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V

關燈
IV

沈書靈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家裏的空調暖烘烘的,熏得他整個人都裹挾著熱氣。

他有些恍然,在他意識消失的那一瞬,他清晰地記著自己還躺在雪地裏,小樽的雪涼的刺骨,連帶著心臟也隱隱作痛。

沈書靈感覺有些奇怪,掏出手機開機,當他看到日期上寫著11月11日時,他又有些恍惚。

11月11日...怎麽會這樣。

他茫然地數著日期,想,這個日期算下來,賀煙月還沒有自殺。

過了很久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是回到了幾天前。

準確地說,是十幾天,再準確點,就是賀煙月自殺前一個星期。

雖然有點令人難以接受,但這已經成為了事實,他無法改變。

賀煙月還活著,他想,這一次,他不會再任由賀煙月傷害自己。

他很快收拾好行李,幹脆利落地請了年假,帶著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好的理由敲開了賀煙月的門。

總得先把人看在身邊吧,他想。

久久無人回應。

他記得自己之前專門來過賀煙月住的小區裏,他家的門牌號他也知道,不會是記錯了吧。

他正想著要不給賀煙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開門的賀煙月本人,沈書靈有些發楞。

本來覺得自己這麽大人了這種場面還是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但是這一個你很久沒有見過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你還是會不知所措。

他的第一感覺是,這人很瘦,瘦的有些不正常,第二就是整個人懨懨的,沒什麽精神。

他有點尷尬,說:“好久不見,賀煙月。”

面前的人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副清冷的樣子,只是現在更冷了些。

他看到賀煙月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還記得我嗎?我是沈書靈啊。”

賀煙月的眼尾有點紅,只是一點兒。

他不知道自己該回答記得還是不記得,他感覺自己本就死寂的大腦當機了。

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他很想看看沈書靈的臉。

算了吧,他想,漸漸低下頭。

“天氣有些冷,咱們能先進去嗎?”

他又點點頭,給沈書靈讓開路,輕輕合上門。

他租的房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小區是新建的,考慮到有住房需求的年輕人多,所以主要都是小戶型,一個臥室一個客廳,還有一個衛生間和廚房,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像是平常沒什麽人動的樣子,沈書靈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觀察著房間的構局。

他環顧一圈後發現,賀煙月依舊站在原地,他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從第一次見到賀煙月就有了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你在捧一把沙子,沙子從你的指縫不斷下漏,但你怎麽做都接不住。

他說:“那個...我今天來是不是有些突然了?”

賀煙月終於開了口:“沒有。”

沈書靈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人說話了。

“我今天來是想找你幫我個忙,你看...我這不都把行李帶過來了。最近家裏出了點事,單位也出了點問題,我就把自己的小破房子賣了,現在找不到地方住,聽咱們同學說你這不也在這裏,我就來這兒想問問你能不能讓我留宿幾天。”

“也沒多久,最多兩周,你看行不行?我會做飯,平常也不會打擾你的工作,生活用度我來出錢。”

賀煙月點點頭,算是默許了,但沒過多久他又開口,說:

“我沒有工作。”

“自由職業嗎?”

賀煙月搖搖頭。

“那是什麽?”

“我不太適合...”

沒等他說完,沈書靈搶過話茬,“總會找到合適的。”

賀煙月沒有再回答。

“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嗎?我還沒有你的手機號”,沈書靈拿出手機,打開撥號欄,遞給賀煙月。

賀煙月輸入自己的手機號,兩個人互相給了對方聯系方式後,沈書靈便下樓買了點菜。

他本想著家裏有什麽先將就用一下,結果發現家裏冰箱裏除了面包什麽都沒有。

怎麽平常連飯都不好好吃,他想。

不過他很快又覺得自己搞笑,賀煙月難受成那樣,自己還要以一個健康的人的視角來評判他。

其實賀煙月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在家自己做飯,但他每次總是會做得太鹹或太淡,要麽就是把糖當成鹽放,漸漸地他就不再自己做飯了,反正什麽也做不好。

但他的視力變得越來越差是真的,有時候會看不清調料上的標簽。

沈書靈回來的時候屋裏一片寂靜,臥室的門關著。

他輕輕敲了敲臥室的門,無人應答。

他迅速打開門,沒有上鎖,本就不大的臥室裏,賀煙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地上,像是在發呆。

他的睡衣很寬松,露出一片蒼白的脖頸,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小團,仿佛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風吹草動。

沈書靈走到他面前,用幾乎沒有什麽感覺的力道摸了摸賀煙月的頭發。

“賀煙月。”

他擡起頭,茫然地看向他。

“困了嗎?”

