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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城下烈火、火中赤血。
蒙著眼睛的戰馬。
雪。
還有作為殘酷歷史的當局者，被凜冽狂風割破瞳仁，釋放出一個又一個無邊英雄夢的主帥、質子和戰士們。
明明聚攏了千軍萬馬，但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那麽寂寞。
對，寂寞。
蘇全孝是寂寞的。
他跪倒在萬軍陣前叩首，嘶吼著哀求他那高居城上的父親收兵朝商，卻換來漫天宣示著遺棄的警告箭矢，離他最近的那一支落在他帽翎前側，間隔不過半寸。
質子營從來不是什麽好地方，可或許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會徹底明白身為質子的宿命究竟是什麽。
鄂順是寂寞的。
姬發斜了斜眼，看見鄂順握著刀的那只手有些發顫。
他突然想起，這麽多年以來，質子營中，數南伯侯之子鄂順與冀州侯之子蘇全孝最為要好。
就連殷壽都是寂寞的。
這個被姬發奉為神祇的男人挺身馬上，金甲加身的樣子愈發顯得尊貴。
所有人都拜服在他的利劍之下，可姬發知道，沒有一個人能夠窺見他欲望和他的心。
姬發在多年以後才明白，當時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座軒轅墳。
他註視著殷壽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鄭重其事，戰靴踩進雪中發出的“咯吱”聲像是一根一根緊繃的弦，在他心中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無端比兵器碰撞的清脆響聲與漫天血液橫濺還要讓人緊張。
他——
殷壽指著城樓上的蘇護，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面如死灰的蘇全孝，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不配做你父親！
話聲在遍地皚皚的上空威風盤桓，蘇護聽到了，姬發聽到了，冀州和殷商的將士們全都聽到了。餘音隨著殷壽肩甲上的那層薄雪一同落地，突然，他身上的戾氣盡數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從喉中釋放出的一聲微弱嘆息。
令人聞風喪膽的殷商主帥在眾軍的註目下單膝跪入雪中，雙手扣住質子蘇全孝的肩膀，萬般憐惜地向他施予慈悲。
你是我的兒子，你要做——我最勇敢的兒子。
姬發眸光一閃，看見雪地裏蘇全孝的身體大幅度地抖動起來，猛一擡頭，像是久旱將死之人得沐甘霖般慰藉。
商王室早有圍獵之制，人潛入山林與猛獸相鬥，一次為期二十餘天。春狩念及萬物初新，不可濫殺，真正有看頭的要等到秋冬時節。
每年，數殷壽的戰利品是最多的。
姬發觀察過殷壽的方法，他並不急於求成，總要花大段時間和野獸周旋，看似被動，實則卻是耗其耐力，在糾纏間將疲憊的野獸引向布下人牲的地方，然後隱匿行蹤，待到猛獸稍稍卸下警惕撲向人牲之時，再現身而出給予致命一擊。
不知為何，姬發覺得蘇全孝的孤伶的背影與昔日那些被殷壽選作獵物的傷虎有了幾分重疊。
身旁有人也哼出一聲嘆息，姬發側目一瞥，掃過殷郊哀傷含淚的眸子。
他們真像啊。姬發想。
眉目、體格，甚至是說話的語氣。如果殷壽回到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殷郊這個樣子。
如果非要說這兩個人有什麽不同，姬發想，大概就是那雙眼睛。
殷壽的眼睛更加兇戾，更加深不可測，而殷郊的眼睛也許繼承自他那靜默仁慈的母親。
自他離家來到質子營中，八年已去，這雙眼卻並沒有怎麽變過。
明澈的、悲和的、偶爾還會有些像他哥哥的眼睛。
-01
帳內的年輕人直身端坐，卻緊閉雙目，嘴唇微微有些發顫。
又是半魘。
姜子牙搖搖頭，湊近了一點去將周王喚醒。
半魘並非夢魘，入魘者並不入夢，而是魂出兩竅，半迷不醒。
執念太深不是好事，為君者，更要懂得甄別利害，與時舒卷，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滿心執念的青年，於亂世之中開了眾生眼。
再者，若不是因為這份執念……
姜子牙斂了斂眼皮——若沒有這份執念，眼前的人早該在十絕陣中氣絕身亡了，哪裏還會讓他們窺見一屢生機，硬是將人救活過來呢。
尚父。
