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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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臥槽……”嚴遙水整個人呆在原地：“你，你們在幹什麽？”
宋慕聲有點慌張，程嶼很平靜：“我在跟他說早安。”
嚴遙水像被這話燙著“嘶”似地一聲：“哥們兒，你家早安這麽說，從小國外長大的是吧。”
“你管人在哪長大。”宋慕聲沒看程嶼，只是說：“不是要去廁所嗎，快去啊。”
程嶼應下，走了。
嚴遙水跑過來，憤怒又失望，激昂又克制：“宋慕聲，你就是這麽跟他劃清界限的？”
“你別管了。”宋慕聲低頭看手機。
“你別逃避問題。”
“不是，你想要我怎麽樣。”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實說——”
“喜歡，”宋慕聲看著嚴遙水的眼，“我特喜歡。行不行。”
嚴遙水只是怔了一秒鐘，便恢覆過來：“這麽痛快。你喜歡他什麽。”
“長得帥。有問題？”
嚴遙水嗤笑：“這麽實誠。宋慕聲，你捫心自問，你才跟向謙分手幾天？”
“我也沒說要跟他在一起啊，人還上學呢，我可沒興趣耽誤別人的人生。”
“哦？”像是沒想到宋慕聲會這麽回答，嚴遙水搓了搓手：“那你打算怎麽辦。”
“明天出院後就不跟他聯系了。”宋慕聲說。聲音無波無瀾。
“你確定？”嚴遙水依舊很吃驚。
“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宋慕聲笑，“在一起不準，分開也不滿意。”
“倒不是不滿意，就是不相信。”嚴遙水說：“你對他有意思，這麽做多少有點故意避嫌的意思。掩耳盜鈴。”
“可不故意避嫌怎麽的。”宋慕聲說：“避之不及都親上了，不避你猜會怎麽樣。”
“……”嚴遙水無語：“認識才幾天，至於這麽喜歡他？”
“相見恨晚？”宋慕聲打個哈欠：“我是挺喜歡他。我現在單身，喜歡誰都不犯法。”
“那我就好奇了，你跟向謙算什麽。”
“算什麽，”宋慕聲喉嚨裏擠出一個笑：“他甩了我的關系唄。”
嚴遙水說：“你不能既愛著一個，又喜歡另一個。”
“你可別搞笑了。”
宋慕聲說：“向謙甩了我，我還得給他守身如玉，我怎麽才發現你是穿越過來的呢。”
“你這樣對高中生不公平。”
“怎麽就不公平了，我現在喜歡他喜歡得發瘋，一點不比當時對向謙的愛少。難不成就因為向謙出場早，他出場晚，向謙就得是我一輩子的白月光，後來人都得是他影子，少看點火葬場。”
“你這是氣話。你愛到發瘋，說不聯系就不聯系了？”
“怎麽也得等他高考之後吧。”宋慕聲說：“嚴大人，盤問完了嗎，小的以上句句屬實。”
嚴遙水：“雖然就現在看，你的人生都一帆風順，你信不信，你遲早得在戀愛上栽一次大跟頭。”
“栽就栽唄，我愛過就不後悔。”
宋慕聲不以為意，“人就活幾十年，為了那些有的沒的就畏手畏腳，不敢恨也不敢愛，活著多沒勁兒。”他看嚴遙水：“倒是你，可沒少在戀愛上栽跟頭，這次怎麽又被人甩了。”
“是兄弟就別問這些。”嚴遙水問宋慕聲吃沒吃早飯，他下去買。
“吃了。”宋慕聲對著空氣眨眼：“高中生淩晨四點跑回家給我做早飯。”
“嘖，”嚴遙水不無嫉妒：“您魅力多大啊，無限大。”
“聽聽，從進來到現在，可算說了句人話。”
“明天就出院，你什麽打算。”嚴遙水翻個白眼。
“還能有什麽打算，住豪華套房唄。一天都是人一月的工資，傻子才不住。”
嚴遙水咧開嘴：“喲，舍得心頭好啦。”
“喲喲喲。這人上學呢，我怎麽可能耽誤他。”
“？”嚴遙水撓下巴，“你這意思，是高考完就可以盡情耽誤他了？”
“那時候再說唄。”
宋慕聲打了個哈欠，拿出嚴遙水帶給他的游戲機，“想那麽遠幹嘛，不累嗎。”
“行。”嚴遙水見狀，也不再多說：“你這次可別再鴿我。”
“放心。鴿你我是狗。”宋慕聲拋個媚眼給他。
嚴遙水正欲作嘔吐狀，轉眼廁所門被打開。
二人擡頭，程嶼手上垂著手機，臉上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驚慌失措的神情。
“怎麽了。”宋慕聲見程嶼不說話，問。
“我媽出事了。”
後來發生的事宋慕聲有些記不清，等到反應過來時，嚴遙水已經推著他，到了ICU門前。
