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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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李曼突然的說話給兩人嚇了一跳，迅速分開站，做賊心虛一般。
“是。”宋慕聲先應聲。若無其事。“下得很大。”
李曼說：“咱們這過年總要下好幾場雪。記得小嶼五歲那年，也是下了好大的雪，都淹沒腳脖。我背著他在路上走啊走，怎麽也看不到頭。”
看著她又陷入回憶，應該是沒看見剛才那一幕，二人俱松口氣。
程嶼又不知想到什麽，面色變得沈重。
李曼回憶完，才緩緩問道：“二十幾了。”
“二十九。”程嶼答。
“今年沒辦法給你包餃子了。”李曼說：“你最愛吃芹菜雞蛋餡兒的。”
程嶼偏開臉：“我先自己包。等你好了，就可以包給我吃了。”
宋慕聲默默坐下削蘋果。李曼看向他：“有進步。”三個人都笑。
大年三十這天，宋慕聲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程嶼又不在。
一堆狐朋狗友恭賀新春。還有沒完沒了的新春祝福信息。嚴遙水這次挺沈得住氣，只向他發送了個“新年快樂”的表情包動圖，頗有長者風範。
他爸在他們三個人群裏發牢騷：哎喲，大過年的家裏還是這幾個人。知道的以為我有個兒子，不知道的以為那人來我家旅游的呢。
何聲：@一十八。游客出來說句話。
宋慕聲回了個咬牙切齒的表情包。
他粗略看了看消息，驚奇地發現中間有一條來自向謙。
內容很簡單，只是“新年快樂”四個字。宋慕聲刪除了對話框。
他怕吵到李曼，輕聲走到醫院走廊，給他爸媽打視頻，胡說八道。
“貴客。”這是他爸。“稀客。”這是他媽。
“我真有事。”宋慕聲無奈，“老李沒跟你們解釋嗎，我等這陣風頭過去就回家。”
“是嗎，”何聲說：“嚴遙水跟我們說你腿都拆線了，還在醫院樂不思蜀呢。”
“知道我在醫院你們也不來看我。”宋慕聲震驚受傷臉。
“需要我們嗎。你們小兩口甜甜蜜蜜，過年都不願意回家，我跟你媽去湊什麽熱鬧。”
“瞧您這話說的，敢情嚴遙水比你兒子還兒子是吧。”
“那不可咋的。”何聲鏡頭一轉，拍到對他一臉不屑的嚴遙水，“人還知道來陪我們呢，過節慰問孤寡空巢老人。你人呢。總統都沒你忙，回家來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王姨還說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可樂雞翅呢。”
他爸在一旁添油加醋：“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鬧……”
打從李曼生病後宋慕聲再沒怎麽笑過，被他爸媽這麽一唱一和，笑得很是真心實意，眼皮褶子都擠出來。
“我說不回去了嗎。”
“你也沒說回來啊。宋董，您看您什麽時候有時間，咱們約一下唄。”
“我等會就回去。”宋慕聲又跟他爸媽閑聊幾句，才掛斷。
正準備進病房，一轉頭，發現程嶼很是落寞地看著自己。宋慕聲竟然下意識的心虛。
程嶼頭發上有很多雪花，宋慕聲稍稍擡手，給他撣了撣。
“你要回家了嗎。”
宋慕聲眼神莫名有些躲閃：“對。”
“本來就該回家的。”程嶼說。“對不起。”
“口頭禪又來——”話沒說完，程嶼吻住了他。宋慕聲被他抵在背後的墻上，只是推他。
推不動。宋慕聲咬他，沒用。最後模糊不清地說：“放開，我餓了。”
程嶼聽懂了，真就放開了他。
“我煮了面條，還包了餃子，一起吃點吧。”程嶼還有點委屈似的，先進去了。
這小子！
走廊上人來人往，被人看見怎麽辦。他是無所謂，程嶼還在學校，傳出去唾沫都能淹死他。
不過程嶼這幾天情緒不穩定，宋慕聲也沒多說。
等到他看見程嶼還給他做了番茄雞蛋面時，氣全消了。
李曼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進食，只能吃流食。
而且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兩人也沒指望她這會能醒來。程嶼打開飯盒，天氣太冷，面條都涼了。他嘗了一口，要拿去倒掉，宋慕聲奪過來。
他這才發現程嶼只穿了一件夾棉的外套，羽絨服都沒有，手也冰涼。