姬發從魘中抽身回神，有些歉然。我只是……
你太累了。姜子牙平靜地替他說完接下來的話，並未點破其他。
姬發默然。
倒也真的是累。
他父親姬昌從朝歌回到西岐以後大病一場，稍稍好轉後就拜相姜公，建周稱王，集天下各路勢力共議伐商之計，只可惜壽難昌永，病體在如此操勞之下再也支撐不住，撒手仙去了。姬發即位，不光要延續伐商大業，還要多花經歷應付各方力量的反叛和怯陣，幾年下來，竟不曾休息過哪怕一日。
再說先前，眾仙家合力攻破商朝太師聞仲率金鰲島十仙布下的十絕陣，雖日日苦戰疲憊不堪，卻已是功成在望，然而十絕之一的紅沙陣卻必須至尊之人入陣親破，姬發聞訊立即前往陣中，九死一生，最終罹難殞命，幸有心念不息，殘魂未散，元始天尊才得以同太上老君一並施法將其覆活。即便歷經一遭死而覆生，睜眼後也不願多加修養，再度由姜子牙、楊戩、三太子陪同回返人界。
而今正是在將近絕龍嶺的路上。
聞太師的十絕陣固然厲害，卻料非唯一手段，如能憑借此陣擊潰周軍自然最好，可若一擊不成，後頭勢必還有更厲害的陣法等著。常言道擒賊先擒王，若可擒殺聞仲，殷商如損一基，十絕陣被破，絕龍嶺便是聞仲唯一退路。
是以姬發早遣殷郊並雷震子趕赴絕龍嶺圍堵，算時日，就在這兩天了。
姜子牙心中慨嘆萬般。
他自請下凡送榜之時，他師父元始天尊曾有恐多變數、萬般隨化之囑，他當時並未多加在意，哪想幾朝風雲變幻，竟蹉跎至今都未開榜封神。彼時他只以為將封神榜呈與天下共主即可大功告成，並不曾想到，所謂天下共主，或許不在其位，而在其心。眼見商紂視民如芥，濫殺侍從、以人為牲，他便知這封神榜是萬萬不能落在他手上的。
後來變數百生，姜子牙也是歷經許多才豁然開朗，能稱得上天下共主之人，不光要有天地心，更還要有眾生眼。擁二者兼備之人為主，再啟封神榜，方能破除天譴。
眼見姬發眉頭緊鎖的模樣，姜子牙正欲說些什麽以作寬慰，忽聞空中幾聲尖唳，目光一凝，同姬發對視一眼，二人一同奔出帳外。
卻有兩道清光比他們更快。
楊戩持三尖兩刃戟擋在姬發身前，三太子則腳踩風火輪淩於半空，望著突然聚起的妖雲道，師叔，有古怪。
姜子牙心道：真是廢話，若不是有古怪，你我匯在此處難道是為了好玩不成？
心中雖然玩笑般地謗了幾句，卻不敢有分毫松懈，且姜子牙越想越古怪，方才那幾聲怎麽聽著像是……
雷震子！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近處又傳來幾聲振翅之響。
少頃，那周身混青的魔物果然現身。
可他此時不應在絕龍嶺追截聞仲嗎？
他受傷了。姬發驚道。
雷震子隨他話音一齊下落，重重墜於地面，哀叫幾聲，掙紮不起。
姬發連忙走到他身前，見他兩翼之上竟遍布血口，不忍道，誰敢傷你至此？
陡然間，又是一陣詭風吹來，漆黑空中隱隱有什麽正在向此處逼近。
三太子將混天綾等寶物全部釋出，大吼一聲雷震子哥哥為你報仇，便朝那方向飛了出去。
等等……那是鬼侯劍！哪咤小心——
楊戩驚呼出聲，三太子原本卯足了仙法打向來人，聞言慌忙撤招，被法力反噬得連連後退，落地終於一口鮮血噴出。
楊戩將其扶住，總算看清來人面目。
那人一身玄甲，氣宇不凡，乃是他們的熟客。當初被東伯侯崇應彪在刑臺斬下頭顱，還是他與哪咤親送上天請元始天尊為他安的腦袋。
只是，未待他松下一口氣，額上天眼卻陡然異動起來。
這邊三太子連喘幾口大氣，低聲狐疑道，師叔，你說這傻太子是不是腦子沒恢覆好，雷震子受傷也就罷了，他好端端一個人，不好好在絕龍嶺幹他的差使，隨雷震子跑到我們這裏裝神弄鬼的幹什麽？
楊戩聞聲也望向姜子牙，卻見姜子牙眉頭緊鎖，滿含憂慮的目光毫無掩飾地落在年輕的周王身上。
楊戩摸不準形勢，也不敢貿然發話。
幾人就這麽在原地楞站了半晌，直到被雷震子哀戚的吼鳴聲喚回神來。
三太子甩了甩腦袋，好歹明白過來，指著鬼侯劍的主人罵道，哦我知道了，這蠢貨他是不是叛……
楊戩趕緊捂住他的嘴巴。
眾人反應各異，唯有姬發，一動不動地兀立帳前凝視著來人，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沒有誰肯先開口打破僵局。
又是三太子，終於按捺不住，提了一口氣準備繼續呵斥，卻被楊戩在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姜子牙正擠著一張老臉使勁沖他們使眼色：
撤，快撤。
三太子心中雖恨，重重一哼，卻還是收了法術，原將混天綾變回腰帶，將乾坤圈與風火輪化作項圈與腳環，跟著楊戩帶雷震子走了。
這就是你的答案。
姬發目眥欲裂，話畢良久才從牙縫中咬出那個名字，卻艱難得像是要吞山嚼石。
殷郊。
-02
姜文煥，你有沒有……
話到一半，卻卡在了喉中。
