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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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一行人各自無話地等著下一班地鐵。
阿帆偷偷打量宋慕聲，又看向孟華：“你是……？為什麽跟著我們。”
“我是程……”
“他也是我朋友。”宋慕聲打斷。
他臉色還是很難看，曉雯大著膽子問：“宋老師，你別不說話嘛。來這玩就很麻煩你了，再害你丟了東西，我們心裏過意不去的。”
宋慕聲終於意識到這種丟魂兒似的行為，會讓孩子們擔心，於是扯了扯嘴角。
“害，我作業丟了，還得重新寫，擱誰誰好受。”宋慕聲聳肩。
“原來如此。”
阿帆和阿文頓時十分共情，他們也在瘋狂補暑假作業。
費老大勁兒寫完的，說沒就沒，崩潰得都能撞墻。
“是嗎？”
曉雯有些迷惑：“宋老師你作業都是在電腦上寫吧，再說也沒見你帶出來練習冊呀。”
“漂亮哥哥呢？”小琳問：“他已經走了嗎。”
孟華透過眼鏡看小琳一眼。
宋慕聲心一梗，好在這時地鐵過來，他們陸續上車。
幾個孩子坐上座，驚奇地東張西望，又看向車窗上的地鐵圖，指著許多站點說好熟悉的名字。
“B市好大。”阿文說：“開車也要開很久吧。”
阿帆說：“我們坐火車過來，也就兩三個小時，不敢相信離這麽近哎。”
曉雯看一會兒，轉過身坐好。
她看一眼對面的宋慕聲，跟小琳說：“B市這麽大，一個人肯定很孤單吧。”
“不會吧，”小琳靦腆地笑：“宋老師這麽多朋友，怎麽會孤單。”
宋慕聲望著她們，無聲地笑了笑。
“哦對了，”曉雯想起什麽，有些激動：“你不知道宋老師，晚上你上廁所不在，漂亮哥哥還跟我們要你企鵝號呢。”
“他要我企鵝號幹嘛。”
宋慕聲現在一想到“程嶼”心就堵得難受，但也不好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
“哈哈哈他說也想看你企鵝空間。”
曉雯故意想逗宋慕聲開心：“宋老師你也是，跟漂亮哥哥認識時間肯定比我們久吧，怎麽這麽小氣，連企鵝號都不給他。”
宋慕聲快喘不過氣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彎下腰雙手捂住眼睛，悶悶地說。
“是吧，我很小氣。”
孟華默不作聲地看著宋慕聲。
“哪呀。”阿帆說：“大人都用微.信，就我們喜歡玩企鵝。”
過一會兒，小琳說：“微.信界面是面對地球的一個人。宋老師大概，還是有點孤單的吧。”
宋慕聲仍垂著頭，埋在手中：“如果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在哪裏都很孤單。”
對面的四個孩子若有所感地看向宋慕聲，又互相對視，面面相覷起來。
最後還是曉雯說：“宋老師，你……你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也許吧。”
宋慕聲吸了吸鼻子，終於擡起臉來。他眼睛有點紅，不過很快轉頭，看向自己一側的窗外。
“哇去，沒想到宋老師臨走前還給我們一個大驚喜。最喜歡聽八卦了。”
阿帆立馬來勁了，催促著宋慕聲展開說。
阿文已經拋出很多問題，姐姐長得高嗎白嗎漂亮嗎。
曉雯擔憂地看小琳一眼，小琳也只是臉色蒼白一剎那，抓住曉雯的手，笑著問我們見過嗎。
宋慕聲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願意敞開心扉，說說跟程嶼的故事，對象竟然是幾個連初中都沒上的小屁孩兒。
“見過。”宋慕聲遲疑一下，很快說：“但你們不知道他。”
他話說得模棱兩可，一聽就像是還沒來得及認識。
