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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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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堆

“莫雷去世了你知道不?”

帳篷裏,左中右三路部隊的統領以及親信的同僚正圍在一起慶祝最終的勝利,同時,這也是一場變相的索爾公學校友會。

在場的軍官與士兵有八成畢業於索爾。

“嗯。”阮世禮點了點,長睫微垂,黑色的瞳孔中映著劈裏啪啦的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陰影。

室內漸漸陷入沈默,太久沒見,那些能說的話也都只是些陳年爛谷子的事,少部分當年特別熟的人還在私下交談,而大部分人都低著頭。

“之前鮑裏斯先生退休的時候,我回去過。”阮世禮道,那雙在戰場上總是淡漠的眼睛染上了焰火的溫情。

科赫基一聽激動地一拍大腿從地上跳起,那動作比決戰時聽說左側部隊陷入危機還要誇張,根本不像在戰場上好多年的高級將領,倒像是還在讀書的毛頭小孩。此情此景,小部分並非索爾公學的士兵受到了驚嚇。

什麽情況?科將領也拜倒在這位阮上尉的“石榴裙”下了?

而熟悉科赫基的人只是搖頭,這樣的場景曾經的他們看過太多。

阮世禮也被逗樂了,笑著道,“你們一起給先生慶祝退休那天我有任務,等我放假回來,你們也早就都不在索爾了,我直接去的鮑裏斯先生家。”

阮世禮緩緩地解釋著,在場的人都楞楞地看著他,心裏都一驚,阮世禮真的變了,像外界一直傳的那樣,雖然外表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性格卻是天翻地覆,以前的貴公子哪裏會給他們解釋這麽多?

這樣真誠的解釋像是一把鑰匙將再見時的沈默尷尬打破,氣氛再次活躍起來。

“上尉,你的表好像壞了。”人群中不知道誰這麽提了一嘴,大家的目光都投向阮世禮左手腕上的表。

那本來應該是一只很精致很漂亮的表,湖藍色的表帶,表盤中有八個小的圓盤,星星點點地點綴著深藍色和黑色的寶石,銀色的表針像是鋒利的劍指著十二個數字,而在表盤的邊緣刻著古老的文字,據說已經沒有人能看懂了。

但此時,透明的表面碎成蜘蛛網,似乎一碰就會掉落,裏面的精巧的設計全部都再也看不清,表帶也滿是塵土。

這樣一只漂亮的表出現在任何一個貴族出生的少爺公子身上都不奇怪,但上戰場的軍官帶著這樣名貴精致的表就很突兀,誰會將這樣易碎脆弱的東西帶上戰場呢?

“是啊,壞了。”阮世禮低頭,右手碰上表盤,昨天他還說要去換個表帶,昨天他還覺得著表甚是奇怪,散發著熱意,緊緊地箍著他,像是有生命般。

縱然有種煩躁的感覺,但更多的是安心,所以他才會在最後一場決戰或許也是他軍人生涯中最後一場戰爭,將這塊表帶上。

但此時,它冰冷地毫無生機,破碎的慘狀讓人不忍直視,仿佛昨天那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很奇怪,看著這只表他就想起了那個同樣在他面前變得毫無生機的人。

舞臺上一片黑暗,燭火搖曳,舞臺下觀眾高聲喝彩,掌聲如浪。

他睜眼,滿懷期待地想抱著身邊人慶祝時,鋪滿鮮花的墓床上,那依然漂亮溫柔的軀體已經沒有了呼吸,在所有人都慶祝時,他迎來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簡紓啊,你這真是好恨的心。

脆弱的表盤發出“嘎吱——”的破碎聲,月白的指尖按入表內,淡淡的血染紅了回憶。

*

簡紓緩緩地睜開眼,漫天的星空映入眼簾,先不說之前粉碎碎骨的痛感,就說此時撲鼻的腐臭味差點沒熏死他。

等等,星空?他猛地坐起,但剛起身,身下冰冷但粘稠的液體就讓他頭皮發麻,有些僵硬地低頭,地上,同樣布滿星星點點的東西,但那不是星空而是已經冷掉的屍|體。

而此時,簡紓正坐在屍|體堆上,曠野的風嗚嗚地吹著,響著。

忍下胃裏翻湧的惡心,他踉蹌地從起身,踏著腳下軟軟的東西,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努力向遠去的空地走去,根本顧不上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當腳終於踩上土地,扶著粗壯的樹幹,他立刻幹嘔。

除了風聲和他的聲音,四野寂靜。

無力地靠在樹幹邊,簡紓逐漸緩過來,地上的屍|體都穿著深藍色的軍裝,顯然都是E國士兵的。A國一向有將士兵的屍|體帶回國的習慣,肯定不會任由屍|體堆在這裏。

所以,他還在過去的世界?