宋慕聲無法想象昨天見面時還活蹦亂跳的人，今天已經躺在了重癥監護室的病床上。只是因為疾病。他總以為來日方長，什麽事都還來得及。
可這時更確切的形容詞，應該是世事無常。
他有再多錢，也沒辦法讓李曼像昨天那樣，健康地站在自己面前。
程嶼坐著，弓著腰，胳膊支在膝蓋，雙手抱著頭。
宋慕聲看向嚴遙水：“你回去吧。這次，我可能要當狗了。”
嚴遙水會意過來，第一反應是據理力爭，但看了看程嶼和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長嘆一聲，走了。
那晚兩人在醫院花園裏，程嶼眼神堅定地說“只要我媽媽在我身邊，我就幸福”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宋慕聲慢慢推車到程嶼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
上次程嶼在醫院被女人指著鼻子罵時，他還想著安慰，盡管並不會。這次，宋慕聲什麽也不想說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且這種事，就算用一輩子的時間，也消化不了。
程嶼擡頭，紅著眼。他將頭埋在宋慕聲腿上。兩人手緊緊抓著。
“想哭就哭吧。”宋慕聲拍著他頭發：“阿姨會沒事的。我會在你身邊。”
“我真傻，我早該知道她生了病。”
程嶼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她總說自己沒事。我也從來沒想到讓她到醫院檢查。”
宋慕聲想起自己都不止一次地見過李曼流過鼻血，只是很輕地嘆息：“這不是你的錯。誰也想不到的。”
“不，是我的錯。”
宋慕聲感受到病號服的濕意蔓延到皮膚上。
“我媽暈倒前還在給人做護工，我讓她休息的。她說她休息的。她騙人。都是為了我。”
“阿姨一定會沒事的。”宋慕聲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程嶼頓了頓，忽然攥緊了拳：“我絕對不會讓那些人好過的。”
哪些人？宋慕聲不知道人在極度傷心之下思維會如此跳躍。難道是上次來醫院鬧事那人。
他沒來得及多想，病房門被打開，程嶼擦了把淚，急匆匆走上前。
“醫生，我媽，我媽她怎麽樣了。”
醫生對這種場景大概已見怪不怪，口罩上的眼神是標準式的抱歉：“手術很成功，但病人是胃癌晚期，很遺憾沒能早點發現。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這一個月，好好陪她吧。”
他拍拍程嶼肩膀，走了。
宋慕聲也沒想到生離死別的時刻，真像拙劣的電視劇演的那樣。
醫生言簡意賅地交代完情況，轉身就離開，後面還跟著一群忙碌完的護士。
程嶼呆站在原地，漂亮的臉滿是淚痕。他困惑又迷茫。
宋慕聲於心不忍地轉過臉，但終究還是上前拉程嶼的手，“我在。我還在。”
程嶼跪在地上，俯在宋慕聲肩膀，淚水無意識地溢出來，流不幹凈一般：“聲聲，我一定是在做夢對吧。我早上還在跟你說我愛你呢。我媽告訴我她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晚上還要去公園跳廣場舞呢。”
宋慕聲聲音也哽咽起來：“程嶼你別這樣，阿姨醒了的話，不會希望看見你這副樣子。”
“嗯。”程嶼靠在宋慕聲肩頭，又哭了好一陣兒，才像是要振作起來。
“聲聲，謝謝你。”
“別害怕，我會在你身邊。”
“好。”
接下來時間過得很快，李曼躺在床上，插著氧氣罩，由照顧別人變成被別人照顧。
她面色蒼白，氣色很差。
李曼關系好的同事主動來照顧她，但時間不長，除擦身體和換衣服外，基本不做別的。
大多數時間都是宋慕聲看著。他延長了住院時間。還有程嶼，除了給宋慕聲買飯、推他出去走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李曼大概是在第三天醒過來的。那天宋慕聲石膏拆了線，正好能下床走路。
程嶼下去買午飯，還沒回來。宋慕聲就在李曼病床邊削蘋果皮。他削得很是費力，就這樣一只蘋果幾乎讓他削掉半只，盡數投身垃圾桶。
接著他就聽到很輕的笑，像是幻聽。
宋慕聲不敢相信地擡起臉，李曼正對他笑。盡管笑容十分蒼白虛弱。
“阿姨你，你醒了。”宋慕聲鼻頭一酸，幾乎要哭了。