“其實我跟他認識很長時間，長到就這麽過了一輩子。”
這都在說啥。不過腦子，全憑直覺。
可宋慕聲還是往下說：“你們就當聽笑話吧。怎麽說呢，長到好像我在沒網的狀態下打開新網頁，結果一直都是刷新不出來。那種感覺非常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沒太懂。”阿文說：“宋老師是說自己一直在等她嗎。”
“沒有。”
宋慕聲說：“我很討厭這種事，所以也很討厭他，就不想再等網頁結果。”
阿帆摸下巴：“雖然宋老師現在說很討厭她，可剛才又說還是喜歡她，這不是很矛盾嗎。”
曉雯小大人似地嘆氣：“你這傻子不會懂得。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麽矛盾。愛的時候愛死，討厭的時候也真是討厭。”
“你又懂了。”阿帆不服氣。
她看向宋慕聲：“不過這樣確實很難受，宋老師還打算等網頁刷新出來嗎，還有刷新出來的可能嗎。怎麽就能沒網呢，商場到處都是，信號不好的話還可以換個地方呀。”
“是呀。”孟華說。
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宋慕聲如何不明白。他沒說話。
“我有點沒聽懂。”
小琳說：“如果網頁內容對宋老師真的很重要，又怎麽會沒有耐心等他刷新呢。我如果玩游戲，會願意等很久的。”
“是吧？哎，是啊。”
宋慕聲沒什麽表情：“手機上有這麽多好玩的東西，可我卻只能滿心滿眼地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也加載不出來的網頁。”
“不斷猜測，還怕結果出來不是自己希望的那種，各種糾結徘徊，真的很累啊。”
這話一說，孟華和四個孩子都出奇地一致沈默下來。
孩子們這時還沒法理解宋慕聲口中的這種感情。
孟華倒是能理解，但一時沒反應過來。
阿帆說：“我媽老嫌我玩手機，一直說給我扔了，宋老師不如也扔了，這樣就不用等也不用刷新了。”
“我確實這麽做啦。”
宋慕聲說：“這幾年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捫心自問，也過得不錯。”
“但是顯然，老天爺不這麽想，他非得把手機重新塞到我手裏，還叮囑我好好拿著。”
孟華奇怪地看宋慕聲一眼。他好像發現了什麽——
這幾個孩子，是A村的人。
宋慕聲一定是為了他們村子不被拆遷，中了他老板的‘圈套’。
孟華忽然品到一絲苦澀的宿命感。
宋慕聲不像是當眾講述私事的人。就算今晚受到了刺激。講述對象還是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孩。
這幾個孩子如何能得知，宋慕聲就是因為他們，才重新被迫‘拿起了手機’。
還傻傻地以為自己在給宋慕聲出主意。
曉雯很能共情宋慕聲，托著下巴：“好難啊，丟也丟不掉，放也放不開。”
小琳回憶起今晚：“宋老師，現在依舊沒網嗎。”
宋慕聲心道，他隨便胡謅的一個類比，怎麽大家接受度這麽高，還活學活用。
“剛通上網吧。”
宋慕聲無奈道：“但是老天，好像又要把手機收回去了。”
“要我說宋老師就是太猶豫了。”
阿文拍著胸脯：“甭管結果怎麽樣，你先刷出來再說。這手機既然現在在你手裏，那你就看好，不要讓你媽……還是誰的給你奪走。”
“你把它藏好，別人沒那麽容易拿走的。”
阿帆也讚同。
“宋老師人這麽好，但凡我是手機，自己都得連上網，刷新出來把結果懟到宋老師面前。”
曉雯點頭，安慰道：“未來還長呢，早晚能換個新手機。”
宋慕聲笑了。他何嘗沒試過。
地鐵終於到站，宋慕聲無言地送他們到酒店，又絮叨著讓他們註意安全。
眼見小屁孩兒要不耐煩，宋慕聲只得被迫總結：“有事一定要跟我打電話。我明早送你們。”