盡管房間裏開著暖氣，但宋慕聲一貫怕冷，剛才又在走廊上待了一會兒，結果就是在室內，還穿著跟程嶼厚度差不多的外套。
他拉開上衣拉鏈，把程嶼兩只手揣在懷裏。
程嶼不願意，宋慕聲一頓眼神輸出，給他整老實了。
程嶼盯著宋慕聲眼睛：“面條涼了，不能吃了。”
“一樓不是有微波爐嗎。”
“熱了面也坨了，不能吃了。現在不吃，等會更難吃。”
“反正都坨了，怎麽吃都是吃。”
“還有餃子嘛。你喜歡吃，以後我會一直給你做。”
“珍惜糧食，不能浪費。”
“你真好。”半晌，程嶼說：“我真不想離開你。”
放在以往，宋慕聲早就避重就輕地敷衍過去。
可現在這種情況，他只是摸了摸程嶼憔悴的臉，點了點頭。
中午宋慕聲回家，吃完年夜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播的春晚。
氣氛很是熱鬧，宋慕聲卻有點心不在焉，他爸媽毫不留情地打趣他有了媳婦兒忘爹娘。
何聲說：“分開半天就想成這樣，看來向謙甩你是成全你呢，得感謝他。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這麽想你呢。手機發沒發消息。”
經過何聲這麽一提醒，宋慕聲才想起手機還放在自己房間。
他在他爸媽的取笑聲中匆忙上樓去。
屏幕一亮，還真看見好友‘少跟他說話’發來五條新消息。
這是他給程嶼備註。
六點時，他說：晚上還是吃的餃子。還配了張圖。
半個小時後：我媽醒了，跟她說了會話兒，結果又睡了。她還記得問你去哪兒了。我說，大過年的，他肯定要回家呀
一個小時後：想你
一個半小時後：想你在幹什麽呢
宋慕聲深吸一口氣，拿上手機套件羽絨服就出了門。
他爸媽正嗑瓜子，看見這場景都不約而同笑了。
何聲邊笑邊罵：“多穿點。外面雪大，開車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他爸拉長腔調：“哎呀，說什麽‘早點回來’，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強扭的瓜不甜，逼著他回來了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呢。”
宋慕聲朝他們吐舌頭，沒回嘴。
他沒開車，怕不好停，打了輛車往醫院趕。下車前，宋慕聲多付了點車費。
雪還在下。過年清潔人員也都放假了，宋慕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往裏走。
有些地方雪倒是化了，卻有融化的冰，比平時更滑。他走得很慢，很艱難。
還差一段路就到醫院門口，宋慕聲剛要松口氣，就聽見一句“聲聲”，緊接著就被一陣氣流，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給撲倒在地。“砰”地一聲，兩個人都栽倒在雪中。
宋慕聲又氣又想笑，程嶼眼鏡都掉在雪中，撿起來簌簌往下落雪花。
“你是想帶我滑冰，能不能先看清腳下路。”
“對不起。”程嶼拉宋慕聲起來：“沒事兒吧。我從窗戶上看見是你，就跑下來了。沒想那麽多。”
宋慕聲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拍程嶼身上雪，簡單地評價道：“那你眼神還不錯。”
“你怎麽回來了。”
明知故問這不是。“想跟你一起滑冰。”
“……”程嶼眼睛亮晶晶：“我很想你。”
“我也有點。”宋慕聲牽著程嶼手，兩人一齊往裏走。
“有點什麽？”
“也很想你。滿意了。”程嶼鼻尖紅紅的，燈下一看，眼睛也紅了。
“謝謝你。”
“得，又是對不起又是謝謝你，五講四美青年沒頒給你太遺憾了。”
走到病房門口，程嶼突然遲疑了。宋慕聲催促道：“傻站著幹嘛，阿姨離不開人。”
“聲聲，在這太無聊了，你還是回家吧。”
“？”宋慕聲無語了：“剛才摔傻了是不是。”說完就自顧自推開門，直接到他常坐的地方。
李曼這會也醒了：“小聲也來了。”
宋慕聲笑著應和：“對，阿姨，來看看您。”
“你看看，哪至於再跑一趟。”李曼沒再多說：“小嶼，你把電視打開吧，以前都是看春晚的。”
程嶼調好頻道，就一言不發地坐到宋慕聲身邊。
本來還很遠，後來越靠越近。宋慕聲攥上他手。
又過了一會兒，李曼又睡了過去。程嶼躡手躡腳地關上電視，拉上窗簾。