他搖頭。

沈書靈沒有問他為什麽坐在這裏,而是說:

“地上涼,快起來,我剛剛買了點菜,你過來幫我做晚飯吧。”

廚房裏的電磁竈上煮著湯,咕嘟咕嘟冒著香氣。

沈書靈其實不怎麽吃晚飯,個人的習慣,但他覺得有必要讓賀煙月補充一點營養。

他做的量很少,一是他吃得少,二是他覺得賀煙月八成也吃不了多少。

但賀煙月還是認認真真地把他盛的小半碗湯都喝了,兩個人吃過晚飯後,賀煙月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又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

“沒什麽。”

“老同學,這麽多年不見了,不敘敘舊嗎?”

賀煙月沈默了一會,說:

“可是我們之前上學的時候並不熟。”

他想,確實不熟啊,一直都是我在仰望你,你怎麽會看我一眼。

沈書靈聽著這話有點胸悶,“你是不是都忘了我了?”,沈書靈打趣道,“但我可沒有忘記你啊。”

“我到現在都記得,你那會兒和現在一樣,也是不愛說話。”

“不過”,他頓了頓,“現在話更少了。”

“你可是你們組負責收作業的小組長呢。”

他看到賀煙月很快擡起頭,局促不安地對他說:“我沒有忘記你。”

沈書靈感覺胸膛一陣發澀,“嗯,我知道。”

晚上很早兩人便洗漱睡覺,家裏只有一個臥室,沈書靈便自覺睡了沙發,好在沙發還不算擁擠,能將就放下一個一米八出頭的沈書靈。

他把自己窩在被子裏翻著手機,整個腦袋藏在被子裏,但沒過多久他便感覺附近有些動靜。

他掀開被子,發現賀煙月抱著被子和枕頭站在他面前,黑暗中身影更顯瘦弱,呆呆看著他。

他被嚇了一跳。

“對不起。”

“怎麽了?”

賀煙月不說話。

“到底怎麽了?”

“你睡臥室吧。”

“那你睡哪裏?”沈書靈感覺有些堵得慌。

“沙發。”

沈書靈心說,你怎麽這麽傻,為什麽總是要委屈將就自己。他抓起自己的枕頭被子,說:“你去睡臥室吧,我和你一起睡。”

臥室裏好像比客廳暖和,沈書靈躺在床上想,床很軟,賀煙月背對著他,不知道睡了沒有。

他不是很困,但還是漸漸睡了過去,他睡得很淺,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已經到了半夜,他感覺身邊的人動了一下。

睜開眼,他發現賀煙月一個人抱膝靠著墻坐在床頭,只是坐著。

原來你每天晚上都像這樣睡不著覺,沈書靈的心被揪得很疼。

疼痛漸漸漫入骨子裏。

他突然很想抱抱賀煙月,告訴他,其實你早點告訴我我也會喜歡上你的,其實你很好不用每天委屈自己,其實你踏實認真你很適合工作,其實有的時候你可以告訴別人你不想你不要你會不開心,你不要一個人藏在心裏留著給自己慢慢消耗。

我知道你的生活過得有點糟糕,但是我們可以一起讓它變好。

但他現在不能。

過了不知多久,賀煙月起身,沒有穿鞋就走了出去。

外面傳來輕微的聲響,沈書靈也輕手輕腳起身,走出了臥室。

賀煙月沒有開燈,家裏一片漆黑。

他看到賀煙月跪坐在陽臺上,對著依稀的月光,把各種各樣的藥盒裏的藥倒出來,然後就著水吞下那一手心的藥片,整個人都是抖的。

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沈書靈慢慢走回臥室,當他再次躺在床上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