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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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喧囂的大街,一只紅色摩托呼嘯而過,塵灰飛起又落定。

在水一方酒吧門前。

騎行鞋踩上地面,穿黑色機車服的男生摘下頭盔。

這人輕甩頭,五顏六色的頭發,爭先恐後地重見天日。

他半靠車身,額前碎發輕飄,燈光描摹出他清晰的輪廓,露出一張漂亮張揚的臉。

兩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圍上去。

“哎喲,看我們聲聲哥哥剛回來就去飆車。敢情是把我們忘光了,今天才有空來,也不管妾身都快想死你了。”

“去,宋少人家這兩年一直在國外喝洋墨水,泡外國妞……肌肉猛男呢,怎麽會記得你這種殘花敗柳?”

“少貧,向謙呢,到了嗎?”

三人並肩往裏走。

“瞧瞧瞧,第一句話還是問正宮怎麽樣。宋慕聲,我今兒可算知道你是個多重色輕義的狗東西了。”嚴遙水不滿。

“你今天才知道。”宋慕聲壞笑,轉了轉手中的鑰匙。

程澱也笑:“對了,向謙說待會有話對你說。”

宋慕聲拍了拍口袋中的禮盒,低下頭,不由自主地嘴角一彎。

程澱晃去一胳膊的雞皮疙瘩,對嚴遙水咂嘴:“這戀愛的酸臭味。你說我們才二十,風華正茂的年紀,還沒來得及欠風流債,怎麽就會有人想不開,用個除了好看一無是處的鐵圈,把自己拴住一輩子的?”

嚴遙水一本正經,搖頭晃腦:“施主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個糊塗蛋、癡情種,前世欠下太多情債,這輩子早還完早超生……”

“嘶——”宋慕聲輕呼一聲,低頭看衣服。

酒吧人太多,亂得像一鍋粥。

不過一轉眼,他胸前被澆上顏色怪異的飲料。

“哎喲waiter,您工作可得好好看路啊,你可知道他這套衣服多少錢……”

周圍太吵,嚴遙水大呼小叫。

服務生擡頭,跟嚴遙水對視。

嚴遙水冷不丁望見一雙深邃的眼睛,話像突然變成魚刺,卡在喉嚨裏。

“對不起。”

“你可不會每次都遇到這麽好說話的客人。”

程澱鄙視地合上嚴遙水的下巴,替他說完。

服務生垂頭。

“走了。”

宋慕聲撣撣臟掉的胸口,看也沒看服務生一眼,擡腳向前。

擦肩而過。

嚴遙水猶自目瞪口呆:“他他他他……”

程澱深表讚同:“這位鐵直男,麻煩把您花癡的口水擦擦。”

宋慕聲渾然不覺。

他在包廂門口站定,深呼一口氣。像在對兩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不管你們對向謙什麽想法,他都是我的人,麻煩你們對他放尊重點。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麽,現在他愛我,我也愛他,這就夠了。”

門被推開。

昏暗嘈雜的環境中,似乎有人在唱歌,七彩燈光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暗光的盡頭,有個人的臉被分割成兩半。

一半的臉暴露在明亮中,另一半,則隱沒在黑夜裏。

這麽多人,宋慕聲還是一眼就望見了他。

和以往無數次一樣,向謙恬淡地笑著,溫和有禮的模樣,像個沒有脾氣的假人。

“我回來了。”

宋慕聲話很輕,剛才還七嘴八舌的四周,一瞬間安靜下來。

一屋子來為宋慕聲接風的人,都興奮地看著他。

宋慕聲的瞳孔中,卻只有向謙的倒影。

“歡迎回來。”

向謙站起來,嘴邊的酒窩淺淡地彎著。

他今天的臉色,似乎格外蒼白。

“歡、迎、回、來!”

向謙說完,一群人狂歡,異口同聲地大聲歡呼。

有人放彩帶,有人吹口哨,有人開香檳。

宋慕聲裝模作樣地彎腰,向眾人,漫不經心地鞠了個躬。

隨意的動作,卻風度十足,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有人真誠提問:“宋少,這麽鄭重的場合,你怎麽就穿著機車服來。”

“機車服也就算了,還臟不拉幾,對我們就這麽滿不在乎?”