顫抖著擡起手,簡紓看向沾滿血的五指,瞳孔猛縮,他這是,人?

胸膛裏躍動的心臟,急促溫熱的呼吸,都在訴說著這個事實。

所以,他能和阮世禮說話?意識到這點,巨大的欣喜似海浪翻來,即刻將簡紓吞沒,他試著開口,“阮……”

雖然有些困難,可能是不適應這個身體的遠古,但他確實能發生聲!

沈溺於可以重逢喜悅中的簡紓並沒有意識到身後靠近的人,等他意識到,劇痛已經在腦後炸開。

“呼——”穿著黑色軍裝的A國巡邏員嘆氣,“還真有啊,這死人堆還能有活人。”

“活著死的又有什麽區別呢?這塊地都屬A國了,這些民兵本來也就是想保衛自己的家園吧,家都沒了,還不如死了。”

“哎,先帶回去吧,入伍這麽久真從沒見過死人堆裏還真有活著的,就是活著的,也缺胳膊少腿,這兄弟看著倒是沒受什麽大傷,怎麽會給扔到死人堆。”

“把人扛起來,走了走了,凍死我了,這個鬼地方。”

*

“不是你們哪裏拖回來的人?”

“就那個死人堆啊。”

“誰讓你們去死人堆裏巡邏的!這不沒事找事嗎?!這還關著一堆呢,你們又給老子弄回來一個!”

吵吵嚷嚷的聲音從遠飄來,簡紓緩緩睜眼,記憶回籠後即刻猛地坐起,“咳咳咳——我要找……”

簡紓此時處於,關押E國俘虜的鐵籠中,大多數E國士兵都低著頭,離簡紓遠遠的,失去家園的悲痛已經讓他們沒有了求生欲,即使A國勝利後放走他們,這些人也依然選擇留在這裏等死。

簡紓這格外有活力且焦急的反應讓E國士兵和籠外交談的A國士兵都朝他投去視線。

根本顧不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簡紓迫切地想要見到阮世禮,或許這一秒他就會從這個消失,誰知道呢?理智來說,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去見他,畢竟這最終又只是一場沒有結局的遇見。

但,真正發現愛的人就在眼前,身體比理智先做出了選擇。

他想要見他一面,想要抱抱他,問問他最近的生活是不是開心,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我要見你們的上尉,左翼部隊的上尉,阮……阮世禮……”無比熟悉的名字再次脫口而出時,是那樣陌生。

“我要見阮世禮,請你們讓我見見他。”

十幾分鐘後。

“兄弟啊,你什麽情況?”某個能聽懂A語的E國人坐到簡紓的身邊,“你要見A國的上尉做什麽?他殺了你的家人嗎?”

簡紓沒回答,禮貌地笑了笑,搖搖頭。

“哦,那你要是擔心被殺就完全不必,估計沒有幾天A國人就會撤,到時候會把我們都放了,不過,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啊,家都沒了。”

“家,會再有的。”簡紓終於擡頭看向這位友善的E國人,“這輩子還很長,總是有希望的。”

這話更多是對自己說的吧,總是有希望的,簡紓在心裏想。

E國人皺眉,但在看到簡紓藍色眼睛裏閃著的淚光時,他將嘴裏反駁的話咽了回去,最終只是道,“或許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腳步聲在黑暗中響起。

簡紓慌張地從地上站起,起來的那刻,猛地眼前一黑,他扶住黑色的欄桿才緩過來。

然而,來人並不是他想見到的,“阮上尉和我們司令在一起聚會,沒空見你,明天再說吧。”

很快,牢籠中又恢覆了沈寂。

沒空嗎?也對,終於和科赫基翊剋他們碰上總是要多聊一會兒的,簡紓靠著欄桿漸漸滑落在地,他覺得身上好像有把火在燒,恍惚間他能看到從嘴裏呼出的熱氣在夜裏發寒的空氣中凝成霧團。

明天啊,那就明天吧,應該會有明天的。

簡紓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境像是走馬燈,什麽都有,真實得過了頭。

清晨的陽光透過牢籠外帳篷的縫隙鉆入室內,灑在面色發紅蜷縮成一團的十七歲少年身上。

天亮了,人們才看清昨晚從死人堆被帶回來的E國士兵僅僅是個才成年的孩子。

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阮世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蜷縮在籠中的簡紓。

他這是終於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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