他在宋慕聲背後抱著他。兩人站在窗簾另一側，看著外面的天。昏、沈。
程嶼情不自禁地親了宋慕聲一會兒，只是緊緊抱著他。
宋慕聲明白，初戀本來就是既酸又甜，恰巧碰上李曼出了這事。
自己稀裏糊塗差不多充當了程嶼精神支柱，他才不至於被這打擊打倒。只不過初戀的甜幾乎沒了，有也是罪惡。
怕吵到李曼，他們都不說話，只是時而安靜地看著對方。
宋慕聲想，眼睛還真會說話。兩人蹭了蹭額頭和鼻尖，相擁而眠。
這一夜是宋慕聲長這麽大，過得最特別的一年。
人生際遇難料，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跟一個認識不久的高中生產生如此微妙、如此契合與滿足的生理與心理反應，好像不表達些肉麻膩歪死人的“我喜歡你”、“我愛你”就要憋死一樣。但他什麽也沒說。
當然，他更想不到，這是他以這位宋慕聲的身份，在人間過的最後一年。
雪漸漸化了。過年這幾天，宋慕聲基本是家和醫院兩頭跑。先開始他爸媽老打趣他，後來解釋過老兩口都沈默了，再也沒說過這件事。
程嶼不知道在忙什麽，宋慕聲也沒見他怎麽學習。他也不讓宋慕聲過來，只說護工在這就夠了。
宋慕聲哪裏肯，初七之後又住在了醫院。他勸程嶼正常上學，程嶼剛開始怎麽都不聽，還是李曼跟著說了幾輪，程嶼才不得已接受現實，偶爾回到學校上個課。
在這肯定睡得不好，夜裏也不敢深睡，唯恐李曼出事沒發現。程嶼看宋慕聲眼裏都是紅血絲，讓他回家，兩人為此爭過好幾次，無一例外都是程嶼以失敗告終。
是啊，醫生也說過，他媽，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了。
元宵節這天程嶼也沒放假。宋慕聲早上起來後，跟老李發完祝福消息，就比賽的事情扯完皮，就如往常一樣，坐在病床旁邊不緊不慢地削蘋果。
李曼吃不了，宋慕聲不太願意吃失敗品，成果基本都進了程嶼肚子。
“好多了。”李曼笑著說。
宋慕聲被這清晰的聲音驚到，刀子差點削到手。李曼這些日子已然瘦得皮包骨頭，可今天瞧起來面色格外的有精神，甚至有些容光煥發的意思。
“阿姨你醒了。”
“嗯。做了好多年護工，最後還是在床上被別人照顧。”
內容傷感，語氣卻很是釋然。聽起來神思也清晰。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去找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不用。”李曼說：“我今天好得很。你跟我說說話吧。”
宋慕聲低頭跟程嶼發了條消息。“好，我陪您。”
“小聲，你是什麽時候認識小嶼的。”
宋慕聲遲疑了：“認識有一個月了吧，記不清了。”
“這麽短嗎。”李曼笑了，又咳嗽起來，“還記不清。”
宋慕聲剛想說記性不好。李曼說：“如果真只認識這麽些時間，你對小嶼未免也太好了點。”
“哈哈哈。”宋慕聲尬笑：“程嶼是我朋友，我對朋友都這樣。”
“是啊，你是個好孩子，心地太好了。父母把你教得太好了，要小心被人騙。”
“好。”宋慕聲低下頭，眼前有點模糊，“我知道了阿姨。”
“你跟小嶼，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宋慕聲難過勁兒還沒過去，聽了這話差點沒被雷劈過去。他呆楞在原地。
李曼面色卻平靜：“小聲，你也不必顧忌這些那些，我是快死的人，小嶼是我孩子，他做什麽瞞不過我。你這些天寸步不離地守著我，過年都沒回家，阿姨都知道，還沒糊塗到那種地步。”
宋慕聲也逐漸冷靜下來：“沒，我挺喜歡小嶼的，您出了事，我不能坐視不管。”
李曼嘆了口氣：“你不願意跟我說，那等小嶼來了我們一起說。”
這是臨終托孤嗎。
宋慕聲不知道說什麽，他跟程嶼確實認識不長時間，互相也有點好感，但自己這麽不靠譜，哪裏值得托付一輩子。這也就是李曼人之將去，留程嶼一人不放心。不然哪裏能接受兒子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還這麽平靜地宣之於口。
“你是好孩子，能看上小嶼是他的福氣。”
李曼說：“我不知道你家庭什麽情況，也沒能見見你父母，不過想也知道一定很幸福。跟小嶼完全不一樣。”
宋慕聲鼻頭一酸。
“先前沒說，是怕你倆別扭。”
宋慕聲顫著聲音：“阿姨，你不會別扭嗎。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會很排斥，這種關系。”