嚴遙水喝口酒,笑得不行:“省省吧,要不是向謙在這,機車服你也見不著。你還不知道他風格,直接套個睡衣出門,他也不是沒幹過。”

“聲聲,我很好奇你英語考二十分,平時是不是逢人只說hello啊。”

“誒……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嫂子/弟媳還在這呢。”

“凈戳人痛處,有能耐怎麽不問聲聲打電競又贏了幾場啊。”

議論的聲音不絕於耳。

宋慕聲大步走到向謙身邊,一把摟住他的腰,面不改色地臭屁:“考試又不考口語。我口語可好得很。”

他停頓半秒,直視著向謙的眼睛。

晶亮的眸中,明晃晃地蕩漾著繾綣的愛意。

“比如,你願意嫁給我嗎,我就說得很好。”

氣氛一度很沈默。等到反應過來時,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喝起彩來。

祝願每一對有情人能夠快樂幸福,像是深種在人類DNA中的蠱。

他們這個年紀,連戀愛都還不願意好好談。

真心實意地求婚,在圈子裏,概率基本相當於彗星撞地球。

“Will you marry me?”

在愛人說出這句話時,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向謙眼底深處的驚恐,和失落。

宋慕聲一改剛才的輕佻,表情認真得可怕。

他拿出口袋中的戒指盒,剛要單膝跪地,包間的門,卻忽然被打開。

程澱站在包廂門口,離他們最遠,遠遠地看著他們。

所有人又都看向來人——是一個清秀美麗的女孩兒。

烏黑靚麗的長發披在肩上,米色長裙相映成趣,氣質翩然,遠望去像一幅安靜的畫。

和亂糟糟的酒吧格格不入。

這裏只有宋慕聲不認識她。

有好事的男生沖她吹口哨:“許大美人兒,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許爾寧膚色極白,浮上臉頰的緋紅,一時格外明顯。

她的手緊緊地握著裙邊,落落大方中,又隱約可以看出那麽一絲窘迫和緊張。

發亮的眼神,又彰顯著她的期待。

宋慕聲根本不認識她。

被一個不相關的陌生人,打斷這輩子也許只有一次的求婚。這種想法,已經讓他焦躁不安。

他剛要出聲“有事請快說”,許爾寧卻亮著眼睛看向他:“宋慕聲。”

“我有話對你說。”

八卦之魂的火焰熊熊地燃燒,一群好事之徒迫不及待地起哄。

可剛才宋慕聲的舉動,以及宋慕聲此刻冰冷的眼神,又讓燎原之勢漸熄滅成星星之火,無聲地沸騰著。

“有什麽話,就在這說吧。”

言下之意,他跟她沒什麽好說的。

許爾寧不無失望地垂下頭,難堪地咬住下唇。

向謙輕推宋慕聲的肩膀:“沒事,你去看看,應該很快。”

宋慕聲看著向謙,又掃視一圈,輕輕點頭,先一步打開門。

等許爾寧過去,才朝裏面八卦的眾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宋慕聲站在相對安靜的欄桿邊,這兒燈光也很亮。

“說吧,什麽事兒?”

他的手煩躁地搭在欄桿邊,眺望遠處的景色,盡力按捺住自己的不耐。

近距離看,許爾寧的臉紅得更明顯。

她小心地從包裏拿出一封信,鄭重其事地遞給他:“宋慕聲,請你接受我的情書。”

宋慕聲當場僵在原地,全身上下只有眼珠一個活物,脖子都沒能很快轉回來。

他不是沒遇到過別人的告白,事實上,經驗還算豐富。

只是每一次遇到,還是會有不知所措的感覺。

一個人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上一個自己壓根不認識的人呢?