就連姬發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問的究竟是什麽。
你有沒有什麽百求不解的問題？
你有沒有自以為了解過誰？
又或是，你有沒有特別在意一個已經離你而去的人。
有的。
年輕的東伯侯點點頭，如寂潭一般平靜的眸子中盛著周王稍顯迷茫的面孔。
姬發想，姜文煥總是這樣一個人。明明自己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他卻早已知道答案。
姜文煥又說，姬發，不要怨恨他。
你們這些人吶。姬發想，怎麽都要我別恨他。
誅仙陣已破，再過幾日就要到朝歌了，這是我們的路。
他只是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姜文煥如是說。
可是姜文煥，是他自己先要和我同路的，不是嗎？
那時他父姬昌已然稱王，他卻顧慮殷郊心有不忿——朝歌究竟是其故裏，殷壽究竟是其父親。
這份心思被姜子牙覺察，便向他言，元始天尊為殷郊生好頭顱之後曾給了他兩個選擇，其一，推翻殷壽，繼承主位，其二，總算他在人世半生已有不少功績，可待在天上修煉受封。
可他執意選了這以外的第三條路啊。姜子牙唏噓道，那便是他要前來輔佐你。
可即便如此，姬發還是心不能平，某日議事過後又回到姬昌床頭，說父親，請你——
請你蔔一蔔殷郊，問他……問他是否真的甘願？
可姬昌已在喉頭滾出的粗低嘆息之中緩緩闔上雙眼，沖他拂了拂手。
姬發一腳踢走靴邊的石子。
我總問他為什麽，他從不回答。他道。他不肯告訴我答案，我卻漸漸心安理得地習慣了有他在我旁邊的日子。
姜文煥一楞，瞳仁中姬發的面龐之上，兩行清淚急墜而下。
倘若說殷壽在姬發的眼中曾是如同神明一樣的存在，那麽之於殷郊，他便是更高的天。
神明猶可墜落，天卻不會塌陷。
現在我終於知道答案了。姬發道。
你我憎恨之人，卻是生養他的父王，他又怎會棄他於不顧？
-03
沒有如果，殷郊。
殷郊問他，如果那時你沒有將封神榜扔下山崖，我們此時又當如何？
沒有如果。他如此回答。
姬發覺得自己這樣說也許只是為了向他扳回一城。因為那日在帳外，殷郊也曾是這樣回答自己的。
他說殷郊，我只問你，如果我們不在此地，你是否要將雷震子徹底斬殺？
沒有如果，姬發。
何意？
我知道你在這裏，你忘了——
殷郊摩挲著佩劍上的紋飾道，鬼侯劍曾認你為主。
的確。殷郊因強闖鹿臺誅殺妲己獲罪後慌亂潛逃，姬發暗中將其放走，留下鬼侯劍作為殷郊傷人潛逃的旁證，卻被崇應彪奪去。後逢殷郊被崇應彪砍下腦袋，姬發與之在河邊死戰一場才將鬼侯劍奪回——便是那時認的主。
此劍乃上古靈物，佩劍既然認得主人，在靠近時便會有所感應。所以殷郊並不是真的想殺雷震子，也並不是不小心才暴露在他們面前。
他是要與他們宣戰。
早該想到的。
姬發攥緊拳頭，手心被嵌出了血都渾然不覺。
我不會父親的蔔術，算不到你是什麽人。他說，可就算我如他一般算無遺策，我也不會用它來算你。
唯一的一次，他只想求姬昌算一算殷郊是真的甘願與他並肩伐商，還是只想還他劫刑場的那份情誼。
殷郊靜靜地站立在原地，面上不悲不喜，只有那一雙像極了他母親的情目讓姬發晃了晃神，剎那間覺得殷郊依舊是昔日那個質子營中人人稱服的明朗少年。
可他是嗎？
或許他是。
姬發記憶中的殷郊一向是這般不管不顧的做派，誅妲己、斥殷壽，為奪封神榜連命都說舍就舍……而今私放聞仲叛離西岐又算得了什麽？
想起姜子牙曾對他說，他們都以為北伯侯崇應彪最為狠厲，可其實在他們幾個當中，殷郊才是最決絕的那一個人。
又不是。
至少從前的殷郊從來不會騙他。
那你現在終於明白我是什麽人了嗎？殷郊沖他笑笑，叛徒，背信棄義，還是狼心狗肺？
殷郊！姬發終於怒吼出聲。
殷郊笑意不變，眼睛卻愈發顯得愴然。
他說，雷震子是你的弟弟，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取他的命——就像我永遠不會用鬼侯劍的尖峰指向你。
後半句被殷郊吞進了喉嚨。
他又說，可是姬發，我身上終究流著殷商的血，我不阻止你，卻不能再和你站在一起。於你我始終有愧，但是——
我該去走屬於我的路了。
話畢轉身，竟像是毫無留戀一般。掛在腰間的鬼侯劍與玄甲相碰，在茫茫暗夜中清脆一響，陰雲盡數消散。
你說過，要我無論如何也要活著回來——
似落拓似不甘，姬發心中洶湧萬語千言，他想說你可知那十絕陣如何兇險，我又是如何拼死一戰，想說我本已經命喪紅沙陣中，若不是拼著承諾你的這口氣，殘魂沒有散盡，世間該早無姬發。
可他發狠逼退淚水，只是掙紮著問出了這最後一句。
——我回來了，然後呢？
然後——
殷郊嘆息。
就繼續好好活著吧。姬發。