“傻孩子。”李曼擡了擡手指：“你也太浪費了。”
“好，那等程嶼來了，讓他給你削嘛。”
李曼聽見程嶼名字，笑容緩緩地被擔憂所取代，但她看著宋慕聲，只是說：“小聲，你腿好了。真好。”
宋慕聲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背對著李曼。
這時門響，程嶼走進來，看見宋慕聲眼圈紅了，腳步一頓，心裏有了些知覺。
手裏的飯掉在地上，程嶼撲過去。
“媽媽。”
李曼有氣無力地應著：“哎。”她擡起手，手指上還戴著醫院儀器。擡不起來。
程嶼見狀，抓住她的手。
“別難過。小嶼。這都是命。”
李曼重覆說：“別難過。就是留你一個人，媽媽不放心啊。”
程嶼搖頭：“你怎麽舍得丟下我呢。”
“自己的身體，自己還是有感覺的。”李曼看向宋慕聲：“小嶼太不懂事，見笑了。”
經過李曼這麽一說，宋慕聲突然發現自己很多餘。
人家母子情深訴衷腸，他一個無親無故的，站在這幹什麽呢。
他點了點頭，剛要離開，程嶼攔住了他，啞著嗓子，“別走，沒什麽不能聽的。”
李曼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詫異，但她是究竟是比較傳統的女人，也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跟即將長大成人的兒子爭辯什麽。
宋慕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貼墻根找了個稍遠的地，坐下了。
“媽，你昏迷這幾天，他也在這跟我一起照顧你，還有王姨，不然我自己真應付不來。”
“那你要多謝人家。”
程嶼又難過起來：“媽，你難受，為什麽不跟我說呢。錢都可以再賺的，你以為這樣我就好受了嗎。”
“好孩子。”
李曼眼睛也閃爍起淚花：“是媽媽的錯，我總覺得不是什麽大病，忍忍就過去了。不檢查就沒毛病。”
“不，才不是你的錯。”
程嶼無神的雙眼突然聚焦起來，止住了哭泣。
“這都是他們的錯，如果不是他們步步緊逼，你也不會這樣。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宋慕聲雖然離得有些遠，但也不聾。這是程嶼第二次說這件事了。
“小嶼，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上一代的恩怨不關你的事。你以後就自己好好生活，別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比什麽都強。我走得也放心。好不好。”
程嶼還想再說什麽，想到李曼才剛醒，便忍住了。
只是說：“媽，你說話不算話，前兩天還說鄰居家孩子今天畢業，說你也想參加我畢業典禮呢。”
他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哭起來：“我大學還沒考上呢。”
李曼聲音越來越模糊：“是媽媽不好，還沒看你上大學，看你娶媳婦兒，給你看孩子呢……”
她說著就閉上了眼睛。程嶼還沒反應過來，宋慕聲已經先一步跑出去叫了醫生。
醫生檢查完，說沒什麽大事，病人身體太虛弱，可能會經常睡過去。不要跟她說太多話，也別讓她情緒激動。
程嶼都應下。醫生走後，宋慕聲過來，程嶼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住他。
接下來幾天，情況都差不多，李曼經常會跟他們聊著天睡過去。
程嶼偶爾出門，宋慕聲倒是一直在。李曼醒時，總跟他聊些程嶼小時候的事。盡管神智不太清醒，句子也斷斷續續的，但宋慕聲聽得很認真。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很感興趣。
但分明又很不同。
春節馬上到了，這是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而今年的春節，對他們來說註定更加難以忘懷。
在這樣的節日裏，醫院更顯得冷清寂寥。
一天早晨，程嶼拉開窗簾，宋慕聲才發現這一夜下了大雪。從窗戶望過去，整個天地都白了。
宋慕聲走到程嶼身邊。程嶼攬住他的腰，在他耳邊留下淺淺一吻，旋即放開。