李曼又笑了，模樣看起來，似乎比沒生病前還要年輕：“倒也說不上排斥。以前從來也沒想過這方面，只知道小嶼不愛交朋友。要是我沒事兒，可能會勸小嶼多想想，不會讓他這麽早定下來。小嶼跟著我受了不少苦，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歡你，他能開心，快快樂樂的，我這個當媽的還有什麽不滿足。”
這時程嶼沖了進來，帶起一陣風。
“媽！”
“還沒死呢。”李曼說。
程嶼淚刷地流下來：“你別亂說。”
“亂說什麽。”李曼整個人都顯得松弛平和，不見一點被病痛折磨的痕跡。
“倒是你，小嶼，你過來好好跟我說。”
“說什麽。”
“你就說，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小聲。一定要報答人家的恩情。不準跟他生氣，就這些個話。”
程嶼奇怪地看向宋慕聲，後者攤手。
“我以後一定好好對宋慕聲，會報答他的恩情，他做什麽我都不跟他生氣。一輩子對他好。”程嶼停下來，想了想：“夠了嗎。”
李曼笑：“你們還小，感情的事最說不準。我知道你舍不得小聲，但他要是哪天不喜歡你了，也別強留人家，好聚好散，懂不懂。”
程嶼手掩住眼睛。“我明白。”
“我這些日子住院一定花了不少錢，你肯定跟人借了錢。錢當然要還，先別著急，你等考完試再說。家裏存折有我給你上大學的存的10萬塊，不要著急，錢慢慢還。”
李曼說：“都是媽媽不好，臨了還是要拖累你。”
程嶼說不出話，宋慕聲替他說：“阿姨，小嶼能做您的孩子，也是他的福氣。如果有下輩子，他肯定還要做你的孩子。親人一場，別再說這些自責的話。”
“是我不好。小聲，有你在小嶼身邊，我放心。”
李曼笑著，也流淚：“小嶼以後會有出息的，只盼你跟著他不會受苦。錢啊名啊到底還是身外之物，別做些本末倒置的糊塗事，兩個人高高興興地過日子，比什麽都強，啊。”
“我明白。”
“那就好。”李曼說：“不瞞你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跟了程嶼他爸爸，自己受苦不用說，最要緊的是連累小嶼跟我一起受罪。他跟我在一起，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回想起來，怎麽能不後悔。”
“但是過去的都過去了，再後悔也沒用。”
李曼說：“小嶼，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跟小聲兩個人好好的。你聽媽一句勸，他們不是咱們能招惹得起的。好不好。我看見你再因為他們有什麽好歹，我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別做傻事，好不好。”
看程嶼不說話，李曼又重覆一遍：“答應我。”
程嶼偏過臉，幾乎咬著牙：“媽，我答應你。”
宋慕聲心想，大概程嶼最近遭遇的事，李曼都完全不知情，才會這麽說。她以為無風就不會起浪，哪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好，真好。”李曼說：“我也是十幾歲就遇見了你爸。他送過我的東西我全都捐出去了。小嶼，下輩子我還要當你媽媽，就是再也不要再遇見……你爸——了。”
呼吸機“嘀”地一聲，線條逐漸平穩，程嶼緊握著的李曼的手，永遠地垂了下去。
“媽！”
宋慕聲連忙叫醫生。匆忙趕來時，檢查完軀體，只是搖頭，而後走了。
程嶼在李曼床前坐了一夜，動也不動。宋慕聲以前沒經歷過生離死別，光看著就已足夠疲憊。
他不敢多說什麽，就在程嶼旁邊呆著。中間吃飯，程嶼滴水不進，只是記得讓宋慕聲吃，還吐了幾次。程嶼先開始哭了一會兒，後面就不再哭。
元宵節之後，假期快要結束，很多人從現在開始，需要離家學習和工作。只是李曼這一走，不會再回來。
宋慕聲還擔心程嶼走不出來，沒法正常生活，誰知道第三天看著就好了起來。
他跟程嶼一起去了火葬場。程嶼本來很平靜，目送李曼屍體被送進去時，還是沒忍住，抱著宋慕聲肩膀，失聲痛哭。他喃喃：“我媽不在了……我媽不在了。”