待他走遠，姜子牙等安置了雷震子又折返不知藏在哪處偷聽的三人才小心翼翼地挪動過來，卻見姬發直挺挺地仰面而倒，身體重砸在地，卻連一聲痛哼都不曾聽見。
-04
是啊，這世間種種全都得之不易，怎還有能機會去奢求如果？
見姬發不接話，殷郊又問，太師呢？
自刎而死。
哦。殷郊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自他在絕龍嶺擊傷雷震子放還聞仲至今才過了兩年，可其間變故多生，魔家四將遭斬，鄧嬋玉率軍降周，商人叛的叛、逃的逃，加之誅仙陣、萬仙陣接連被破，軒轅墳三妖伏誅，就連申公豹那頭的勢力都被打得狼狽不堪……殷商已是窮路困獸，可憐這位為了商王朝早已心力交瘁的老太師還於此苦苦支撐，如今終於得以解脫，殷郊也難以言說自己此刻究竟是幸是悲。
默了須臾，他道，太師曾托夢給他，勸他向善愛民，改過自新。
此句中的他所指何人自不必說。
姬發答，他不會聽的。
你說的不錯，他當然不會聽。
為什麽幫他？
姬發，給我松松鏈子。
曾被殷壽用於囚禁姬昌的那間刑室內，殷郊四肢、脖頸、腰間全都是枷魂鏈，被其所縛者不但肉身不能動彈，更要緊的是魂魄也被纏住，哪怕小小法術都再施展不得。
你自找的。姬發說，這是仙物，我一介凡人如何能解？
也對。殷郊惋惜搖頭，卻不小心牽動鎖鏈，上頭立即顯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惹得他痛嘶一聲。
然而下一刻，姬發抽出腰間佩劍，身法利落地劈展一通，便將枷魂鏈盡數砍斷。
這可憐的法器碎裂於地，奄奄一息地閃了幾下弱光，便徹底化為齏粉飄散而去了。
姬發視若無睹，撣了撣衣袍，便席地而坐。
殷郊不免抽了抽眼角。
好歹也是姜子牙縛他時吹噓了半天的寶物，如今竟在姬發手中落得這麽個下場，真是……
他目光落在姬發緊攥的武器之上。
原來是鬼侯劍，怪不得能砍碎枷魂鏈。感情姜子牙從他手中卸下此物，是拿去向姬發獻寶去了。
當年殷壽將這劍贈予他，他便成了質子營的統率。殷郊記得，自打這鬼侯劍到了他的手上，姬發便一直對它念念不忘，就連有日睡著了夢囈，嘴裏都含含糊糊地說著早晚要將它拿到手。
於是殷郊玩笑，給你了，你拿去。不成想姬發卻瞪起眼睛，鼓著嘴巴罵他，說殷郊你是不是有毛病，鬼侯劍是只有當世英豪才配持有的寶物，你當它是草編的直螽隨便送人玩呢？
這是姬發喜歡幹的事。
手藝據說是他哥哥教的，抽幾根長長的玉帶草，雙手不知怎麽繞幾下，活靈活現的一只直螽就編好了，還有蝴蝶、小鳥……姬發拿著它們到處送人，路過的鄂順兩只，洗臉的姜文煥兩只，就連崇應彪都得過這些小玩意兒。
若不是姬發，質子們怕是也沒那麽快熟絡起來。這楞頭小子仿佛覺得來當質子是什麽光宗耀祖的事情，逢人便炫耀是他在射箭的時候贏了他哥哥才爭到了來朝歌的機會。不過後來有一次他又偷偷告訴殷郊，其實他原本比不過他哥哥，是在箭上做了些手腳才贏的。
殷郊又笑說，我又不是你，喜歡隨便送人東西，這鬼侯劍是……反正給你也沒什麽。
見姬發不說話，他又道，昨天在主帥面前比拼，你是不是又讓我來著？
沒讓。姬發把腦袋扭到另一邊。
殷郊也不說話了，枕著雙臂在他身邊躺倒。
良久，他已經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才聽見姬發輕飄飄的聲音傳來。
他說殷郊，鬼侯劍只有一把，可是我們都要做大英雄。
我們都要做大英雄。
殷郊遍身是傷，又被枷魂鏈鎖得腿腳發麻，也想像姬發一樣盤膝而坐時一下子栽倒在地，竟成了匍匐在姬發足邊的狼狽姿態。
姬發瞳仁狠狠一縮，殷郊倒狀若不以為意，嗤笑兩聲，費力撐著身子坐起而後問，姬發，這是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記得就好。殷郊點頭道，鬼侯劍，是你的了。
話畢又似憶起什麽，忽有一瞬失神。
早該是你的了。殷郊嘆息。
這一次姬發終於不再與他爭執。他將鬼侯劍佩回腰間，沈默片刻道，殷郊，西岐的黍稷這幾日到了該播種的時候了。
姬發輕聲發詰，話語之間頗有哽咽。
他問，你明明說，西岐就是你的家，待天下安定後就與我同歸西岐同植黍谷，挑水桑農，你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殷郊面上的笑容頃刻崩裂，本就憂郁的雙眼在一瞬間變得水霧氤氳，身體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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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烈火、火中赤血。