“外面是下雪了嗎。”李曼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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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遙水像被這話燙著“嘶”似地一聲：“哥們兒，你家早安這麽說，從小國外長大的是吧。”
“你管人在哪長大。”宋慕聲沒看程嶼，只是說：“不是要去廁所嗎，快去啊。”
程嶼應下，走了。
嚴遙水跑過來，憤怒又失望，激昂又克制：“宋慕聲，你就是這麽跟他劃清界限的？”
“你別管了。”宋慕聲低頭看手機。
“你別逃避問題。”
“不是，你想要我怎麽樣。”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實說——”
“喜歡，”宋慕聲看著嚴遙水的眼，“我特喜歡。行不行。”
嚴遙水只是怔了一秒鐘，便恢覆過來：“這麽痛快。你喜歡他什麽。”
“長得帥。有問題？”
嚴遙水嗤笑：“這麽實誠。宋慕聲，你捫心自問，你才跟向謙分手幾天？”
“我也沒說要跟他在一起啊，人還上學呢，我可沒興趣耽誤別人的人生。”
“哦？”像是沒想到宋慕聲會這麽回答，嚴遙水搓了搓手：“那你打算怎麽辦。”
“明天出院後就不跟他聯系了。”宋慕聲說。聲音無波無瀾。
“你確定？”嚴遙水依舊很吃驚。
“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宋慕聲笑，“在一起不準，分開也不滿意。”
“倒不是不滿意，就是不相信。”嚴遙水說：“你對他有意思，這麽做多少有點故意避嫌的意思。掩耳盜鈴。”
“可不故意避嫌怎麽的。”宋慕聲說：“避之不及都親上了，不避你猜會怎麽樣。”
“……”嚴遙水無語：“認識才幾天，至於這麽喜歡他？”
“相見恨晚？”宋慕聲打個哈欠：“我是挺喜歡他。我現在單身，喜歡誰都不犯法。”
“那我就好奇了，你跟向謙算什麽。”
“算什麽，”宋慕聲喉嚨裏擠出一個笑：“他甩了我的關系唄。”
嚴遙水說：“你不能既愛著一個，又喜歡另一個。”
“你可別搞笑了。”
宋慕聲說：“向謙甩了我，我還得給他守身如玉，我怎麽才發現你是穿越過來的呢。”
“你這樣對高中生不公平。”
“怎麽就不公平了，我現在喜歡他喜歡得發瘋，一點不比當時對向謙的愛少。難不成就因為向謙出場早，他出場晚，向謙就得是我一輩子的白月光，後來人都得是他影子，少看點火葬場。”
“你這是氣話。你愛到發瘋，說不聯系就不聯系了？”
“怎麽也得等他高考之後吧。”宋慕聲說：“嚴大人，盤問完了嗎，小的以上句句屬實。”
嚴遙水：“雖然就現在看，你的人生都一帆風順，你信不信，你遲早得在戀愛上栽一次大跟頭。”
“栽就栽唄，我愛過就不後悔。”
宋慕聲不以為意，“人就活幾十年，為了那些有的沒的就畏手畏腳，不敢恨也不敢愛，活著多沒勁兒。”他看嚴遙水：“倒是你，可沒少在戀愛上栽跟頭，這次怎麽又被人甩了。”
“是兄弟就別問這些。”嚴遙水問宋慕聲吃沒吃早飯，他下去買。
“吃了。”宋慕聲對著空氣眨眼：“高中生淩晨四點跑回家給我做早飯。”
“嘖，”嚴遙水不無嫉妒：“您魅力多大啊，無限大。”
“聽聽，從進來到現在，可算說了句人話。”
“明天就出院，你什麽打算。”嚴遙水翻個白眼。
“還能有什麽打算，住豪華套房唄。一天都是人一月的工資，傻子才不住。”
嚴遙水咧開嘴：“喲，舍得心頭好啦。”
“喲喲喲。這人上學呢，我怎麽可能耽誤他。”
“？”嚴遙水撓下巴，“你這意思，是高考完就可以盡情耽誤他了？”
“那時候再說唄。”
宋慕聲打了個哈欠，拿出嚴遙水帶給他的游戲機，“想那麽遠幹嘛，不累嗎。”
“行。”嚴遙水見狀，也不再多說：“你這次可別再鴿我。”
“放心。鴿你我是狗。”宋慕聲拋個媚眼給他。
嚴遙水正欲作嘔吐狀，轉眼廁所門被打開。
二人擡頭，程嶼手上垂著手機，臉上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驚慌失措的神情。
“怎麽了。”宋慕聲見程嶼不說話，問。
“我媽出事了。”
後來發生的事宋慕聲有些記不清，等到反應過來時，嚴遙水已經推著他，到了ICU門前。
宋慕聲無法想象昨天見面時還活蹦亂跳的人，今天已經躺在了重癥監護室的病床上。只是因為疾病。他總以為來日方長，什麽事都還來得及。