轉身時，小琳小心地碰了碰宋慕聲沒受傷的手腕，聲音很小：“宋老師？”
“嗯，怎麽了？”宋慕聲微微低頭，垂眼看她。
小琳心跳得很快，她想起今晚的漂亮哥哥，有點慌。
雖然自己一點也不好看，但眼神，應該差不多吧。
“你只要把企鵝號給哥哥，就能連上網了，不，是網絡肯定就很穩定了。”
宋慕聲沒控制好表情，訝異地看著小琳。
小琳卻快步跟上已經離開的三人，朝他揮揮手：“宋老師，你一定會幸福的。”
孟華送宋慕聲到程嶼的那座房子。
宋慕聲還是問：“真不能告訴我他在哪兒？”
孟華：“程總只讓我務必保證你安全。”
宋慕聲打開手機，才發現程嶼一小時前已經給他發了消息。
——今晚不用等我，晚點回來[太陽]
他沒法想象程嶼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後面加了個太陽的表情。
……這人真是神經病。
於是宋慕聲也神經病地回道：“快回來，不然就永遠別回來了。”
他茫然地洗完澡，茫然地躺到床上。到處都是桃子的味道。宋慕聲根本睡不著。
孟華說得對，他不能去找程嶼，萬一畫虎不成再變為人質，事情會更麻煩。
可是程嶼到底有什麽‘私人恩怨’，要跟任休這樣面對面解決？
確實是任休動手打到他，但並非任休本意——任休只想打自己。
這時手機突然有來電，宋慕聲迅速發現是何聲，不禁有些失望。
這一晚上經歷的事太多，程嶼還有危險，他就忘記報平安了。
“喲，兒子，幹嘛呢，打擾你好事兒了，聽見是你娘親這麽不情願呢。”
“哪有。我今天困得睡著忘記了，你把我吵醒了，能情願嗎。”
“行。”何聲樂呵道：“那你就睡唄，瞧你這作息比你爹都養生。掛了。”
“等等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啥事兒說唄，還吞吞吐吐的，難不成又被誰分手了？”何聲忍不住打趣。
“那倒沒有。”宋慕聲說：“我最近有點喜歡一個人。”
“那不挺好嘛，喜歡就喜歡，啥叫有點喜歡。喜歡就追，追不追得上另說，反正我跟你爸永遠支持你。”
“可是之前，我出了那種事，你們還敢……嗎。”
何聲沈默會，嘆口氣：“誰也沒想到能出那種事。那混球。戀愛本來挺美好一事，現在都蒙上陰影了。其實我跟你爸意思，還是想讓你按照你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不要畏手畏腳。”
“我倆現在捐款比以前更勤，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上天，讓你再回到我們身邊。”
何聲說：“好不容易能回來，開心一天是一天，都是賺回來的，你明白嗎兒子。”
宋慕聲左右睡不著，腦子跟放電影似的循環播放畫面。
一會是在A村初見時程嶼的眼神，還有這幾日的相處細節。
今晚說“一直在一起”時的表情，很搞笑，可他說得很認真。
一會是四年前，他和程嶼並排躺在車庫的床上，擠得不行。
那時他還沒失憶，表面也很風光。可為什麽要一次次作踐自己的身體。
宋慕聲死前已經說了，不怪他，要他好好活下去的。
為什麽總是不聽話。
他回憶起上輩子死前情形，那時身體已經壞得完全，倒是很感謝上天讓他死得痛快。
那個樣子活下去……很難說能活得很開心。
倘若自己代入一下程嶼……草，立刻很想罵人。
如果自己連累得程嶼命都沒了，程嶼死前還大尾巴狼似地說要他好好活下去，宋慕聲只會恨死程嶼。
說不上來為什麽。但真的會恨他。
可宋慕聲當時那個處境，臨終遺言，也確實沒有別的意思，他是真希望程嶼好好活下去。
糾纏至此，至少有一個人，要幸福的啊。
好在程嶼替自己擋了一qiang後只是說：“我再不欠你的了。”
兩不相欠。俗話說，一別兩寬，才能各生歡喜。於是真這麽陌生了四年。
地鐵上，宋慕聲沒說假話，他打心底認為這四年過得還不錯。
