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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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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無常

李嬸的兒媳婦難產時就沒了,連她辛苦拉扯大的獨子也在去年病逝了,他們只給她留下了一對年幼的龍鳳胎。

兩個小孩前後腳出生,李嬸兒子給孩子分別取名先、後,可李嬸不同意。

漁村沒有賤名好養活的說法,李嬸覺得小孩名字寓意美好才能活得長久,孩子他爺爺就是叫餘沒才早早地去了。

李嬸想不出好名字,就去找鱗哥兒的父親給孫子、孫女取名,因為他是餘家村裏讀書讀得最好的人。

餘父說:“少年人鮮衣怒馬十分朝氣,哥哥就叫餘鮮,妹妹就叫餘衣吧。”

一個留有鮮活氣,一個有多餘的衣服穿,都是日子過得好的意思,李嬸對這兩個名字都很滿意。

為了維持住家裏的鮮活氣,李嬸一直努力照料兩個小孩。

李嬸自己舍不得吃葷,卻每個月都給兩個小孩宰雞吃。可她一看到血就眼暈,平日裏想宰雞殺鴨都是找村人幫忙,心裏難免有點喪氣。

雖說一年到頭來也麻煩不了別人幾次,村裏人知道她不容易倒是不會拒絕。只是求人不如求己,李嬸私下裏一直在嘗試自己殺雞。

她不舍得拿家裏的雞鴨練膽,就只好拿針戳破自己的手指。

李嬸盯著指尖的血珠,即便滿臉蒼白冷汗直流也不願挪開視線,直到頭暈手抖她才不得不停止。

有一回李嬸暈倒在地,兩個小孩嚇得只知道哭,餘浮鱗路過時聽到哭聲進去查看,這才知道李嬸背後偷偷練習殺雞的事。

李嬸當時只是受了刺激昏迷過去,睡醒後就沒事了。餘浮鱗耐心地和龍鳳胎小孩解釋原因,妹妹知道李嬸沒事後就不擔心了,倒是哥哥鼓起膽子和餘浮鱗說,想學習如何殺雞宰鴨。

鱗哥兒送了把小匕首給餘鮮後,餘鮮就承包了家裏給雞鴨放血的活,順帶連切菜這事都不讓李嬸動手。

李嬸因此不再逼著自己克服不怕血,到現在也不敢殺雞。只是如今餘鮮病了,李嬸想燉點雞湯給他補補,也無奈地只能再次找隔壁的鱗哥兒幫忙。

小匕首只適合小孩用,李嬸家的菜刀用得少都鈍了。餘浮鱗就帶著新買的菜刀過去,幫李嬸料理母雞。

鱗哥兒沒想到自己一回來,就聽了這麽一出好戲。

“把刀放回廚房,我帶你哥夫去找花蛤。”鱗哥兒看著月驚洛,卻將菜刀遞給餘越,“你就呆在家乖乖看書,明天就要去村塾上課了,不要再到處亂跑讓娘擔心。”

他們從縣裏回家後沒看到餘越,蓮娘想著餘越不好好讀書就知道玩,被氣得頭痛又犯了。

“啊,我的病又犯了!”月驚洛不給餘越離開的機會,猛地單手捂住心口,空著的左手又同時拽著餘越不放。

他撲閃著憧憬的雙眼仰望著鱗哥兒,語氣柔軟地道:“阿鱗,你去幫我倒杯鹽水,好嗎?”

餘越得了訓斥,只想拔腿就跑,卻掙不開哥夫的手,手腕活像是被螃蟹給夾住了似的,怎麽都甩不掉那只該死的螃蟹。

看似病弱的哥夫,抓著他不松手不說,還無視他憤怒的瞪視,餘越只好眼巴巴地向他哥求助。

鱗哥兒不知道,他特意洗幹凈帶回來的菜刀,竟然無意中威懾到了自覺“藥丸”的月驚洛。

這會兒見鱗哥兒主動放棄了手中的菜刀,月驚洛嚇癱的腰板又挺直了起來。

鱗哥兒垂眸,看著月驚洛抓住餘越的手,道:“你放開餘越,讓他去給你倒水。”

“不!”月驚洛不假思索地否定,然後一時忘了該說什麽,只想著不能放餘越走。

“不什麽?”鱗哥兒眉毛一挑,道,“你還想帶著餘越去找花蛤?”

月驚洛眼睛一亮,想起來說什麽了,他故作懊惱地道:“我看著你欺負餘越,忽然想到了我和花蛤。”

有了餘越當擋箭牌,看你還怎麽帶我去找花蛤!!

“我是長輩,不能以大欺小。”

“小孩子的事應該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既然餘越已經教訓了花蛤,那麽我作為長輩再去訓斥他,就有點得理不饒人了。”月驚洛越說越順暢,黯淡的眼神都變了,眉飛色舞地望著鱗哥兒求讚同,“阿鱗,你是不是認為我很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餘浮鱗反問:“可我更想看你怎麽為我出頭撐腰,難道你想花言巧語、言而無信嗎?”

月驚洛理所當然地道:“阿鱗,你已經是個大人了,怎麽能和餘越一樣不懂事呢?”

“小孩子鬥嘴輸了,就回頭找家長告狀,是很無能的行為。”

“我們幫著他就是在助長他的懦弱,就是在剝奪他獨立的機會,和自己處理事情的能力!”

“我們不應該過於幹涉餘越和朋友交往的方式,他有權選擇用自己的方法和花蛤達成和解,我們不能以武力威脅花蛤向餘越道歉。”

“咱們還是去吃飯吧,我餓了,花蛤的事就讓餘越自己去解決吧。”月驚洛拉著鱗哥兒的手來回搖晃,眉目彎彎地軟聲道,“我想吃糖醋裏脊和酸菜魚。”

“阿鱗,你有本事讓我等會兒在飯桌上看到它們的,是吧??”