可這時更確切的形容詞，應該是世事無常。
他有再多錢，也沒辦法讓李曼像昨天那樣，健康地站在自己面前。
程嶼坐著，弓著腰，胳膊支在膝蓋，雙手抱著頭。
宋慕聲看向嚴遙水：“你回去吧。這次，我可能要當狗了。”
嚴遙水會意過來，第一反應是據理力爭，但看了看程嶼和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長嘆一聲，走了。
那晚兩人在醫院花園裏，程嶼眼神堅定地說“只要我媽媽在我身邊，我就幸福”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宋慕聲慢慢推車到程嶼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
上次程嶼在醫院被女人指著鼻子罵時，他還想著安慰，盡管並不會。這次，宋慕聲什麽也不想說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且這種事，就算用一輩子的時間，也消化不了。
程嶼擡頭，紅著眼。他將頭埋在宋慕聲腿上。兩人手緊緊抓著。
“想哭就哭吧。”宋慕聲拍著他頭發：“阿姨會沒事的。我會在你身邊。”
“我真傻，我早該知道她生了病。”
程嶼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她總說自己沒事。我也從來沒想到讓她到醫院檢查。”
宋慕聲想起自己都不止一次地見過李曼流過鼻血，只是很輕地嘆息：“這不是你的錯。誰也想不到的。”
“不，是我的錯。”
宋慕聲感受到病號服的濕意蔓延到皮膚上。
“我媽暈倒前還在給人做護工，我讓她休息的。她說她休息的。她騙人。都是為了我。”
“阿姨一定會沒事的。”宋慕聲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程嶼頓了頓，忽然攥緊了拳：“我絕對不會讓那些人好過的。”
哪些人？宋慕聲不知道人在極度傷心之下思維會如此跳躍。難道是上次來醫院鬧事那人。
他沒來得及多想，病房門被打開，程嶼擦了把淚，急匆匆走上前。
“醫生，我媽，我媽她怎麽樣了。”
醫生對這種場景大概已見怪不怪，口罩上的眼神是標準式的抱歉：“手術很成功，但病人是胃癌晚期，很遺憾沒能早點發現。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這一個月，好好陪她吧。”
他拍拍程嶼肩膀，走了。
宋慕聲也沒想到生離死別的時刻，真像拙劣的電視劇演的那樣。
醫生言簡意賅地交代完情況，轉身就離開，後面還跟著一群忙碌完的護士。
程嶼呆站在原地，漂亮的臉滿是淚痕。他困惑又迷茫。
宋慕聲於心不忍地轉過臉，但終究還是上前拉程嶼的手，“我在。我還在。”
程嶼跪在地上，俯在宋慕聲肩膀，淚水無意識地溢出來，流不幹凈一般：“聲聲，我一定是在做夢對吧。我早上還在跟你說我愛你呢。我媽告訴我她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晚上還要去公園跳廣場舞呢。”
宋慕聲聲音也哽咽起來：“程嶼你別這樣，阿姨醒了的話，不會希望看見你這副樣子。”
“嗯。”程嶼靠在宋慕聲肩頭，又哭了好一陣兒，才像是要振作起來。
“聲聲，謝謝你。”
“別害怕，我會在你身邊。”
“好。”
接下來時間過得很快，李曼躺在床上，插著氧氣罩，由照顧別人變成被別人照顧。
她面色蒼白，氣色很差。
李曼關系好的同事主動來照顧她，但時間不長，除擦身體和換衣服外，基本不做別的。
大多數時間都是宋慕聲看著。他延長了住院時間。還有程嶼，除了給宋慕聲買飯、推他出去走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李曼大概是在第三天醒過來的。那天宋慕聲石膏拆了線，正好能下床走路。
程嶼下去買午飯，還沒回來。宋慕聲就在李曼病床邊削蘋果皮。他削得很是費力，就這樣一只蘋果幾乎讓他削掉半只，盡數投身垃圾桶。
接著他就聽到很輕的笑，像是幻聽。
宋慕聲不敢相信地擡起臉，李曼正對他笑。盡管笑容十分蒼白虛弱。
“阿姨你，你醒了。”宋慕聲鼻頭一酸，幾乎要哭了。
“傻孩子。”李曼擡了擡手指：“你也太浪費了。”
“好，那等程嶼來了，讓他給你削嘛。”
李曼聽見程嶼名字，笑容緩緩地被擔憂所取代，但她看著宋慕聲，只是說：“小聲，你腿好了。真好。”