他考上大學開始新生活，程嶼公司也開得很好，兩人都很安全健康。
也有在嘗試新的“手機”。如果接受不來，一輩子不要手機，於他而言似乎也沒什麽。
可是偏偏又這麽碰見。
中國這麽大，程嶼還失憶，兩人原本可以一輩子不遇見。可最終還是在離B市這麽近的村落重逢。
老天爺真的很喜歡跟他開玩笑。
於是宋慕聲發現，他根本拒絕不了程嶼，一有機會還是會暗戳戳期待網頁刷新成功。
人要犯賤，攔不住的。
盡管又變得痛苦，等待的時間也又變得那麽漫長。
這種不由自主、無能為力的感受，大概誰也不會樂意接受，可宋慕聲偏偏又有種受虐般的甘之如飴。
是的，他愛程嶼。
宋慕聲悲哀地想，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人分明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就算話說得那麽難聽，只要程嶼勾一勾手指，宋慕聲就完全做不到對他坐視不管。
程嶼真是夠賤的，失憶也纏著不放。
可明顯自己比他更賤，沒失憶也要跟他糾纏。宋慕聲心道，賤成這樣也是沒誰。
不如兩個人鎖死算了，省得出去霍霍別人。
想到這，宋慕聲又打字。
一十八：你給我好好的，明早必須回來。就因為我表白沒答應你，你就要立刻找人洩憤？
20分鐘後。
一十八：好，我答應你。趕快給我回來
半小時後。
一十八：我後悔了，程嶼。我後悔沒早點告訴你我們不僅認識，還認識很久。我跟你以前交往過，不是py……很離譜吧，但就是這樣
一小時後。
一十八：你要想知道細節，就抓緊回來。我明天睜開眼睛，必須要看見你
程嶼手機間歇性震動，他停留片刻，視線很快落到對面任休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他。
任休此刻情緒非常差，沒有當初晃紅酒杯的淡定悠閑，只有隨時掀翻桌子的氣急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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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各自無話地等著下一班地鐵。
阿帆偷偷打量宋慕聲，又看向孟華：“你是……？為什麽跟著我們。”
“我是程……”
“他也是我朋友。”宋慕聲打斷。
他臉色還是很難看，曉雯大著膽子問：“宋老師，你別不說話嘛。來這玩就很麻煩你了，再害你丟了東西，我們心裏過意不去的。”
宋慕聲終於意識到這種丟魂兒似的行為，會讓孩子們擔心，於是扯了扯嘴角。
“害，我作業丟了，還得重新寫，擱誰誰好受。”宋慕聲聳肩。
“原來如此。”
阿帆和阿文頓時十分共情，他們也在瘋狂補暑假作業。
費老大勁兒寫完的，說沒就沒，崩潰得都能撞墻。
“是嗎？”
曉雯有些迷惑：“宋老師你作業都是在電腦上寫吧，再說也沒見你帶出來練習冊呀。”
“漂亮哥哥呢？”小琳問：“他已經走了嗎。”
孟華透過眼鏡看小琳一眼。
宋慕聲心一梗，好在這時地鐵過來，他們陸續上車。
幾個孩子坐上座，驚奇地東張西望，又看向車窗上的地鐵圖，指著許多站點說好熟悉的名字。
“B市好大。”阿文說：“開車也要開很久吧。”
阿帆說：“我們坐火車過來，也就兩三個小時，不敢相信離這麽近哎。”
曉雯看一會兒，轉過身坐好。
她看一眼對面的宋慕聲，跟小琳說：“B市這麽大，一個人肯定很孤單吧。”
“不會吧，”小琳靦腆地笑：“宋老師這麽多朋友，怎麽會孤單。”
宋慕聲望著她們，無聲地笑了笑。
“哦對了，”曉雯想起什麽，有些激動：“你不知道宋老師，晚上你上廁所不在，漂亮哥哥還跟我們要你企鵝號呢。”
“他要我企鵝號幹嘛。”
