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沒變，但一切都不一樣了。當日的繁華，充滿人情味的喧鬧，以及熟悉的那個人，全都消失了。

無言走在城中，這裏是曾經遇到李忠嗣的地方，那裏是秋姑娘賣花的地方，往事歷歷在目，卻已物是人非。

蕭條的街道，面露疲色的居民，混亂慌張的士兵，讓這裏有一種末日來臨的絕望感。

當無言找到陳豪時，他正在著急慌忙地整理行囊。

一看見無言，陳豪就忍不住怒從心頭起，大喝道：“你來幹什麽！你還知道來嗎？”

無言也不辯解，聽著陳豪的訓斥：“你知道不知道，李將軍在受傷後......”陳豪哽咽了一下，說不下去了，好久才繼續說道：“算了，就算你來了，他也認不出你了。”

“但是你就不能來看一下他嗎？你知道你在他心裏有多重要嗎？”陳豪還是忍不住為李忠嗣打抱不平。

“或許他看見你，還能回憶起以前的事情呢？你怎麽這麽狠心！”

在經過了陳豪暴風驟雨般的責難之後，無言嘶啞著嗓子，開口說話了：“對不起，我就是想求你帶我去找他的。”

“現在我的家鄉已經兵荒馬亂了，估計也很難找到了。”陳豪想起家鄉，心裏就一陣難過，他也想回去，做夢都想。

“沒關系，不管他在哪，不管要找多久，我都會找下去，直到找到他。”無言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很堅定。

陳豪心裏有點安慰，這個女人總算還有良心，沒有辜負李將軍的感情。

“那和我一起吧，我也要趕回去。我準備兩匹馬，就算再遠，我們都要回去！”陳豪說道。

“恩，我幫你收拾行李吧。”無言心裏有了盼頭，也寬慰多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李忠嗣。

事實上，陳豪也沒有什麽正經行李，都是些破爛衣服和散碎銀兩。為了再給無言找一匹馬，陳豪把自己稍微值錢的衣物全賣掉了，總算憑著交情，搞到了一匹戰馬。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要想搞到馬匹和衣物，都很困難。

在一片忙亂中準備妥當，陳豪帶著無言啟程趕往萬裏之外的渤海萊州，那是陳豪的家鄉，也是李忠嗣的家鄉。

無言出城時，回頭看了看這個熟悉的小城，看了看西海，心裏默默念道：“再見，西海，再見，黑皮，我一定會回來的，等著我。”

山水靜默，街市雕零，唯有一道朝陽，送著無言和陳豪踏上了東行之路。無言沒有想到的是，此去經年，回歸時，卻是一片荒蕪，萬事皆休。

從西海前往萊州，須得過長安，經洛陽，再過齊州青州，方可到達。萬水千山，兵荒馬亂，陳豪本有些擔憂，但看著無言，他還是決定無論如何，要回到萊州。這算是對李忠嗣一個交代，也是成全自己。

兩個人兩匹馬，其他全是陳豪雞零狗碎的包裹，“這些年，就攢下這麽點東西，可不能丟了。”陳豪自己念叨著。

無言不太理解，她只想趕快去萊州，找到李忠嗣。如果不是怕陳豪識破自己身份，而自己又不知道萊州在何處，她恨不得立刻飛到那裏。

從荒涼的邊陲一路向東，風餐露宿，每每在曠野之中，無處過夜，陳豪便找個隱蔽之所，架起篝火，兩人圍坐在火堆旁，瞇上一宿。

陳豪擔心無言夜裏害怕，也擔心半夜裏會有山賊，總是主動擔負起守夜的責任。看著橘黃的篝火，無言寒冷的心裏，漸漸感到了些溫暖。

隨著一路東行，慢慢有了人煙，間或的人家，讓無言慢慢體會到人間的感覺。

冬日裏寒風刺骨，天冷難熬，而時局也是如此。越近長安，越是動蕩不安。

前方陸陸續續有逃難的人，富貴者車馬結隊仆役眾多，貧賤者一杖一笠拖兒帶女，皆是大難不死驚魂未定的樣子，更有重病者橫死者臥於路旁，路過之人皆退避三舍。

無言在西海中，曾經無數次幻想人間的種種，但卻在這最動蕩的時刻，見到了這最淒慘的景象。人人皆如地獄餓鬼，掙紮哀號。

她努力讓自己不看這些，不想這些，告訴自己，人間並非如此淒慘，前方一定還有美好的事在等著自己，不需要想太多，只管快馬前行。

陳豪自小家中貧寒，從軍多年，辛苦攢了點錢，只想著回去能夠成家，因此極為節儉，一路上餓了就以冷饅頭充饑，渴了就喝些冷水，就算偶爾遇到路邊有賣吃食的，也不舍得吃什麽。

但是對無言，陳豪卻盡心照顧，總是怕無言饑餓，因此屢屢要花錢給無言買飯。

無言當然不吃飯，只是喝水，起初陳豪以為無言和他一樣節儉，後來發現竟然三四日不進食，如果是常人，早就餓死了，可無言竟安然無恙，陳豪不免心中疑惑，卻不敢說什麽。

路過一片樹林，饑餓的陳豪驚喜地發現，竟然有幾棵柿子樹，零星還有秋日結下的柿子，只因這裏是荒郊野嶺，並且柿子都在極高處，所以竟然有十幾個果實。

陳豪就像個猴子一樣，嗖嗖嗖幾下，就爬到了樹梢，開心地采摘柿子，看著他那麽快樂，連一向心情壓抑悲傷的無言，也難得笑了起來。

帶著一包柿子下了樹，陳豪挑了一個最好的，細心地擦幹凈，遞給無言。

無言看著這個色澤鮮艷的柿子，聞了聞，又還給了陳豪，說道：“看著很好吃的樣子，不過，我不餓，你吃吧。”

陳豪接過了柿子，他餓壞了，一口咬破皮，貪婪地吮吸著汁液，幾口就把一個柿子吃光了。吃完柿子，他想了好久，實在憋不住了，說道：“為啥我從來沒見過你吃東西呢？”

無言笑了笑，不回答。

“你是不是人啊？”陳豪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無言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道：“好吧好吧，我嘗嘗。”說著，拿著一個柿子，學著李忠嗣的樣子，咬破皮，吮吸著柿子裏的汁液。

“嗯，真甜啊，原來這個東西這麽好吃啊。”無言開心地笑著說。

陳豪看著她笑的樣子，也特別高興，心想：不管是不是人，都好看，怪不得李忠嗣那麽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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