蒙著眼睛的戰馬。
雪。
還有作為殘酷歷史的當局者，被凜冽狂風割破瞳仁，釋放出一個又一個無邊英雄夢的主帥、質子和戰士們。
明明聚攏了千軍萬馬，但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那麽寂寞。
對，寂寞。
蘇全孝是寂寞的。
他跪倒在萬軍陣前叩首，嘶吼著哀求他那高居城上的父親收兵朝商，卻換來漫天宣示著遺棄的警告箭矢，離他最近的那一支落在他帽翎前側，間隔不過半寸。
質子營從來不是什麽好地方，可或許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會徹底明白身為質子的宿命究竟是什麽。
鄂順是寂寞的。
姬發斜了斜眼，看見鄂順握著刀的那只手有些發顫。
他突然想起，這麽多年以來，質子營中，數南伯侯之子鄂順與冀州侯之子蘇全孝最為要好。
就連殷壽都是寂寞的。
這個被姬發奉為神祇的男人挺身馬上，金甲加身的樣子愈發顯得尊貴。
所有人都拜服在他的利劍之下，可姬發知道，沒有一個人能夠窺見他欲望和他的心。
姬發在多年以後才明白，當時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座軒轅墳。
他註視著殷壽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鄭重其事，戰靴踩進雪中發出的“咯吱”聲像是一根一根緊繃的弦，在他心中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無端比兵器碰撞的清脆響聲與漫天血液橫濺還要讓人緊張。
他——
殷壽指著城樓上的蘇護，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面如死灰的蘇全孝，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不配做你父親！
話聲在遍地皚皚的上空威風盤桓，蘇護聽到了，姬發聽到了，冀州和殷商的將士們全都聽到了。餘音隨著殷壽肩甲上的那層薄雪一同落地，突然，他身上的戾氣盡數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從喉中釋放出的一聲微弱嘆息。
令人聞風喪膽的殷商主帥在眾軍的註目下單膝跪入雪中，雙手扣住質子蘇全孝的肩膀，萬般憐惜地向他施予慈悲。
你是我的兒子，你要做——我最勇敢的兒子。
姬發眸光一閃，看見雪地裏蘇全孝的身體大幅度地抖動起來，猛一擡頭，像是久旱將死之人得沐甘霖般慰藉。
商王室早有圍獵之制，人潛入山林與猛獸相鬥，一次為期二十餘天。春狩念及萬物初新，不可濫殺，真正有看頭的要等到秋冬時節。
每年，數殷壽的戰利品是最多的。
姬發觀察過殷壽的方法，他並不急於求成，總要花大段時間和野獸周旋，看似被動，實則卻是耗其耐力，在糾纏間將疲憊的野獸引向布下人牲的地方，然後隱匿行蹤，待到猛獸稍稍卸下警惕撲向人牲之時，再現身而出給予致命一擊。
不知為何，姬發覺得蘇全孝的孤伶的背影與昔日那些被殷壽選作獵物的傷虎有了幾分重疊。
身旁有人也哼出一聲嘆息，姬發側目一瞥，掃過殷郊哀傷含淚的眸子。
他們真像啊。姬發想。
眉目、體格，甚至是說話的語氣。如果殷壽回到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殷郊這個樣子。
如果非要說這兩個人有什麽不同，姬發想，大概就是那雙眼睛。
殷壽的眼睛更加兇戾，更加深不可測，而殷郊的眼睛也許繼承自他那靜默仁慈的母親。
自他離家來到質子營中，八年已去，這雙眼卻並沒有怎麽變過。
明澈的、悲和的、偶爾還會有些像他哥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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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的年輕人直身端坐，卻緊閉雙目，嘴唇微微有些發顫。
又是半魘。
姜子牙搖搖頭，湊近了一點去將周王喚醒。
半魘並非夢魘，入魘者並不入夢，而是魂出兩竅，半迷不醒。
執念太深不是好事，為君者，更要懂得甄別利害，與時舒卷，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滿心執念的青年，於亂世之中開了眾生眼。
再者，若不是因為這份執念……