宋慕聲現在一想到“程嶼”心就堵得難受，但也不好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
“哈哈哈他說也想看你企鵝空間。”
曉雯故意想逗宋慕聲開心：“宋老師你也是，跟漂亮哥哥認識時間肯定比我們久吧，怎麽這麽小氣，連企鵝號都不給他。”
宋慕聲快喘不過氣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彎下腰雙手捂住眼睛，悶悶地說。
“是吧，我很小氣。”
孟華默不作聲地看著宋慕聲。
“哪呀。”阿帆說：“大人都用微.信，就我們喜歡玩企鵝。”
過一會兒，小琳說：“微.信界面是面對地球的一個人。宋老師大概，還是有點孤單的吧。”
宋慕聲仍垂著頭，埋在手中：“如果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在哪裏都很孤單。”
對面的四個孩子若有所感地看向宋慕聲，又互相對視，面面相覷起來。
最後還是曉雯說：“宋老師，你……你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也許吧。”
宋慕聲吸了吸鼻子，終於擡起臉來。他眼睛有點紅，不過很快轉頭，看向自己一側的窗外。
“哇去，沒想到宋老師臨走前還給我們一個大驚喜。最喜歡聽八卦了。”
阿帆立馬來勁了，催促著宋慕聲展開說。
阿文已經拋出很多問題，姐姐長得高嗎白嗎漂亮嗎。
曉雯擔憂地看小琳一眼，小琳也只是臉色蒼白一剎那，抓住曉雯的手，笑著問我們見過嗎。
宋慕聲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願意敞開心扉，說說跟程嶼的故事，對象竟然是幾個連初中都沒上的小屁孩兒。
“見過。”宋慕聲遲疑一下，很快說：“但你們不知道他。”
他話說得模棱兩可，一聽就像是還沒來得及認識。
“其實我跟他認識很長時間，長到就這麽過了一輩子。”
這都在說啥。不過腦子，全憑直覺。
可宋慕聲還是往下說：“你們就當聽笑話吧。怎麽說呢，長到好像我在沒網的狀態下打開新網頁，結果一直都是刷新不出來。那種感覺非常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沒太懂。”阿文說：“宋老師是說自己一直在等她嗎。”
“沒有。”
宋慕聲說：“我很討厭這種事，所以也很討厭他，就不想再等網頁結果。”
阿帆摸下巴：“雖然宋老師現在說很討厭她，可剛才又說還是喜歡她，這不是很矛盾嗎。”
曉雯小大人似地嘆氣：“你這傻子不會懂得。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麽矛盾。愛的時候愛死，討厭的時候也真是討厭。”
“你又懂了。”阿帆不服氣。
她看向宋慕聲：“不過這樣確實很難受，宋老師還打算等網頁刷新出來嗎，還有刷新出來的可能嗎。怎麽就能沒網呢，商場到處都是，信號不好的話還可以換個地方呀。”
“是呀。”孟華說。
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宋慕聲如何不明白。他沒說話。
“我有點沒聽懂。”
小琳說：“如果網頁內容對宋老師真的很重要，又怎麽會沒有耐心等他刷新呢。我如果玩游戲，會願意等很久的。”
“是吧？哎，是啊。”
宋慕聲沒什麽表情：“手機上有這麽多好玩的東西，可我卻只能滿心滿眼地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也加載不出來的網頁。”
“不斷猜測，還怕結果出來不是自己希望的那種，各種糾結徘徊，真的很累啊。”
這話一說，孟華和四個孩子都出奇地一致沈默下來。
孩子們這時還沒法理解宋慕聲口中的這種感情。
孟華倒是能理解，但一時沒反應過來。
