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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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姬發初到朝歌的時候,總念叨西岐的東西。

朝歌一連下了幾天的雨,姬發仰頭,說我西岐的天比這裏晴多了。

上殿面見商王,瞅了瞅兩側垂首木然站立的侍臣,悄聲道還是我西岐那邊的人親和些。

隨殷壽上山圍獵,路過田地,又言我西岐之黍,要比這裏的……哎呦!

殷郊狠狠踩了他一腳。

他斥他,你人已到了朝歌,還說什麽遠在天邊的西岐。

姬發楞了楞神,自那以後就真的不說了。

倒是殷郊,原本是想提點姬發在外慎言,見他連提都不提一下了,反而愈發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重了話。

他找準時機便問姬發,你想家嗎?

姬發瞟他一眼,不說話。

殷郊訕笑兩聲,還是厚著臉在他身邊坐下。

你上回說你西岐之黍,怎麽來著?

姬發又瞟一眼,說,你不是不讓我說嗎?

我那是不讓你在那麽多人面前說。殷郊覺得有些委屈,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你在我面前可以說,怎麽說都行。

你?姬發上下打量一眼。

殷郊在他的視線中挺了挺胸膛。

對呀,我。他說姬發,我是主帥的兒子,我可以保護你。

姬發說,我才不要你保護,我自己要當大英雄。

殷郊張了張口,卻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兩手一叉腰,又繞回到先前的話題。

他問,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說?

姬發終於笑了起來,露出幾顆白白的牙齒。

說!

殷郊從那個時候就想,西岐可真好啊。

你想家嗎?

他常常問姬發這句話。

有時候甚至不是真的探究姬發思鄉與否,僅僅是為了多聽一聽有關於他家鄉的一切。

西岐是一個只存在於他想象中的地方,聽著姬發的描述,他無數次地在腦海中描摹那些畫面。仁慈的父親、溫良的長兄、和善的臣官,淳樸的鄉民……都是普天之下的土地,卻似乎一切都與朝歌不同。

朝歌是怎樣的呢?

殷郊說不出來。

他只知道他見過的臣民總是一幅戰戰兢兢的模樣,嫡兄從來不會對他有什麽好臉色,而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更像是他的首領,就連太師聞仲都比殷壽和藹一些。

偌大的朝歌,僅有常年幽居深苑的姜氏和叔公比幹二人才能稍稍破除一些朝歌的寒意。

而姬發成為了第三個讓他嘗到溫暖的人。

所以殷郊羨慕姬發,不單是因為他察覺到姬發是殷壽最偏愛的孩子,更是因為姬發在西岐習以為常的一切乃至姬發其人,都是他望塵莫及的存在。

他說,姬發,以後得閑你帶我去西岐吧,看看……看看你說的黍谷。

後來他真的去到了西岐。

你想家嗎?

問這句話的人變成了姬發。東進在即,他從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務中抽身,周天子如頑皮少年一般拉著殷郊躺倒在田間。

大約也是有些想的。只是家和朝歌城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概念,總是獨坐樹下撫琴的姜王後和大國師比幹已經休命,他想家,卻早就沒有什麽家了。

殷郊萬分迷茫,他預感到那些他極力逃避著的東西就要凝成一把鋒利的刺刀紮向他的心房了。

可是在那之前,他什麽都不願意去想。

於是他說,姬發,從今往後,西岐就是我的家。

姬發聞言,眉宇間的憂愁似乎散去了一些。

等天下安定吧。殷郊說,等再回到西岐,你我同植黍谷,共話桑農。

-06

他說,殷郊,你可知道,有執者,終為其敗?

他說,你不舍你的朝歌,你憐憫你的臣民,寧可回到殷壽身邊也要與我對立,你……你我走至今日,你可後悔?

姜文煥讓他別恨,姜子牙讓他別怨。

姬發花了很長時間才平息下來,然後總算明白他們為何非要對他說這樣的話,也終於能夠體諒殷郊的叛離——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是殷壽,而是因為他是大商的太子。

萬山不遮,畢竟東流。姬發曾經窮極一切想要護住在意之人,最後卻發現,最能煞人的無非手中王業,到頭來,不舍的周數舍去,想留的究竟難留。他知曉他二人之間已成定局,只是他仍舊想問。

可是殷郊告訴他,無悔。

好,好……

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姬發又問,殷郊,你當我是什麽?