程嶼抱著骨灰盒。宋慕聲跟他一起回到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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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突然的說話給兩人嚇了一跳，迅速分開站，做賊心虛一般。
“是。”宋慕聲先應聲。若無其事。“下得很大。”
李曼說：“咱們這過年總要下好幾場雪。記得小嶼五歲那年，也是下了好大的雪，都淹沒腳脖。我背著他在路上走啊走，怎麽也看不到頭。”
看著她又陷入回憶，應該是沒看見剛才那一幕，二人俱松口氣。
程嶼又不知想到什麽，面色變得沈重。
李曼回憶完，才緩緩問道：“二十幾了。”
“二十九。”程嶼答。
“今年沒辦法給你包餃子了。”李曼說：“你最愛吃芹菜雞蛋餡兒的。”
程嶼偏開臉：“我先自己包。等你好了，就可以包給我吃了。”
宋慕聲默默坐下削蘋果。李曼看向他：“有進步。”三個人都笑。
大年三十這天，宋慕聲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程嶼又不在。
一堆狐朋狗友恭賀新春。還有沒完沒了的新春祝福信息。嚴遙水這次挺沈得住氣，只向他發送了個“新年快樂”的表情包動圖，頗有長者風範。
他爸在他們三個人群裏發牢騷：哎喲，大過年的家裏還是這幾個人。知道的以為我有個兒子，不知道的以為那人來我家旅游的呢。
何聲：@一十八。游客出來說句話。
宋慕聲回了個咬牙切齒的表情包。
他粗略看了看消息，驚奇地發現中間有一條來自向謙。
內容很簡單，只是“新年快樂”四個字。宋慕聲刪除了對話框。
他怕吵到李曼，輕聲走到醫院走廊，給他爸媽打視頻，胡說八道。
“貴客。”這是他爸。“稀客。”這是他媽。
“我真有事。”宋慕聲無奈，“老李沒跟你們解釋嗎，我等這陣風頭過去就回家。”
“是嗎，”何聲說：“嚴遙水跟我們說你腿都拆線了，還在醫院樂不思蜀呢。”
“知道我在醫院你們也不來看我。”宋慕聲震驚受傷臉。
“需要我們嗎。你們小兩口甜甜蜜蜜，過年都不願意回家，我跟你媽去湊什麽熱鬧。”
“瞧您這話說的，敢情嚴遙水比你兒子還兒子是吧。”
“那不可咋的。”何聲鏡頭一轉，拍到對他一臉不屑的嚴遙水，“人還知道來陪我們呢，過節慰問孤寡空巢老人。你人呢。總統都沒你忙，回家來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王姨還說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可樂雞翅呢。”
他爸在一旁添油加醋：“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鬧……”
打從李曼生病後宋慕聲再沒怎麽笑過，被他爸媽這麽一唱一和，笑得很是真心實意，眼皮褶子都擠出來。
“我說不回去了嗎。”
“你也沒說回來啊。宋董，您看您什麽時候有時間，咱們約一下唄。”
“我等會就回去。”宋慕聲又跟他爸媽閑聊幾句，才掛斷。
正準備進病房，一轉頭，發現程嶼很是落寞地看著自己。宋慕聲竟然下意識的心虛。
程嶼頭發上有很多雪花，宋慕聲稍稍擡手，給他撣了撣。
“你要回家了嗎。”
宋慕聲眼神莫名有些躲閃：“對。”
“本來就該回家的。”程嶼說。“對不起。”
“口頭禪又來——”話沒說完，程嶼吻住了他。宋慕聲被他抵在背後的墻上，只是推他。
推不動。宋慕聲咬他，沒用。最後模糊不清地說：“放開，我餓了。”
程嶼聽懂了，真就放開了他。
“我煮了面條，還包了餃子，一起吃點吧。”程嶼還有點委屈似的，先進去了。
這小子！
走廊上人來人往，被人看見怎麽辦。他是無所謂，程嶼還在學校，傳出去唾沫都能淹死他。
不過程嶼這幾天情緒不穩定，宋慕聲也沒多說。
等到他看見程嶼還給他做了番茄雞蛋面時，氣全消了。
李曼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進食，只能吃流食。
而且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兩人也沒指望她這會能醒來。程嶼打開飯盒，天氣太冷，面條都涼了。他嘗了一口，要拿去倒掉，宋慕聲奪過來。
他這才發現程嶼只穿了一件夾棉的外套，羽絨服都沒有，手也冰涼。
盡管房間裏開著暖氣，但宋慕聲一貫怕冷，剛才又在走廊上待了一會兒，結果就是在室內，還穿著跟程嶼厚度差不多的外套。