阿帆說：“我媽老嫌我玩手機，一直說給我扔了，宋老師不如也扔了，這樣就不用等也不用刷新了。”
“我確實這麽做啦。”
宋慕聲說：“這幾年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捫心自問，也過得不錯。”
“但是顯然，老天爺不這麽想，他非得把手機重新塞到我手裏，還叮囑我好好拿著。”
孟華奇怪地看宋慕聲一眼。他好像發現了什麽——
這幾個孩子，是A村的人。
宋慕聲一定是為了他們村子不被拆遷，中了他老板的‘圈套’。
孟華忽然品到一絲苦澀的宿命感。
宋慕聲不像是當眾講述私事的人。就算今晚受到了刺激。講述對象還是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孩。
這幾個孩子如何能得知，宋慕聲就是因為他們，才重新被迫‘拿起了手機’。
還傻傻地以為自己在給宋慕聲出主意。
曉雯很能共情宋慕聲，托著下巴：“好難啊，丟也丟不掉，放也放不開。”
小琳回憶起今晚：“宋老師，現在依舊沒網嗎。”
宋慕聲心道，他隨便胡謅的一個類比，怎麽大家接受度這麽高，還活學活用。
“剛通上網吧。”
宋慕聲無奈道：“但是老天，好像又要把手機收回去了。”
“要我說宋老師就是太猶豫了。”
阿文拍著胸脯：“甭管結果怎麽樣，你先刷出來再說。這手機既然現在在你手裏，那你就看好，不要讓你媽……還是誰的給你奪走。”
“你把它藏好，別人沒那麽容易拿走的。”
阿帆也讚同。
“宋老師人這麽好，但凡我是手機，自己都得連上網，刷新出來把結果懟到宋老師面前。”
曉雯點頭，安慰道：“未來還長呢，早晚能換個新手機。”
宋慕聲笑了。他何嘗沒試過。
地鐵終於到站，宋慕聲無言地送他們到酒店，又絮叨著讓他們註意安全。
眼見小屁孩兒要不耐煩，宋慕聲只得被迫總結：“有事一定要跟我打電話。我明早送你們。”
轉身時，小琳小心地碰了碰宋慕聲沒受傷的手腕，聲音很小：“宋老師？”
“嗯，怎麽了？”宋慕聲微微低頭，垂眼看她。
小琳心跳得很快，她想起今晚的漂亮哥哥，有點慌。
雖然自己一點也不好看，但眼神，應該差不多吧。
“你只要把企鵝號給哥哥，就能連上網了，不，是網絡肯定就很穩定了。”
宋慕聲沒控制好表情，訝異地看著小琳。
小琳卻快步跟上已經離開的三人，朝他揮揮手：“宋老師，你一定會幸福的。”
孟華送宋慕聲到程嶼的那座房子。
宋慕聲還是問：“真不能告訴我他在哪兒？”
孟華：“程總只讓我務必保證你安全。”
宋慕聲打開手機，才發現程嶼一小時前已經給他發了消息。
——今晚不用等我，晚點回來[太陽]
他沒法想象程嶼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後面加了個太陽的表情。
……這人真是神經病。
於是宋慕聲也神經病地回道：“快回來，不然就永遠別回來了。”
他茫然地洗完澡，茫然地躺到床上。到處都是桃子的味道。宋慕聲根本睡不著。
孟華說得對，他不能去找程嶼，萬一畫虎不成再變為人質，事情會更麻煩。
可是程嶼到底有什麽‘私人恩怨’，要跟任休這樣面對面解決？
確實是任休動手打到他，但並非任休本意——任休只想打自己。
這時手機突然有來電，宋慕聲迅速發現是何聲，不禁有些失望。
這一晚上經歷的事太多，程嶼還有危險，他就忘記報平安了。
“喲，兒子，幹嘛呢，打擾你好事兒了，聽見是你娘親這麽不情願呢。”
“哪有。我今天困得睡著忘記了，你把我吵醒了，能情願嗎。”
“行。”何聲樂呵道：“那你就睡唄，瞧你這作息比你爹都養生。掛了。”
“等等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啥事兒說唄，還吞吞吐吐的，難不成又被誰分手了？”何聲忍不住打趣。
“那倒沒有。”宋慕聲說：“我最近有點喜歡一個人。”