而殷郊沒有答話。

登上摘星樓的時候,那道身影仍在姬發腦中揮之不去。

他的眼前閃過許多畫面,冀州城下那場戰役,鹿臺、女媧廟,還有……

那晚擊傷雷震子來到他們面前後,殷郊那雙悲切的眼睛。

姬發總是在想,為什麽他明明笑著,神情卻是那麽哀傷?

他覺得他那幅神情似曾相識,後來終於想起,每當姜文煥提起鄂順的時候,好像就是他那般模樣。

思慮間,已至摘星樓頂。兩鬢斑白、被長長的鐵鏈鎖住手腳的殷壽迎著月光閉目而坐。

經年未見,殷壽蒼老了許多,無論是統領萬軍的主帥還是叱咤風雲的帝王都似已成過往,此刻的他竟與一般老者無二。

從他這裏遙遙望去,依稀可以看見祭天臺的影子。

你來了。

殷壽緩緩睜開眼睛。

他嘆息道,姬發啊,我不該放走姬昌,也不該……

不該以為我可以代替殷郊成為你的兒子嗎?

姬發捏緊了手中的鬼侯劍。

殷壽,你虐淩我父,殘害我兄,荒棄社稷,不憐庶民,可謂罪深已極,而今旁的不論,你自有報應,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對殷郊,可有愧歉?

發話之前姬發沒有想到,如今自己最想詰問殷壽的竟然是這個問題。

愧歉?

殷壽殷壽發出兩聲詭異的笑,原本顯得朽寂的老眼忽然迸發出兩束詭異的亮光。他道,可你也知道,他還是選擇站在我這個父親身邊。

你錯了,姬發不為所動,他選擇站在殷商萬千百姓身邊,選擇站在無數為了殷商不計生死的軍士身邊,獨獨不曾選擇過你。

殷壽見他頭腦如此清明,竟不被他言語所激,一時也沒了話說。

良久,殷壽才道,太子是君子,而我是小人,可我與他究竟也沒什麽不同,都是你姬發的死囚罷了,至少我這一世過得痛快。

當真痛快嗎?姬發冷言,這麽多年過去,不知我兄長入夢幾回?

他進一步逼問,不知殷啟、姜後、鄂順、比幹……那些為你所害的人可曾前來找你申冤?

殷壽眼中恐懼乍現。

姬發說中了。

他本以為自己不斷排除異己將愈發高枕無憂,不料卻是夜夜驚夢不得安寢。

你還有一句話說錯了,姬發道,殷郊並非我的死囚。

他不會讓他死。

殷壽不屑,說你可知他是大商的太子,早與大商的命運綁在一起,即便你要留他,你的臣子可會應允,天下萬民又該如何議論?

我已為他設好退路,姬發鄭重道,你可記得我父曾經有言,你將死於血親之手?

-07

很快到了三日後。

幾年前便搭建完成卻被殷壽棄之不顧的祭天臺,終於還是遲來地發揮了它的作用。周軍踏破朝歌城門,紂王心知無力回天,便要求在此焚身。

當殷壽看到前來施行之人的時候,他才明白姬發那天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站在姬發身側著一身白袍,手執火把的人是大商的太子,殷郊。

原來這便是姬發為殷郊想好的退路。

只要殷郊能夠當著眾人的面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姬發便有無數種理由可以為他開脫,譬如說他先前是為父所迫,甚至說他是周軍的內應……

只是——

殷壽死死盯著殷郊的眼睛咬牙道,你真的要弒父?

你忘了,殷郊說,我曾經告訴過你,即便是死,我也不會放過你。

姬發心中猛地一跳,他扭頭看向殷郊,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眼神。

殷壽發出幾聲張狂的大笑,而後說,我的太子,我還以為你有多清高,如今還不是為了自己活命要向親生父親下手?又轉向姬發道,你想盡辦法要保住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要和我做同樣的事情,都要為了一己私欲而殺死自己的父親!

不,他不是,姬發想。

不錯,的確是一己私欲,殷郊卻這樣回答。

他說,你殺我娘舅害我母後取我叔公心肝,害死姬發兄長再逼其弒父,又下令將我斬首刑臺之上,若論私心,我早將你千刀萬剮!

姬發聽著,心中已是萬分驚愕。

方才他就已經察覺不對。

殷郊在刑臺之上嘶吼出那句話的時候楊戩並不在場,如今竟然能夠說出此話內容。而且方才聽他對殷壽的一番控訴,語氣中恨意滔天,全然不像是假的。

他竟是真的殷郊!