宋慕聲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背對著李曼。
這時門響，程嶼走進來，看見宋慕聲眼圈紅了，腳步一頓，心裏有了些知覺。
手裏的飯掉在地上，程嶼撲過去。
“媽媽。”
李曼有氣無力地應著：“哎。”她擡起手，手指上還戴著醫院儀器。擡不起來。
程嶼見狀，抓住她的手。
“別難過。小嶼。這都是命。”
李曼重覆說：“別難過。就是留你一個人，媽媽不放心啊。”
程嶼搖頭：“你怎麽舍得丟下我呢。”
“自己的身體，自己還是有感覺的。”李曼看向宋慕聲：“小嶼太不懂事，見笑了。”
經過李曼這麽一說，宋慕聲突然發現自己很多餘。
人家母子情深訴衷腸，他一個無親無故的，站在這幹什麽呢。
他點了點頭，剛要離開，程嶼攔住了他，啞著嗓子，“別走，沒什麽不能聽的。”
李曼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詫異，但她是究竟是比較傳統的女人，也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跟即將長大成人的兒子爭辯什麽。
宋慕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貼墻根找了個稍遠的地，坐下了。
“媽，你昏迷這幾天，他也在這跟我一起照顧你，還有王姨，不然我自己真應付不來。”
“那你要多謝人家。”
程嶼又難過起來：“媽，你難受，為什麽不跟我說呢。錢都可以再賺的，你以為這樣我就好受了嗎。”
“好孩子。”
李曼眼睛也閃爍起淚花：“是媽媽的錯，我總覺得不是什麽大病，忍忍就過去了。不檢查就沒毛病。”
“不，才不是你的錯。”
程嶼無神的雙眼突然聚焦起來，止住了哭泣。
“這都是他們的錯，如果不是他們步步緊逼，你也不會這樣。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宋慕聲雖然離得有些遠，但也不聾。這是程嶼第二次說這件事了。
“小嶼，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上一代的恩怨不關你的事。你以後就自己好好生活，別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比什麽都強。我走得也放心。好不好。”
程嶼還想再說什麽，想到李曼才剛醒，便忍住了。
只是說：“媽，你說話不算話，前兩天還說鄰居家孩子今天畢業，說你也想參加我畢業典禮呢。”
他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哭起來：“我大學還沒考上呢。”
李曼聲音越來越模糊：“是媽媽不好，還沒看你上大學，看你娶媳婦兒，給你看孩子呢……”
她說著就閉上了眼睛。程嶼還沒反應過來，宋慕聲已經先一步跑出去叫了醫生。
醫生檢查完，說沒什麽大事，病人身體太虛弱，可能會經常睡過去。不要跟她說太多話，也別讓她情緒激動。
程嶼都應下。醫生走後，宋慕聲過來，程嶼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住他。
接下來幾天，情況都差不多，李曼經常會跟他們聊著天睡過去。
程嶼偶爾出門，宋慕聲倒是一直在。李曼醒時，總跟他聊些程嶼小時候的事。盡管神智不太清醒，句子也斷斷續續的，但宋慕聲聽得很認真。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很感興趣。
但分明又很不同。
春節馬上到了，這是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而今年的春節，對他們來說註定更加難以忘懷。
在這樣的節日裏，醫院更顯得冷清寂寥。
一天早晨，程嶼拉開窗簾，宋慕聲才發現這一夜下了大雪。從窗戶望過去，整個天地都白了。
宋慕聲走到程嶼身邊。程嶼攬住他的腰，在他耳邊留下淺淺一吻，旋即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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