他拉開上衣拉鏈，把程嶼兩只手揣在懷裏。
程嶼不願意，宋慕聲一頓眼神輸出，給他整老實了。
程嶼盯著宋慕聲眼睛：“面條涼了，不能吃了。”
“一樓不是有微波爐嗎。”
“熱了面也坨了，不能吃了。現在不吃，等會更難吃。”
“反正都坨了，怎麽吃都是吃。”
“還有餃子嘛。你喜歡吃，以後我會一直給你做。”
“珍惜糧食，不能浪費。”
“你真好。”半晌，程嶼說：“我真不想離開你。”
放在以往，宋慕聲早就避重就輕地敷衍過去。
可現在這種情況，他只是摸了摸程嶼憔悴的臉，點了點頭。
中午宋慕聲回家，吃完年夜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播的春晚。
氣氛很是熱鬧，宋慕聲卻有點心不在焉，他爸媽毫不留情地打趣他有了媳婦兒忘爹娘。
何聲說：“分開半天就想成這樣，看來向謙甩你是成全你呢，得感謝他。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這麽想你呢。手機發沒發消息。”
經過何聲這麽一提醒，宋慕聲才想起手機還放在自己房間。
他在他爸媽的取笑聲中匆忙上樓去。
屏幕一亮，還真看見好友‘少跟他說話’發來五條新消息。
這是他給程嶼備註。
六點時，他說：晚上還是吃的餃子。還配了張圖。
半個小時後：我媽醒了，跟她說了會話兒，結果又睡了。她還記得問你去哪兒了。我說，大過年的，他肯定要回家呀
一個小時後：想你
一個半小時後：想你在幹什麽呢
宋慕聲深吸一口氣，拿上手機套件羽絨服就出了門。
他爸媽正嗑瓜子，看見這場景都不約而同笑了。
何聲邊笑邊罵：“多穿點。外面雪大，開車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他爸拉長腔調：“哎呀，說什麽‘早點回來’，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強扭的瓜不甜，逼著他回來了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呢。”
宋慕聲朝他們吐舌頭，沒回嘴。
他沒開車，怕不好停，打了輛車往醫院趕。下車前，宋慕聲多付了點車費。
雪還在下。過年清潔人員也都放假了，宋慕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往裏走。
有些地方雪倒是化了，卻有融化的冰，比平時更滑。他走得很慢，很艱難。
還差一段路就到醫院門口，宋慕聲剛要松口氣，就聽見一句“聲聲”，緊接著就被一陣氣流，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給撲倒在地。“砰”地一聲，兩個人都栽倒在雪中。
宋慕聲又氣又想笑，程嶼眼鏡都掉在雪中，撿起來簌簌往下落雪花。
“你是想帶我滑冰，能不能先看清腳下路。”
“對不起。”程嶼拉宋慕聲起來：“沒事兒吧。我從窗戶上看見是你，就跑下來了。沒想那麽多。”
宋慕聲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拍程嶼身上雪，簡單地評價道：“那你眼神還不錯。”
“你怎麽回來了。”
明知故問這不是。“想跟你一起滑冰。”
“……”程嶼眼睛亮晶晶：“我很想你。”
“我也有點。”宋慕聲牽著程嶼手，兩人一齊往裏走。
“有點什麽？”
“也很想你。滿意了。”程嶼鼻尖紅紅的，燈下一看，眼睛也紅了。
“謝謝你。”
“得，又是對不起又是謝謝你，五講四美青年沒頒給你太遺憾了。”
走到病房門口，程嶼突然遲疑了。宋慕聲催促道：“傻站著幹嘛，阿姨離不開人。”
“聲聲，在這太無聊了，你還是回家吧。”
“？”宋慕聲無語了：“剛才摔傻了是不是。”說完就自顧自推開門，直接到他常坐的地方。
李曼這會也醒了：“小聲也來了。”
宋慕聲笑著應和：“對，阿姨，來看看您。”
“你看看，哪至於再跑一趟。”李曼沒再多說：“小嶼，你把電視打開吧，以前都是看春晚的。”
程嶼調好頻道，就一言不發地坐到宋慕聲身邊。
本來還很遠，後來越靠越近。宋慕聲攥上他手。
又過了一會兒，李曼又睡了過去。程嶼躡手躡腳地關上電視，拉上窗簾。
他在宋慕聲背後抱著他。兩人站在窗簾另一側，看著外面的天。昏、沈。
程嶼情不自禁地親了宋慕聲一會兒，只是緊緊抱著他。
