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太子誄

關燈
番外太子誄

是你吧,殷郊。

破敗祠堂之內,大商朝年邁的太師這樣問我。

這裏曾被我父親點了幾把大火,祖宗牌位毀的毀,丟的丟。這些年來東征西戰,誰也沒有功夫將其修繕,這爛了大半邊的建築便一直以這幅模樣留存至今。

父親不會來,狐妖妲己不會來,還願意記得這個地方的大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先前探子來報,姬發的軍隊馬上就要兵臨城下,故明日他便要率大商的戰士出發迎敵了,而今我二人於此相會,我問他,太師何意?

他搖頭嘆息,說你苦心至此,卻可曾為自己籌謀一條退路?

我便明白,原來我做的那些事他一直都知曉。

我道,不錯,我雖為大商太子,卻倒戈向周,太師可怪我?

這些年來,商民叛離、商軍軍心不穩,多半都有我的功勞。捏造異象之說,在百姓中散言姬發才是命定天子的是我,令親信四處奔說大周軍隊多麽強大、武王待下如何親近仁慈的是我,暗中挑撥致使臣子們與父親多生嫌隙的亦是我。

他們有的降周,有的幹脆逃往別處,剩下還守在朝歌城中的,許多也都暗自想辦法和周人通上了關系,屆時一旦局勢不可逆轉,至少也能憑個傳遞消息之功脫罪一二。

這是我從姬發身邊回到朝歌以後第一件想做的事。

聞仲悲哀道,於百姓而言,自己是誰的臣民並不重要,誰能予他們安定的生活,他們便視誰為君主。殷壽貴為天子卻只念私欲,真正牽掛無辜黎民的乃是你這位太子,可又有誰會懂你這番情意呢?

他說得在理。民眾不知他們歸周的背後還有我這個推手,姬發也不會料到我會做出這許多事情,我所為的一切都將隨著馬上就要覆滅的大商王朝永久封塵。

但我依然甘願。

我說,殷郊此心,至少太師明白,這便夠了。

聞仲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想起幼年時候的一些事情來。

父親一直都不大親近我。

我與太師沒見過幾面,但他待我甚至比父親還更親和些。

他遠征北海之時整個王族都站在城門口送他,路過我身邊時我朝他喊,太師,您可一定要平安歸來!

這是失儀之舉,可母親沒來得及攔住我。

太師向我笑了笑,說好。

我常常想,人人都道商王朝氣數將盡,這位太師就更不必說了,為何最該早早放棄的他如今仍在苦苦支撐?

後來我明白了,因為他和我是一樣的人。

我們都沒有後路。

周軍已近朝歌,明日我便要動身了,終此一戰,生死不論。你……

他許是想說好自為之,許是想說保重,卻最終吞咽了接下去的話,長出一氣,閉上了眼。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太師。

過了些時日,我從無上尊貴的太子變成了階下囚,曾百般勸我成為天下共主的姜子牙一嘆再嘆,還是將枷魂鏈套在了我的身上。

癡人,他說,你們都是癡人。

我沒註意到他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只是想起申公豹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在我還沒有回到朝歌的時候他暗中來找過我,極力勸說讓我與姬發作對。

他說,別忘了你是成湯子孫,更是紂王的兒子,如今這小周王要借你之力攻打大商,可你想沒想過事成之後他將如何待你,是棄之不理,還是幹脆誅殺你這位功臣?

他不會。我萬分坦然,一如當年姬發只聽我甩下一句有狐妖,便問也不問與我同闖鹿臺那般信任。

我想,即便他會像申公豹說的那樣,我也願意不問將來地全心幫他。

申公豹甩了甩手中烏色拂塵道,癡兒啊癡兒,那你可知你殷商太師聞仲為何至今死守不退?你可知你叔公比幹為何寧可自掏心肝也要喚大王迷途知返?你可知你母姜後為何而死?你可知……

一連串的你可知不由分說地向我砸來,一時間竟讓我周身盡栗。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我來到西岐後一直逃避的是什麽。

責任。

身為殷商太子的責任。

申公豹有一句話說對了,我是紂王的兒子,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我曾經夢到過母親,在夢裏我問她,為何明知父親不仁,仍要冒死一諫?