姬發喉中幹澀,艱難地喚他名字。

殷郊這才看向了他。

他向姬發勾了勾嘴角,輕聲說,你認出我了。

楊戩有七十三般變化的本領,姬發早就知曉,所以他讓楊戩變成殷郊的模樣與他同上祭天臺。

可是現在出現在他身邊的不是楊戩,而是真正的殷郊。

姬發,不必擔心,只是些能讓人昏睡的法術,此時他也該醒了。他說,有些事,總得親自來做,不是嗎?

祭天臺燃起熊熊烈火,殷壽痛苦的叫喊聲沒有持續太久。

殷郊面向姬發道,殷壽已死,姬發,把封神榜給我。

姬發面上雖無顯露,心中卻已起了萬丈波瀾,他不答反問道,借我之力打敗殷壽,再取代我成為天下共主,這才是你一定要親自做的事情吧,你為何篤定我會去獄中放了你?

因為你是姬發啊。

只此一句,無需再多言語。

姬發說,我不會把封神榜給你,共主之位我亦不讓,你當如何?

殷郊嘆言,我返回朝歌之時,太師曾問我是否考慮明白,他說若我執意留下,來日你我之間必有一戰。

那你又是怎樣回答的?姬發問。

而今我站在你的面前,這便是我的回答。

殷郊,你可知我自始至終都想要救你?

殷郊垂眸,知道。

你可知你覆生後我仍然視你為主,幾度想要助你取代殷壽?

知道。

你可知我為你在諸臣面前百般周旋,費盡心思只為讓你好好活下去?

知道。

姬發咬了咬牙,愴然道,既然知道,你便不該如此。

殷郊說,姬發,自我出生起我的命就已經被定好了,唯有現在,我才可以真正選擇自己想要的。

即便是與我為敵,此生彼死嗎?

對。

-08

姜子牙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切按照計劃行事進行得好好的,楊戩和姬發又為什麽會突然打起來。那二人自祭天臺上躍下,戰得天昏地暗,絲毫不理外界議論紛紛。

三太子也以為此時的殷郊是楊戩變化的,張大嘴巴呆呆地看了一陣,問姜子牙,師叔,我師兄幹嘛要和姬發打架?

姜子牙也看不明白情況,正當他心急之際,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頭。

師叔,真正的楊戩面上一半迷茫一半愧疚地說,那太子用昆侖仙術將我迷昏了。

什麽?

哎呀不好!

三太子與姜子牙同時大喊出聲。

快快,姜子牙急道,哪咤楊戩你們快去將那兩個人分開!

楊戩與三太子得令,一個變出渾身法寶,一個亮出三尖兩刃戟,一同飛身上前,卻在逼近那二人的時候齊齊收斂了法力。

只因殷郊與姬發皆在此一戰中不留餘地地使上了渾身力氣,如此一來,但凡有旁人想要插入戰局,必定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大周的一眾軍士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原本殷郊拜廣成子為師已習得不少仙法,姬發是萬萬敵他不過的,然而此前殷郊負傷下獄,又被枷魂鏈傷了魂魄,此時與姬發作戰也並未使出三首六臂的法相,如此下來,姬發竟能以凡人之軀與之好一番纏鬥。

姜子牙抱住懷裏的封神榜急得直跺腳。

也不知過了多久,姬發終於不敵殷郊,連連敗退,只聽他大喝一聲,呂公望!

話音剛落,姜子牙懷中的封神榜就被一把搶走遠遠拋了出去。

哪咤!

三太子正聚精會神地觀戰,聽見姜子牙這一聲高喊,立即轉頭道,怎麽啦師叔?

快!快!姜子牙語無倫次地指著封神榜的方向。

只是三太子的混天綾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沒有人看清殷郊是怎樣飛身過去接住封神榜的。

當西周軍士將渾身是血的他團團圍住之時,封神榜已經被他牢牢抓緊了手裏。

姬發向他走去,可沒走到跟前就一口鮮血噴出,終是體力不支,跪倒在地。

呂公望趕緊過來將他扶起。

殷郊將竹筒打開取出封神榜,道,姬發,你輸了。

姬發又吐出一口血,說,你萬般執迷,不惜與我鬥得你死我活,可你問問今日在場眾人,可有一人願稱你為天下共主?

殷郊亦是狼狽不堪,但他從容笑道,無妨,殷壽已死,你並未宣告天下取而代之,我是他的兒子,如此說來,現下我才是天下共主。

殷郊。

姬發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那聲音中的悲哀令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師叔,三太子道,我已經許久沒有體味過凡人的感情了,如今怎麽竟也這般難過?