姜子牙斂了斂眼皮——若沒有這份執念，眼前的人早該在十絕陣中氣絕身亡了，哪裏還會讓他們窺見一屢生機，硬是將人救活過來呢。
尚父。
姬發從魘中抽身回神，有些歉然。我只是……
你太累了。姜子牙平靜地替他說完接下來的話，並未點破其他。
姬發默然。
倒也真的是累。
他父親姬昌從朝歌回到西岐以後大病一場，稍稍好轉後就拜相姜公，建周稱王，集天下各路勢力共議伐商之計，只可惜壽難昌永，病體在如此操勞之下再也支撐不住，撒手仙去了。姬發即位，不光要延續伐商大業，還要多花經歷應付各方力量的反叛和怯陣，幾年下來，竟不曾休息過哪怕一日。
再說先前，眾仙家合力攻破商朝太師聞仲率金鰲島十仙布下的十絕陣，雖日日苦戰疲憊不堪，卻已是功成在望，然而十絕之一的紅沙陣卻必須至尊之人入陣親破，姬發聞訊立即前往陣中，九死一生，最終罹難殞命，幸有心念不息，殘魂未散，元始天尊才得以同太上老君一並施法將其覆活。即便歷經一遭死而覆生，睜眼後也不願多加修養，再度由姜子牙、楊戩、三太子陪同回返人界。
而今正是在將近絕龍嶺的路上。
聞太師的十絕陣固然厲害，卻料非唯一手段，如能憑借此陣擊潰周軍自然最好，可若一擊不成，後頭勢必還有更厲害的陣法等著。常言道擒賊先擒王，若可擒殺聞仲，殷商如損一基，十絕陣被破，絕龍嶺便是聞仲唯一退路。
是以姬發早遣殷郊並雷震子趕赴絕龍嶺圍堵，算時日，就在這兩天了。
姜子牙心中慨嘆萬般。
他自請下凡送榜之時，他師父元始天尊曾有恐多變數、萬般隨化之囑，他當時並未多加在意，哪想幾朝風雲變幻，竟蹉跎至今都未開榜封神。彼時他只以為將封神榜呈與天下共主即可大功告成，並不曾想到，所謂天下共主，或許不在其位，而在其心。眼見商紂視民如芥，濫殺侍從、以人為牲，他便知這封神榜是萬萬不能落在他手上的。
後來變數百生，姜子牙也是歷經許多才豁然開朗，能稱得上天下共主之人，不光要有天地心，更還要有眾生眼。擁二者兼備之人為主，再啟封神榜，方能破除天譴。
眼見姬發眉頭緊鎖的模樣，姜子牙正欲說些什麽以作寬慰，忽聞空中幾聲尖唳，目光一凝，同姬發對視一眼，二人一同奔出帳外。
卻有兩道清光比他們更快。
楊戩持三尖兩刃戟擋在姬發身前，三太子則腳踩風火輪淩於半空，望著突然聚起的妖雲道，師叔，有古怪。
姜子牙心道：真是廢話，若不是有古怪，你我匯在此處難道是為了好玩不成？
心中雖然玩笑般地謗了幾句，卻不敢有分毫松懈，且姜子牙越想越古怪，方才那幾聲怎麽聽著像是……
雷震子！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近處又傳來幾聲振翅之響。
少頃，那周身混青的魔物果然現身。
可他此時不應在絕龍嶺追截聞仲嗎？
他受傷了。姬發驚道。
雷震子隨他話音一齊下落，重重墜於地面，哀叫幾聲，掙紮不起。
姬發連忙走到他身前，見他兩翼之上竟遍布血口，不忍道，誰敢傷你至此？
陡然間，又是一陣詭風吹來，漆黑空中隱隱有什麽正在向此處逼近。
三太子將混天綾等寶物全部釋出，大吼一聲雷震子哥哥為你報仇，便朝那方向飛了出去。
等等……那是鬼侯劍！哪咤小心——
楊戩驚呼出聲，三太子原本卯足了仙法打向來人，聞言慌忙撤招，被法力反噬得連連後退，落地終於一口鮮血噴出。
楊戩將其扶住，總算看清來人面目。
那人一身玄甲，氣宇不凡，乃是他們的熟客。當初被東伯侯崇應彪在刑臺斬下頭顱，還是他與哪咤親送上天請元始天尊為他安的腦袋。
只是，未待他松下一口氣，額上天眼卻陡然異動起來。
這邊三太子連喘幾口大氣，低聲狐疑道，師叔，你說這傻太子是不是腦子沒恢覆好，雷震子受傷也就罷了，他好端端一個人，不好好在絕龍嶺幹他的差使，隨雷震子跑到我們這裏裝神弄鬼的幹什麽？
楊戩聞聲也望向姜子牙，卻見姜子牙眉頭緊鎖，滿含憂慮的目光毫無掩飾地落在年輕的周王身上。
楊戩摸不準形勢，也不敢貿然發話。
幾人就這麽在原地楞站了半晌，直到被雷震子哀戚的吼鳴聲喚回神來。
三太子甩了甩腦袋，好歹明白過來，指著鬼侯劍的主人罵道，哦我知道了，這蠢貨他是不是叛……
楊戩趕緊捂住他的嘴巴。
眾人反應各異，唯有姬發，一動不動地兀立帳前凝視著來人，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沒有誰肯先開口打破僵局。
又是三太子，終於按捺不住，提了一口氣準備繼續呵斥，卻被楊戩在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姜子牙正擠著一張老臉使勁沖他們使眼色：
撤，快撤。
三太子心中雖恨，重重一哼，卻還是收了法術，原將混天綾變回腰帶，將乾坤圈與風火輪化作項圈與腳環，跟著楊戩帶雷震子走了。
這就是你的答案。
姬發目眥欲裂，話畢良久才從牙縫中咬出那個名字，卻艱難得像是要吞山嚼石。
殷郊。
