火光，像是有人的樣子。陳豪說道：“看起來好像有人和我們一樣，走，我們過去，說不定能湊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二人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對夫妻，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湊在一起烤火。

陳豪說道：“看起來像是一家人啊，我們也過去吧。”

當無言和陳豪走過去，那對夫妻居然緊張起來了，手忙腳亂地藏著什麽，倒是兩個孩子對著無言笑了笑。

無言一看他們似乎不怎麽歡迎，就拉著陳豪的衣服，想要離開。

陳豪大大咧咧慣了，不像無言這樣敏感自尊心過強，毫不客氣地拉著無言，湊到了火堆旁坐下，套著近乎說道：“哎呀，天真冷啊，難得碰到，算是有緣分，我們也來湊個火，多謝多謝啊！”

那對夫妻有些面面面相覷，可能是沒見過如此不見外的人。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看看陳豪，又看看無言，目光停留在無言的臉上，看了好久，說道：“這個姐姐，你真好看。”

陳豪立刻逗著兩個孩子說道：“難道哥哥不好看嗎？”

孩子天真地說：“沒有姐姐好看。”

陳豪和無言都笑了起來，兩個孩子也笑個不停，只有那對夫妻依舊神色緊張。

篝火中隱隱傳來烤肉的香味，逗得陳豪也餓了起來，從包裏取出了一個凍得硬邦邦的胡餅，啃了一口，想起了無言，趕緊又拿出一個柿子。

無言本不想吃，但看看孩子，就問陳豪要了兩個柿子，遞給了孩子。

兩個孩子歡呼著搶過柿子，一人一個，吃的滿臉都是紅色的汁液。陳豪笑著說：“慢一點，沒人跟你們搶。”

陳豪問那對夫妻：“你們要吃柿子嗎？”

夫妻倆趕緊搖搖頭，陳豪笑道：“不吃啊，那剛好省了兩個，你們有肉吃，當然不稀罕我們的柿子了。”

夫妻倆驟然緊張起來，滿臉警惕和憎惡，立刻離陳豪遠了些。

陳豪覺得納悶，就算如今兵荒馬亂，人心險惡，也不用如此防著自己和無言吧，我們看起來很像壞人嗎？會搶你們的肉吃嗎？心下便有些厭煩和鄙視這對夫妻。

無言也察覺到了這對夫妻的異常，可能是害怕自己會爭搶他們的食物吧，想想也覺得無趣，她本就敏感自卑，看到別人如此厭棄自己，也就不想再賴在這裏了，遂對陳豪說道：“我們還是走吧，莫要打擾別人。”

“走就走，我也不想看人臉色，沒勁！”陳豪憤憤地站起身，就要走。

那兩個孩子一看陳豪和無言要走，趕緊說道：“哥哥姐姐不要走啊，我們一起吃肉啊！”說著，從他們父母懷裏就要拿些什麽東西出來。

那對夫妻大驚，一把推開孩子，拼命將什麽東西往懷裏藏，但一個不小心，卻掉了些東西出來，滾在了地上，篝火一映，竟然是一個烤熟的人手！

無言驚叫了一聲，陳豪“鏘”地一聲，抽出了劍，高度戒備。

那對夫妻一看事情敗露，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聲喊著饒命，泣不成聲。

陳豪心下大致明白了，趕緊把孩子哄到一邊，這才過來詢問情況。

原來這對夫妻帶著三個孩子從長安附近逃難過來，半路上幼子又餓又冷，竟然夭折了。本欲將孩子埋葬，但恰好碰到了另外一戶逃難者，也有孩子死了，兩戶人家皆是饑寒交迫，一商議，便易子而食。

不想在路邊，遇到了陳豪和無言。這對夫妻羞愧難當，百般遮掩，但孩子卻不知情，自己餓著肚子，還要邀請陳豪和無言一起來吃。

那對夫妻邊說邊哭道：“我們也不想這樣啊，但孩子總要活下去，我們連一文錢一粒幹糧也沒有了，這一路都是逃難者，連乞討都討不到吃的，死了的孩子已經死了，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兩個孩子也餓死吧。求求二位，繞過我們把，也別對孩子說，他們不知道此事。”

說罷，兩個人磕頭如搗蒜。

他們還未說完，無言也淚如雨下，陳豪也哭了。看著遠處的孩子往這裏看著，趕緊扶起那對夫妻，假裝無事發生。

眼見那家人淒慘如此，誰又能夠再去指責他們。但事已至此，二人再也不想停留在此了，遂不顧夜深，策馬上路。

走了一段路，無言和陳豪回頭看了一眼樹林的篝火，那是無邊的寒夜中，唯一的一點亮光，突然間，二人皆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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