楊戩也說,是啊師叔,我總覺得他們兩個是彼此珍視的,為什麽非要走到這個地步?

姜子牙沒有回答,他只是皺緊眉頭,牢牢盯著殷郊手上的封神榜。

他記得元始天尊的話,修仙之人,一旦觸碰封神榜,將修為散盡,這也是他從一名中年人變成了白發老翁的原因。

可是殷郊明明已將封神榜握在手中,卻竟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莫非——

殷郊渾然不覺有異,他搖頭道,姬發,我說過,我有我的路要走。

姬發突然笑了,眼眶中淚水大顆大顆地掉落,他說,可是殷郊,你走的是我的路。

殷郊變了變臉色。

三太子茫然道,師叔,他說什麽呢?

姜子牙卻已漸漸明白過來,他神情覆雜地看著殷郊,不知不覺間竟也在眼眶中蓄起了淚。

真是癡人,姜子牙長長一嘆。

姬發臉上淚水混著血水,可依舊笑著,他說,殷郊,其實封神榜能消天譴的說法是假的對不對,它的確能吸收世間所有亡魂的精氣,可是真正的天譴卻要最後開啟它的天下共主來受,是這樣嗎?

殷郊突然失控吼道,不對!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麽!你……

沒用的,殷郊。

姬發緩緩道,封神榜的真相,我早已知曉了。

-09

包括姜子牙在內,沒有人懷疑過封神榜是不是真的能夠消除天譴。

天下共主開啟封神榜後究竟會面臨什麽,僅有元始天尊與座下十二金仙知曉。

可偏偏被天意選中的人是修為低微的姜子牙,此人心地至善,如果提前讓他知曉天下共主的命運,他多半會想盡辦法改變一切,旁生許多枝節。

所以直到萬仙陣被破,周軍即將踏破朝歌城門之時,元始天尊才將姜子牙召至身邊,將真相和盤托出,一則示意他早勸姬發定好即位之人,二則以免姬發遭受天譴時他這個尚父憂心生亂。元始天尊本篤定他這個弟子在凡間經歷許多,已經能夠像他們一般參悟明白,做個無凡塵心的人世旁觀者,卻沒想到姜子牙終究與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殿神仙不同。

姜子牙表面應承,回來後卻立即將此事告訴了姬發,勸他早做打算,然而姬發以一句能消天譴萬死不辭將他所有說辭都堵了回去,神情比他昔年想也不想就將封神榜丟下山崖那般還要決絕。

天下共主,舍他其誰呢?

姜子牙只好嘆息作罷。

只不過他更沒有想到,殷郊花費如此之大的功夫,竟然是為了代替姬發承受天譴。

也許是在他某一次回昆侖,無意聽到了他師父廣成子與元始天尊或者其他幾位金仙的交談之後,他便已經下定決心要用自己來將姬發換出死局。

姜子牙已不知用什麽言語才能夠描述心中動蕩,他想,他曾見過多少貪享人間俸祿的神仙,如今卻統統比不上這兩個凡人。

那邊殷郊已近瘋魔,不斷發出痛苦的吼聲,姬發卻還在徐徐而訴。

他說,我軍中有一名百夫長,最善雕藝,你手中那個便是我請他趕工出來的。

他說,我想你活著。

他又問,殷郊,你信不信命?

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姬發繼續說,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所以——

姬發從呂公望身側的竹筒中取出真正的封神榜,含淚而笑。

——哪怕真有定數,這一次我也照樣願意和所謂命運賭上一賭,看這天譴究竟讓我生,還是讓我死。

-10

封神榜在姬發手中打開,頃刻間被乍現的金光包裹著騰空而起,無數光點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朝這裏匯集而來,盡數納入封神榜中。足下大地開始震動,緊接著,巨大的雷聲轟然而起,霎那間天地變得一片昏暗,僅有封神榜還散發著刺眼金光。

姬發被狂風卷至半空,另有數道勁風在他周身圍出了一圈詭陣,一重又一重的怒雷向他砸下,只消須臾,姬發便已經不能動彈。

殷郊連遭重傷,法力根本已經所剩無幾,如今見姬發受難,卻是嘶吼著生生逼出了法相。原先圍困他的軍士被這突如其來的狂力震得死傷不少,剩下眾人無論如何都攔他不住。

就在殷郊即將觸到姬發之時,一陣外力襲來將他扯得後退了一大截。

殷郊怒目而視,是三太子放出混天綾,與楊戩二人死命將他拉住。

姜子牙急道,回來!趕緊回來!