宋慕聲明白，初戀本來就是既酸又甜，恰巧碰上李曼出了這事。
自己稀裏糊塗差不多充當了程嶼精神支柱，他才不至於被這打擊打倒。只不過初戀的甜幾乎沒了，有也是罪惡。
怕吵到李曼，他們都不說話，只是時而安靜地看著對方。
宋慕聲想，眼睛還真會說話。兩人蹭了蹭額頭和鼻尖，相擁而眠。
這一夜是宋慕聲長這麽大，過得最特別的一年。
人生際遇難料，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跟一個認識不久的高中生產生如此微妙、如此契合與滿足的生理與心理反應，好像不表達些肉麻膩歪死人的“我喜歡你”、“我愛你”就要憋死一樣。但他什麽也沒說。
當然，他更想不到，這是他以這位宋慕聲的身份，在人間過的最後一年。
雪漸漸化了。過年這幾天，宋慕聲基本是家和醫院兩頭跑。先開始他爸媽老打趣他，後來解釋過老兩口都沈默了，再也沒說過這件事。
程嶼不知道在忙什麽，宋慕聲也沒見他怎麽學習。他也不讓宋慕聲過來，只說護工在這就夠了。
宋慕聲哪裏肯，初七之後又住在了醫院。他勸程嶼正常上學，程嶼剛開始怎麽都不聽，還是李曼跟著說了幾輪，程嶼才不得已接受現實，偶爾回到學校上個課。
在這肯定睡得不好，夜裏也不敢深睡，唯恐李曼出事沒發現。程嶼看宋慕聲眼裏都是紅血絲，讓他回家，兩人為此爭過好幾次，無一例外都是程嶼以失敗告終。
是啊，醫生也說過，他媽，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了。
元宵節這天程嶼也沒放假。宋慕聲早上起來後，跟老李發完祝福消息，就比賽的事情扯完皮，就如往常一樣，坐在病床旁邊不緊不慢地削蘋果。
李曼吃不了，宋慕聲不太願意吃失敗品，成果基本都進了程嶼肚子。
“好多了。”李曼笑著說。
宋慕聲被這清晰的聲音驚到，刀子差點削到手。李曼這些日子已然瘦得皮包骨頭，可今天瞧起來面色格外的有精神，甚至有些容光煥發的意思。
“阿姨你醒了。”
“嗯。做了好多年護工，最後還是在床上被別人照顧。”
內容傷感，語氣卻很是釋然。聽起來神思也清晰。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去找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不用。”李曼說：“我今天好得很。你跟我說說話吧。”
宋慕聲低頭跟程嶼發了條消息。“好，我陪您。”
“小聲，你是什麽時候認識小嶼的。”
宋慕聲遲疑了：“認識有一個月了吧，記不清了。”
“這麽短嗎。”李曼笑了，又咳嗽起來，“還記不清。”
宋慕聲剛想說記性不好。李曼說：“如果真只認識這麽些時間，你對小嶼未免也太好了點。”
“哈哈哈。”宋慕聲尬笑：“程嶼是我朋友，我對朋友都這樣。”
“是啊，你是個好孩子，心地太好了。父母把你教得太好了，要小心被人騙。”
“好。”宋慕聲低下頭，眼前有點模糊，“我知道了阿姨。”
“你跟小嶼，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宋慕聲難過勁兒還沒過去，聽了這話差點沒被雷劈過去。他呆楞在原地。
李曼面色卻平靜：“小聲，你也不必顧忌這些那些，我是快死的人，小嶼是我孩子，他做什麽瞞不過我。你這些天寸步不離地守著我，過年都沒回家，阿姨都知道，還沒糊塗到那種地步。”
宋慕聲也逐漸冷靜下來：“沒，我挺喜歡小嶼的，您出了事，我不能坐視不管。”
李曼嘆了口氣：“你不願意跟我說，那等小嶼來了我們一起說。”
這是臨終托孤嗎。
宋慕聲不知道說什麽，他跟程嶼確實認識不長時間，互相也有點好感，但自己這麽不靠譜，哪裏值得托付一輩子。這也就是李曼人之將去，留程嶼一人不放心。不然哪裏能接受兒子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還這麽平靜地宣之於口。
“你是好孩子，能看上小嶼是他的福氣。”
李曼說：“我不知道你家庭什麽情況，也沒能見見你父母，不過想也知道一定很幸福。跟小嶼完全不一樣。”
宋慕聲鼻頭一酸。
“先前沒說，是怕你倆別扭。”
宋慕聲顫著聲音：“阿姨，你不會別扭嗎。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會很排斥，這種關系。”