宋慕聲果斷地搖頭,剛要拿出以前那一套拒絕的說辭。

許爾寧卻又搶先一步,笑得很勉強:“我知道你的答案,也知道你的性取向,請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宋慕聲遲疑片刻,轉身向遠方,不自然地擺手。

有點經驗,所以知道有些人告白的目的,不是告白,而是告別。

許爾寧笑了,露出一副“你果然會這樣”的表情,宋慕聲全沒看到。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咱們學校的致遠樓裏。你肯定忘了吧。”

宋慕聲沒看她,沒說話,無意識地絞著手指。

心想我壓根沒去過幾次學校,致遠樓在哪都不知道。

“那天是期末考試,天很冷,風很大,我家裏出了些事,我不知不覺地就站在人很少的五樓天臺。很多人從我身邊走過,大家都在溫書,沒有一個人為我停下來。”

宋慕聲皺眉,那到底是人多還是人少。

鋪墊這麽長,感覺還是像他這麽開門見山好。

“只有你。”

或許是害羞,許爾寧眼神一直飄忽。

只有這一刻,她堅定地看著宋慕聲的側臉。

“只有你。”她又重覆一遍,回憶起當時的畫面,忍俊不禁。

“當時的你染的發色沒現在這麽多,但也不少。

我還想學校怎麽會有你這號人物,你應該很顯眼才對,為什麽我從沒註意過。”

“你單手插口袋,胳膊肘支在平臺上,也像現在一樣,很隨意地站著。

你沒問我為什麽站在這,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自己。”

“你說你今天是被你媽逼著來考試的,從第一場睡到現在,還要繼續睡下去。

你說上次考試自己單科全是個位數,考年級倒數,被你媽關在家裏好幾天,不能出去玩,很可憐。”

許爾寧如數家珍的沈浸模樣,宋慕聲忍不住瞧她一眼。

“餵,我當時是真的被你逗笑了。”

許爾寧雙手背在身後裙子的蝴蝶結上,“我那時就知道,怪不得我不認識你。你其實根本沒來過幾次學校,才會不認識我這個每次考試都年級前五的人吧。”

“你以為我是考得太差,所以才有那種念頭的對吧。”

聽到這,宋慕聲似乎有了那麽點印象。

他的生活實在豐富多彩,絡繹不絕的比賽,爭分奪秒的練習,最不缺的就是心跳和腎上激素。

這種事情放到他的環境,也只能算作小事一樁。

“你突然認真起來,告訴我,你有一次開車,從高處墜落過。

但凡經歷過,都知道,那絕不是解脫,是永遠的噩夢。

我後來才知道,你說的,可能是你開賽車的時候吧。”

“你說人生若沒有熱愛,的確不值得活下去。

可倘若只是屈服於那些痛苦的事情,而選擇逃避,那就更不值得。”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都在未來。現在就放棄,永遠等不到美妙來臨的那天。”

“我當時聽見,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你這麽會說話,語文怎麽可能考個位數。

我要努力地為自己熱愛的東西活下去。

很遺憾,我的人生太乏善可陳,只有那些痛苦在吞噬我。”

“好在從那天之後,我選擇愛你。”

“雖然,你不是個東西。”

“……”

許爾寧說著,已然淚流滿面。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張地擦掉眼淚。

“抱歉,本想很快結束,沒想到說著,又說多了。”

她把情書再一次遞給宋慕聲:“這個已經不屬於我了,希望你能接受。”

“好。”宋慕聲沒再遲疑。

“那麽,再見。”許爾寧離開了。

宋慕聲垂下眼睛,端詳著素白的封面,完全沒察覺到身旁何時來了人。

“阿聲,在想什麽?”向謙柔聲問。

“沒什麽,忽然有點感慨。”

宋慕聲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吻在他手背,笑著露出虎牙。

“有些人註定有緣無分。感謝蒼天,讓我認識你,遇到你,和你在一起。”

向謙的眼神忽然變得很不自然。

他忽而彎腰,咳嗽一聲,宋慕聲忙問他是不是最近生病了。

“沒有。”

向謙的語氣變得強所未有的強硬,不知哪來的力氣,他生生掙脫開宋慕聲的手。

“阿聲,你別這樣,我有話對你講。”

宋慕聲些許詫異,眼睛卻依舊亮晶晶的:“你說。”

向謙鼻子紅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宋慕聲的錯覺。

在剛才這一瞬間,他覺得向謙像在可憐他。

“阿聲,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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