她答,王有罪愆,王後又豈能坐視不理?

而今我終於要走上與她一樣的道路了,我要去替我的父親向天下百姓贖罪。

我獨自回了昆侖山。

元始天尊將我救活,廣成子認我為徒教我法術,而今我決意回到朝歌,無論初衷為何,都算作是叛出師門。

我原想請師父收回法力,卻無意偷聽見一樁秘密。

一樁會讓姬發萬劫不覆的秘密。

自那天起我便開始籌謀,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姬發踏入這個死局。

我知曉姬發的腳步已經不會停下,我勸阻不了他。殷商滅亡已是註定的結局,我只能助他走到最後一步,然後拼盡一切取而代之。

我不需要很多時間,只要在父親被誅的那一刻挾制住姬發再拿到封神榜,我便能夠短暫地繼承王位,從而作為天下共主將天譴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我不允許自己失敗。

所以就連我被囚下獄都是我設計好的,我賭姬發一定會來看我,賭他一定會為我斬斷枷鎖,待那時我便有了出其不意行動的機會。

大約是會有遺憾的。

畢竟和姬發在一起時,我曾無數次地奢想過以後。

但是我更想要他好好活著。

有執者,終為其敗。

在獄中,姬發這樣對我說。

我強撐著眼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生怕一個眨眼的瞬間他便會從我眼前消失不見。不知過了多久,我麻木的臉頰才可以緩緩牽出一張笑臉。

你說得對,有執者,終為其敗。

但我殷郊——

我註視著眼前的人,有一瞬間仿佛見到了當年那個暖風熏然的午後,姬發搖頭晃腦地炫耀著他西岐的黍谷,而我笑意盎然地聽。我說姬發,你要是以後回西岐了,別忘了差人給我采幾簇送來讓我見識見識啊。姬發說好,轉念一想又改了口,說好什麽好,你得跟我一起回去,你親自看。

而今姬發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少年,以為他沒長大的,原來只是我的妄念。

他是王,是將永世流芳的天下共主,卻再也不是昔日我那言談盡是家鄉草木的少年君郎。

只是還好,敗的是我,不是我的執念。

還好姬發永遠不會知曉,他才是我的執念。

所以——

有執者,終為其敗。

但我殷郊,誓死無悔。

然而還是出現差錯了。

他已經知道前路真相,但要執意前往,而我窮盡所有,卻依舊於事無補。

姬發早就明白我的意圖,他用假的封神榜騙過了我,自己被卷入空中為天譴所傷。

我本已經喪失力氣,卻在那一瞬間突然爆發出了無窮的力量,現出法相朝他奔去。

其實我很慶幸,最後還能抱住他,同他說幾句話。

最後我聽到他說他愛我。

只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從他身邊拉走,我再也來不及回應他了。

我並沒有徹底消失,而是在死後被封為了值年歲君太歲之神。

天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伯邑考、舅舅、甚至殷壽與蘇妲己,唯獨沒有我最想見的那一個人。

我問別的神仙凡間的人死後還有可能上天嗎,他們搖著頭告訴我,封神已經結束,再有凡人死去只會墮入無邊輪回道而已。

輪回,即是忘卻。

但那樣也好,過往種種,盡忘幹凈,於他算是好事。

姬發這世壽數不長,自我離去後僅活了三年,我原本想伴他輪回世世守護,卻怎麽也尋覓不到他轉世的蹤跡。

有一天,冥府的判官找上了我,他說太歲,我給你帶來一個熟人,此人生前托三太子找到我,以永世不享供奉不得轉世成人為代價,說什麽寧願從此只做記得昔日朝歌太子的一縷孤魂,百般求我判他永無輪回。我念他生前有功,又一心軟,便答應了……

有什麽東西在我腦海中轟地炸開,我一把抓住判官顫聲道,他在哪?

一個久違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他說殷郊,我來了。

也許是我奪眶而出的淚水驚呆了判官,他急急道了一聲告辭就快步跑走了。

我似乎回到了曾經的某個午後,姬發趕赴十絕陣,我與他作別。

我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如果你活著——

那時我只出口了半句話。

其實我想說,如果你活著,我就告訴你,你百求不得的答案,是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