“那不挺好嘛，喜歡就喜歡，啥叫有點喜歡。喜歡就追，追不追得上另說，反正我跟你爸永遠支持你。”
“可是之前，我出了那種事，你們還敢……嗎。”
何聲沈默會，嘆口氣：“誰也沒想到能出那種事。那混球。戀愛本來挺美好一事，現在都蒙上陰影了。其實我跟你爸意思，還是想讓你按照你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不要畏手畏腳。”
“我倆現在捐款比以前更勤，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上天，讓你再回到我們身邊。”
何聲說：“好不容易能回來，開心一天是一天，都是賺回來的，你明白嗎兒子。”
宋慕聲左右睡不著，腦子跟放電影似的循環播放畫面。
一會是在A村初見時程嶼的眼神，還有這幾日的相處細節。
今晚說“一直在一起”時的表情，很搞笑，可他說得很認真。
一會是四年前，他和程嶼並排躺在車庫的床上，擠得不行。
那時他還沒失憶，表面也很風光。可為什麽要一次次作踐自己的身體。
宋慕聲死前已經說了，不怪他，要他好好活下去的。
為什麽總是不聽話。
他回憶起上輩子死前情形，那時身體已經壞得完全，倒是很感謝上天讓他死得痛快。
那個樣子活下去……很難說能活得很開心。
倘若自己代入一下程嶼……草，立刻很想罵人。
如果自己連累得程嶼命都沒了，程嶼死前還大尾巴狼似地說要他好好活下去，宋慕聲只會恨死程嶼。
說不上來為什麽。但真的會恨他。
可宋慕聲當時那個處境，臨終遺言，也確實沒有別的意思，他是真希望程嶼好好活下去。
糾纏至此，至少有一個人，要幸福的啊。
好在程嶼替自己擋了一qiang後只是說：“我再不欠你的了。”
兩不相欠。俗話說，一別兩寬，才能各生歡喜。於是真這麽陌生了四年。
地鐵上，宋慕聲沒說假話，他打心底認為這四年過得還不錯。
他考上大學開始新生活，程嶼公司也開得很好，兩人都很安全健康。
也有在嘗試新的“手機”。如果接受不來，一輩子不要手機，於他而言似乎也沒什麽。
可是偏偏又這麽碰見。
中國這麽大，程嶼還失憶，兩人原本可以一輩子不遇見。可最終還是在離B市這麽近的村落重逢。
老天爺真的很喜歡跟他開玩笑。
於是宋慕聲發現，他根本拒絕不了程嶼，一有機會還是會暗戳戳期待網頁刷新成功。
人要犯賤，攔不住的。
盡管又變得痛苦，等待的時間也又變得那麽漫長。
這種不由自主、無能為力的感受，大概誰也不會樂意接受，可宋慕聲偏偏又有種受虐般的甘之如飴。
是的，他愛程嶼。
宋慕聲悲哀地想，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人分明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就算話說得那麽難聽，只要程嶼勾一勾手指，宋慕聲就完全做不到對他坐視不管。
程嶼真是夠賤的，失憶也纏著不放。
可明顯自己比他更賤，沒失憶也要跟他糾纏。宋慕聲心道，賤成這樣也是沒誰。
不如兩個人鎖死算了，省得出去霍霍別人。
想到這，宋慕聲又打字。
一十八：你給我好好的，明早必須回來。就因為我表白沒答應你，你就要立刻找人洩憤？
20分鐘後。
一十八：好，我答應你。趕快給我回來
半小時後。
一十八：我後悔了，程嶼。我後悔沒早點告訴你我們不僅認識，還認識很久。我跟你以前交往過，不是py……很離譜吧，但就是這樣
一小時後。
一十八：你要想知道細節，就抓緊回來。我明天睜開眼睛，必須要看見你
程嶼手機間歇性震動，他停留片刻，視線很快落到對面任休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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