-02
姜文煥，你有沒有……
話到一半，卻卡在了喉中。
就連姬發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問的究竟是什麽。
你有沒有什麽百求不解的問題？
你有沒有自以為了解過誰？
又或是，你有沒有特別在意一個已經離你而去的人。
有的。
年輕的東伯侯點點頭，如寂潭一般平靜的眸子中盛著周王稍顯迷茫的面孔。
姬發想，姜文煥總是這樣一個人。明明自己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他卻早已知道答案。
姜文煥又說，姬發，不要怨恨他。
你們這些人吶。姬發想，怎麽都要我別恨他。
誅仙陣已破，再過幾日就要到朝歌了，這是我們的路。
他只是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姜文煥如是說。
可是姜文煥，是他自己先要和我同路的，不是嗎？
那時他父姬昌已然稱王，他卻顧慮殷郊心有不忿——朝歌究竟是其故裏，殷壽究竟是其父親。
這份心思被姜子牙覺察，便向他言，元始天尊為殷郊生好頭顱之後曾給了他兩個選擇，其一，推翻殷壽，繼承主位，其二，總算他在人世半生已有不少功績，可待在天上修煉受封。
可他執意選了這以外的第三條路啊。姜子牙唏噓道，那便是他要前來輔佐你。
可即便如此，姬發還是心不能平，某日議事過後又回到姬昌床頭，說父親，請你——
請你蔔一蔔殷郊，問他……問他是否真的甘願？
可姬昌已在喉頭滾出的粗低嘆息之中緩緩闔上雙眼，沖他拂了拂手。
姬發一腳踢走靴邊的石子。
我總問他為什麽，他從不回答。他道。他不肯告訴我答案，我卻漸漸心安理得地習慣了有他在我旁邊的日子。
姜文煥一楞，瞳仁中姬發的面龐之上，兩行清淚急墜而下。
倘若說殷壽在姬發的眼中曾是如同神明一樣的存在，那麽之於殷郊，他便是更高的天。
神明猶可墜落，天卻不會塌陷。
現在我終於知道答案了。姬發道。
你我憎恨之人，卻是生養他的父王，他又怎會棄他於不顧？
-03
沒有如果，殷郊。
殷郊問他，如果那時你沒有將封神榜扔下山崖，我們此時又當如何？
沒有如果。他如此回答。
姬發覺得自己這樣說也許只是為了向他扳回一城。因為那日在帳外，殷郊也曾是這樣回答自己的。
他說殷郊，我只問你，如果我們不在此地，你是否要將雷震子徹底斬殺？
沒有如果，姬發。
何意？
我知道你在這裏，你忘了——
殷郊摩挲著佩劍上的紋飾道，鬼侯劍曾認你為主。
的確。殷郊因強闖鹿臺誅殺妲己獲罪後慌亂潛逃，姬發暗中將其放走，留下鬼侯劍作為殷郊傷人潛逃的旁證，卻被崇應彪奪去。後逢殷郊被崇應彪砍下腦袋，姬發與之在河邊死戰一場才將鬼侯劍奪回——便是那時認的主。
此劍乃上古靈物，佩劍既然認得主人，在靠近時便會有所感應。所以殷郊並不是真的想殺雷震子，也並不是不小心才暴露在他們面前。
他是要與他們宣戰。
早該想到的。
姬發攥緊拳頭，手心被嵌出了血都渾然不覺。
我不會父親的蔔術，算不到你是什麽人。他說，可就算我如他一般算無遺策，我也不會用它來算你。
唯一的一次，他只想求姬昌算一算殷郊是真的甘願與他並肩伐商，還是只想還他劫刑場的那份情誼。
殷郊靜靜地站立在原地，面上不悲不喜，只有那一雙像極了他母親的情目讓姬發晃了晃神，剎那間覺得殷郊依舊是昔日那個質子營中人人稱服的明朗少年。
可他是嗎？
或許他是。
姬發記憶中的殷郊一向是這般不管不顧的做派，誅妲己、斥殷壽，為奪封神榜連命都說舍就舍……而今私放聞仲叛離西岐又算得了什麽？
想起姜子牙曾對他說，他們都以為北伯侯崇應彪最為狠厲，可其實在他們幾個當中，殷郊才是最決絕的那一個人。
又不是。
至少從前的殷郊從來不會騙他。
那你現在終於明白我是什麽人了嗎？殷郊沖他笑笑，叛徒，背信棄義，還是狼心狗肺？
殷郊！姬發終於怒吼出聲。
殷郊笑意不變，眼睛卻愈發顯得愴然。
他說，雷震子是你的弟弟，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取他的命——就像我永遠不會用鬼侯劍的尖峰指向你。
後半句被殷郊吞進了喉嚨。
他又說，可是姬發，我身上終究流著殷商的血，我不阻止你，卻不能再和你站在一起。於你我始終有愧，但是——
我該去走屬於我的路了。
話畢轉身，竟像是毫無留戀一般。掛在腰間的鬼侯劍與玄甲相碰，在茫茫暗夜中清脆一響，陰雲盡數消散。
你說過，要我無論如何也要活著回來——
似落拓似不甘，姬發心中洶湧萬語千言，他想說你可知那十絕陣如何兇險，我又是如何拼死一戰，想說我本已經命喪紅沙陣中，若不是拼著承諾你的這口氣，殘魂沒有散盡，世間該早無姬發。
可他發狠逼退淚水，只是掙紮著問出了這最後一句。
——我回來了，然後呢？