反覆無常、無理取鬧、矯揉造作、不辨是非、言而無信!

就這,你還能不把我扔海裏去餵魚嗎?!

鱗哥兒面無表情不說話,餘越懷疑自己腦子壞了。

不是說以理服人嗎,怎麽就變成了以武欺人?

不是說幫我哥出氣嗎,怎麽成了我找長輩告狀??

餘越一會兒轉頭看向哥夫,一會兒擡頭盯著他哥,見他們深情對視沒註意到自己,不服氣地想說點什麽,可他哥說得比他快,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吃飯吧。”鱗哥兒垂眸,註視牽著自己的一雙玉手,提醒早就沒了束縛的餘越,“沒人拉著你了,還不快把菜刀放廚房去,想餓著你哥夫嗎。”

餘越心裏翻江倒海說不出的滋味,卻只能在他哥冷漠的眼神中,默默地帶著菜刀離開。

月驚洛沒有達成目標,頓時蔫了。

他忽感臉頰上一疼,疑惑地看向剛掐了他一下的鱗哥兒。

鱗哥兒似笑非笑地望著月驚洛,一言不發地把他送到飯桌旁,而後幹脆地轉身離開,半個字都沒有交代給他。

獨留月驚洛楞在原地,滿心忐忑。

晚飯時,桌上沒有糖醋魚、沒有糖醋裏脊,它甚至沒有魚、沒有肉。

一盤豆腐、一碗蛋湯、幾個饅頭就是月驚洛晚餐的全部。

“哥,糖醋裏脊和酸菜魚呢?!”大家的臉色都很平靜,只有餘越覺得受到了欺騙。

餘越期待了一天,以為他哥去縣城會帶些好吃的回來,結果什麽都沒有,留給他的只有沒嚼勁的豆腐和饅頭!

“晚上大魚大肉的,你也不怕鬼壓床。”蓮娘瞪了眼餘越,沒好氣地道,“愛吃不愛,不吃就回屋背書去!”

餘越立馬安靜了,他轉眼偷瞧月驚洛,想看看他是什麽反應。

結果餘越發現哥夫神色平淡,他甚至還覺得,哥夫吃豆腐都吃得特別開心!

他哥一副哥夫要什麽給什麽的模樣,沒想到最後就端出來這些樸素的飯菜來應付哥夫!!

哥夫一個嚷著要吃魚肉的人,怎麽還半點不意外的樣子??

餘越對此大惑不解,可在蓮娘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只好安靜地閉嘴吃飯。

月驚洛光顧著沈浸在對這頓晚飯的滿意情緒中,並沒有發現餘越偷瞧他的小眼神。

老實說,鱗哥兒做的五香豆腐實在是好吃,但這不足以讓月驚洛如此欣喜。他高興的是,鱗哥兒並不像表面一樣對他言聽計從。

畢竟鱗哥兒要是對他有求必應、容忍度過高,那他還怎麽惹怒他,達成海葬的成就啊!

餘浮鱗挖了一勺子豆腐給月驚洛,微笑著問:“飯菜寡淡,阿洛可有不習慣?”

月驚洛看了眼蓮娘,想起自己偽裝的君子人設,矜持地道:“還行,就是味道淡了點,要是有番椒調味,弄一盤麻辣豆腐就好了。”

“那玩意要到州府才能買到,貴得很。”蓮娘望著對面的月驚洛,秀眉微皺。

這哥婿過去可真是個貴公子,吃塊豆腐還想著放番椒。

見餘浮鱗不說話,月驚洛霎時來勁了。

“阿鱗,你可是沒見過番椒,所以不信我的話?”月驚洛見餘浮鱗沈默,笑了笑道,“這世上既然有廣闊到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海,自然有未知領域裏未知的稀奇物種,番椒雖和花椒只有一字之差,味道卻千差萬別。”

“花椒麻苦,番椒辛辣。”

“正如你我眼中的世界,看似相同實則不同。”

餘浮鱗問:“如何不同?”

月驚洛露齒一笑:“難道蛛絲斷成千萬點後,你還能看見它的樣子嗎?”

餘浮鱗說:“不能。”

月驚洛又問:“院外桃樹上的螞蟻你看得見嗎?”

“我不能。”餘浮鱗道,“阿洛,難道你能嗎?”

月驚洛剛想說“我能啊”,忽地想起自己目前只是個普通人類,於是只好半路改口:“我,我不能。”

“但你我眼中的世界,依然不同。”

“哥夫,難道你能看到妖魔鬼怪嗎?”餘越聽了半天沒聽懂,他就關心這個。

“自然是不能的。”這又不是修仙界,月驚洛才不想看見死亡預兆。

餘越不屑道:“哥夫,原來你在故弄玄虛!”

月驚洛沒理他,繼續跟鱗哥兒說:“你現在在看我,而我現在在看你,我們的關註點不同,看到的世界自然不同。”

“你看著我不說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我說得不對嗎?”月驚洛見鱗哥兒盯著他一言不發,心虛地咳了咳。

“你說得對。”餘浮鱗給他倒了一杯鹽水,寵溺地道,“你說什麽都對。”

“我只是覺得,你此刻滔滔不絕和我說話的樣子,很是特別,所以一不小心看呆了,還想聽你不停地說下去。”

蓮娘聽得牙酸,悄悄端著碗筷走了,還順便把餘越給拉走了。

餘越吃飽了也不想多待,他腦子現在還沒想明白,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怎麽說出來的。

他兩耳嗡鳴,一心想逃離這讓他腦腸打結的飯桌。

月驚洛啞口無言,瞪大眼睛,心裏直呼:五姐救我!!

天吶,這個哥兒怎麽如此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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