李曼又笑了，模樣看起來，似乎比沒生病前還要年輕：“倒也說不上排斥。以前從來也沒想過這方面，只知道小嶼不愛交朋友。要是我沒事兒，可能會勸小嶼多想想，不會讓他這麽早定下來。小嶼跟著我受了不少苦，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歡你，他能開心，快快樂樂的，我這個當媽的還有什麽不滿足。”
這時程嶼沖了進來，帶起一陣風。
“媽！”
“還沒死呢。”李曼說。
程嶼淚刷地流下來：“你別亂說。”
“亂說什麽。”李曼整個人都顯得松弛平和，不見一點被病痛折磨的痕跡。
“倒是你，小嶼，你過來好好跟我說。”
“說什麽。”
“你就說，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小聲。一定要報答人家的恩情。不準跟他生氣，就這些個話。”
程嶼奇怪地看向宋慕聲，後者攤手。
“我以後一定好好對宋慕聲，會報答他的恩情，他做什麽我都不跟他生氣。一輩子對他好。”程嶼停下來，想了想：“夠了嗎。”
李曼笑：“你們還小，感情的事最說不準。我知道你舍不得小聲，但他要是哪天不喜歡你了，也別強留人家，好聚好散，懂不懂。”
程嶼手掩住眼睛。“我明白。”
“我這些日子住院一定花了不少錢，你肯定跟人借了錢。錢當然要還，先別著急，你等考完試再說。家裏存折有我給你上大學的存的10萬塊，不要著急，錢慢慢還。”
李曼說：“都是媽媽不好，臨了還是要拖累你。”
程嶼說不出話，宋慕聲替他說：“阿姨，小嶼能做您的孩子，也是他的福氣。如果有下輩子，他肯定還要做你的孩子。親人一場，別再說這些自責的話。”
“是我不好。小聲，有你在小嶼身邊，我放心。”
李曼笑著，也流淚：“小嶼以後會有出息的，只盼你跟著他不會受苦。錢啊名啊到底還是身外之物，別做些本末倒置的糊塗事，兩個人高高興興地過日子，比什麽都強，啊。”
“我明白。”
“那就好。”李曼說：“不瞞你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跟了程嶼他爸爸，自己受苦不用說，最要緊的是連累小嶼跟我一起受罪。他跟我在一起，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回想起來，怎麽能不後悔。”
“但是過去的都過去了，再後悔也沒用。”
李曼說：“小嶼，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跟小聲兩個人好好的。你聽媽一句勸，他們不是咱們能招惹得起的。好不好。我看見你再因為他們有什麽好歹，我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別做傻事，好不好。”
看程嶼不說話，李曼又重覆一遍：“答應我。”
程嶼偏過臉，幾乎咬著牙：“媽，我答應你。”
宋慕聲心想，大概程嶼最近遭遇的事，李曼都完全不知情，才會這麽說。她以為無風就不會起浪，哪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好，真好。”李曼說：“我也是十幾歲就遇見了你爸。他送過我的東西我全都捐出去了。小嶼，下輩子我還要當你媽媽，就是再也不要再遇見……你爸——了。”
呼吸機“嘀”地一聲，線條逐漸平穩，程嶼緊握著的李曼的手，永遠地垂了下去。
“媽！”
宋慕聲連忙叫醫生。匆忙趕來時，檢查完軀體，只是搖頭，而後走了。
程嶼在李曼床前坐了一夜，動也不動。宋慕聲以前沒經歷過生離死別，光看著就已足夠疲憊。
他不敢多說什麽，就在程嶼旁邊呆著。中間吃飯，程嶼滴水不進，只是記得讓宋慕聲吃，還吐了幾次。程嶼先開始哭了一會兒，後面就不再哭。
元宵節之後，假期快要結束，很多人從現在開始，需要離家學習和工作。只是李曼這一走，不會再回來。
宋慕聲還擔心程嶼走不出來，沒法正常生活，誰知道第三天看著就好了起來。
他跟程嶼一起去了火葬場。程嶼本來很平靜，目送李曼屍體被送進去時，還是沒忍住，抱著宋慕聲肩膀，失聲痛哭。他喃喃：“我媽不在了……我媽不在了。”
程嶼抱著骨灰盒。宋慕聲跟他一起回到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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