然後——
殷郊嘆息。
就繼續好好活著吧。姬發。
待他走遠，姜子牙等安置了雷震子又折返不知藏在哪處偷聽的三人才小心翼翼地挪動過來，卻見姬發直挺挺地仰面而倒，身體重砸在地，卻連一聲痛哼都不曾聽見。
-04
是啊，這世間種種全都得之不易，怎還有能機會去奢求如果？
見姬發不接話，殷郊又問，太師呢？
自刎而死。
哦。殷郊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自他在絕龍嶺擊傷雷震子放還聞仲至今才過了兩年，可其間變故多生，魔家四將遭斬，鄧嬋玉率軍降周，商人叛的叛、逃的逃，加之誅仙陣、萬仙陣接連被破，軒轅墳三妖伏誅，就連申公豹那頭的勢力都被打得狼狽不堪……殷商已是窮路困獸，可憐這位為了商王朝早已心力交瘁的老太師還於此苦苦支撐，如今終於得以解脫，殷郊也難以言說自己此刻究竟是幸是悲。
默了須臾，他道，太師曾托夢給他，勸他向善愛民，改過自新。
此句中的他所指何人自不必說。
姬發答，他不會聽的。
你說的不錯，他當然不會聽。
為什麽幫他？
姬發，給我松松鏈子。
曾被殷壽用於囚禁姬昌的那間刑室內，殷郊四肢、脖頸、腰間全都是枷魂鏈，被其所縛者不但肉身不能動彈，更要緊的是魂魄也被纏住，哪怕小小法術都再施展不得。
你自找的。姬發說，這是仙物，我一介凡人如何能解？
也對。殷郊惋惜搖頭，卻不小心牽動鎖鏈，上頭立即顯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惹得他痛嘶一聲。
然而下一刻，姬發抽出腰間佩劍，身法利落地劈展一通，便將枷魂鏈盡數砍斷。
這可憐的法器碎裂於地，奄奄一息地閃了幾下弱光，便徹底化為齏粉飄散而去了。
姬發視若無睹，撣了撣衣袍，便席地而坐。
殷郊不免抽了抽眼角。
好歹也是姜子牙縛他時吹噓了半天的寶物，如今竟在姬發手中落得這麽個下場，真是……
他目光落在姬發緊攥的武器之上。
原來是鬼侯劍，怪不得能砍碎枷魂鏈。感情姜子牙從他手中卸下此物，是拿去向姬發獻寶去了。
當年殷壽將這劍贈予他，他便成了質子營的統率。殷郊記得，自打這鬼侯劍到了他的手上，姬發便一直對它念念不忘，就連有日睡著了夢囈，嘴裏都含含糊糊地說著早晚要將它拿到手。
於是殷郊玩笑，給你了，你拿去。不成想姬發卻瞪起眼睛，鼓著嘴巴罵他，說殷郊你是不是有毛病，鬼侯劍是只有當世英豪才配持有的寶物，你當它是草編的直螽隨便送人玩呢？
這是姬發喜歡幹的事。
手藝據說是他哥哥教的，抽幾根長長的玉帶草，雙手不知怎麽繞幾下，活靈活現的一只直螽就編好了，還有蝴蝶、小鳥……姬發拿著它們到處送人，路過的鄂順兩只，洗臉的姜文煥兩只，就連崇應彪都得過這些小玩意兒。
若不是姬發，質子們怕是也沒那麽快熟絡起來。這楞頭小子仿佛覺得來當質子是什麽光宗耀祖的事情，逢人便炫耀是他在射箭的時候贏了他哥哥才爭到了來朝歌的機會。不過後來有一次他又偷偷告訴殷郊，其實他原本比不過他哥哥，是在箭上做了些手腳才贏的。
殷郊又笑說，我又不是你，喜歡隨便送人東西，這鬼侯劍是……反正給你也沒什麽。
見姬發不說話，他又道，昨天在主帥面前比拼，你是不是又讓我來著？
沒讓。姬發把腦袋扭到另一邊。
殷郊也不說話了，枕著雙臂在他身邊躺倒。
良久，他已經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才聽見姬發輕飄飄的聲音傳來。
他說殷郊，鬼侯劍只有一把，可是我們都要做大英雄。
我們都要做大英雄。
殷郊遍身是傷，又被枷魂鏈鎖得腿腳發麻，也想像姬發一樣盤膝而坐時一下子栽倒在地，竟成了匍匐在姬發足邊的狼狽姿態。
姬發瞳仁狠狠一縮，殷郊倒狀若不以為意，嗤笑兩聲，費力撐著身子坐起而後問，姬發，這是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記得就好。殷郊點頭道，鬼侯劍，是你的了。
話畢又似憶起什麽，忽有一瞬失神。
早該是你的了。殷郊嘆息。
這一次姬發終於不再與他爭執。他將鬼侯劍佩回腰間，沈默片刻道，殷郊，西岐的黍稷這幾日到了該播種的時候了。
姬發輕聲發詰，話語之間頗有哽咽。
他問，你明明說，西岐就是你的家，待天下安定後就與我同歸西岐同植黍谷，挑水桑農，你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殷郊面上的笑容頃刻崩裂，本就憂郁的雙眼在一瞬間變得水霧氤氳，身體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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