殷郊發狂地掙著混天綾,吼道,我要去救姬發!

救他,你怎麽救?姜子牙愈發心急,他才是打開封神榜的天下共主,這天譴他若受不下來,旁人更加不行,你去只能送死!

話音未落,殷郊已將混天綾撕斷,甩下一句他死我死,就硬生生地闖入了風陣。

姜子牙哎呀哎呀地叫著,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殷郊法相比常人大出幾倍,他將姬發牢牢地抱在懷中,竟令他一絲天雷都再受不到。

封神榜仍在旁邊的空中漂浮著。

姬發轉醒,睜眼便見到殷郊痛苦與憂心交雜的面孔。

縱使他變成了這般模樣,那雙眼睛卻還如舊。

明明與人形的時候一點都不相同,為何他卻能將這兩者重疊起來?

姬發想,現在自己連痛楚都感覺不到,大約是快要死了,這是最後一夢。

真可惜啊,有些心意,竟然到死都沒有機會告訴他。

姬發朝他以為的夢影笑了笑,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為什麽?殷郊問他。

你知道的,天下有罪,在王一人。姬發仍然發不出聲音,只能沖他比著口型。

殷郊看懂了,他又問,讓我來當這個承擔罪責的王,不好麽?

姬發笑著,眼睛卻濕了起來。

他無聲說,我舍不得。

殷郊身抗天譴已經痛到極致,卻還是拼上所有力氣將他柔柔抱在懷裏,他道,姬發,我有些疼,你給我說幾句好聽話。

夢影也會疼嗎?

姬發又張了張口,這次終於能夠發出一點聲音。

他問,你凡人的樣子好看些,我就要死了,你怎麽反而變成這樣來見我?

只有這樣才能抱住你啊,殷郊說,你不會死的。

是麽?姬發勉強牽起嘴角。

嗯。殷郊壓抑著痛呼,稍稍將他抱得緊了一些。

他察覺到自己的力氣就快要消散了。

姬發神思也愈發混沌。他迷迷糊糊地說,我不會說什麽好聽話,你想聽什麽?

殷郊沈吟了一下道,你就說,你會好好活著。

殷郊的聲音已經變得飄渺無比,姬發死死撐著眼皮想要多看他幾眼。

罷了,他想,反正是夢,哄哄他也沒什麽。

於是他說,我會好好活著。

殷郊□□了幾聲,一只手臂已經徹底失去了力氣,他又道,你說,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不會太難過。

姬發想了想,說殷郊,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不要太難過。

不對,不對。

殷郊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抱不住他了。

他說,姬發,跟我道個別吧。

可是他沒有聽到姬發的告別。

在最後一絲意識散去之前,他聽見姬發說——

我愛你。

-11

天譴已休。

在最後將殷郊的精氣吸入之後,封神榜也緩緩落到了姜子牙面前。

姜子牙看著手中的封神榜沈默良久,將它揣入了懷中。

走吧,他說。

師叔,去哪兒啊?三太子淚眼朦朧地問。

姜子牙走向某處,拾起掉落在地的鬼侯劍放在了姬發懷中。

回昆侖。

那、那他怎麽辦?三太子指著姬發不忍道,那傻太子拿命換他,他活不活得過來啊?

師叔,楊戩突然道,天命誰定?

姜子牙怔了一怔,無法回答,只是說,走吧,走吧……

便一起上了昆侖。

擬好封神名單後,姜子牙辭別元始天尊,再度返還人間。

天尊惋惜道,子牙,你歷經劫數,本已得道,何苦再回凡間?

姜子牙說,師尊教誨之情,弟子永不敢忘,然而此前師侄楊戩問了弟子一個問題,弟子竟無法回答,由此便知自己修為尚淺,仍需入世歷練,還望師尊允準。

元始天尊閉起雙目,再無言語。

姜子牙一路下到凡間,發現身後跟著兩個甩不掉的影子。

他道,出來吧,鬼鬼祟祟跟誰學的?

一高一矮兩道影子登時閃到他面前。

三太子嘿嘿一笑,說師叔你法力還沒恢覆,我們保護你啊!

楊戩點頭附和,還有往昆侖山上送人送物……送什麽都方便些。

姜子牙回頭看了看那半邊沒入雲裏的雄山,嘆笑一聲。

還送什麽送,再也不送咯……

又是一秋葉落,一秋疏雨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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