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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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時間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此時距離高考已經只剩下一個星期。課程通常在這個時候是比較隨意的,來不來全憑個人意願。

江淮從來不是守規矩的人,已經連續兩天沒有見到他。我們不是互相約束的人,雖然有師生之名,卻不必彼此束縛。他只在微信裏說這兩天有事,叫我不必等他。我亦沒有多餘的話,只回一個字,“好。”

六月,讓我心生希望。

我正在這裏憧憬著美好未來,唐徹就一把把我拉走。“唉呀,我找了你半天。快點,江淮要和他們賽車,咱們得趕緊去阻止他啊。你說他什麽時候比賽不行,非要挑這個節骨眼。馬上高考了,萬一摔了怎麽整?”他絮絮叨叨地念了半天,我卻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

唐徹是江淮的朋友,也是發小,因為江淮的關系,我們一起吃過幾次飯。我正一頭霧水地想問他怎麽回事,他就已經像打包行李一樣把我塞進了車裏。

學校距離賽車場地並不遠,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也足以讓他向我說明原因。原來這場比賽是江淮成年以後的第一場正式賽。先前他因為玩賽車和家裏鬧過不小的矛盾,很多國內賽事都沒有參加上。

這次的機會來之不易,據說是他自己輾轉多方才沒有讓他父親有幹涉的機會,他不想放棄也屬正常。當然,作為朋友,唐徹的擔憂也不無道理。怪就怪這場比賽的時間實在卡的要緊。

比賽場地很大,今天的太陽也格外耀眼。我正要和唐徹一起尋找江淮的蹤影。心有靈犀似的,我遠遠地便看到一抹紅色身影,他的目光對上我的,大腦來不及思考,身體卻已先一步做出反應。我毫不吝嗇地送給他一個笑容,簡直快要合不攏嘴。

他從桌子上拿了把遮陽傘,快步朝我們的方向走來,至此,我發現一個規律,過往相處的每一天,我總是站在原地等他過來。但是今天,我非常想先邁出一步。

唐徹見他過來,立馬開啟嘮叨模式。他不理,只怪唐徹把我帶過來。“你來就來,怎麽還帶搬救兵的。”

“廢話,我要是能勸動你,還用找別人?”說完,唐徹看我一眼,“秋,你快管管他,這比賽什麽時候比不行,眼看著馬上高考了,這個時候不允許一點意外發生。”

江淮撐開傘,把我庇護在這一方小小的陰涼之中。他有些無奈地笑笑,似乎在等我開口,仿佛只要我說,他就會放棄比賽跟我走。但我知道,他不會,他有他的原則。

“江淮,我在終點等你。”我說。

唐徹在一旁呆住,眼睛眨了半天,然後拉住我的手臂,“不是,我是讓你來勸他的,你倆怎麽一塊瘋呢。”

面對他的質問,我多少有些愧疚,卻還是直言不諱:“我沒有答應你。”

他看看我,又看看江淮,末了,終於認命似的嘆了口氣:“非要去就拿第一啊,不然我和你沒完。”他這話不像威脅,倒像撒嬌。唐徹真是可愛的人。我想。

我接過江淮的遮陽傘,這才發現他已經盯著我看了半天。我莫名有些心慌,不知是否該對這場比賽賦予美好期盼。又想起剛剛唐徹說的話,糾結片刻,我只說:“不是第一也很好。”

江淮興許被我的話取悅,神情終於略有放松。我走到終點線旁,他也要準備開始上場。

一聲令下,賽車一股腦魚貫而出。而我的視線卻只在他身上停留。我從沒留意過,車子的轟鳴聲原來可以這麽大,我也從沒見過他在賽場上風馳電掣的樣子。

自由,在這個時候到來了。他的身體,他的意志此刻都由他完完全全地主宰,他是自己絕對的掌控者。這遠遠比一場考試要更重要。人類需要大大小小的特殊時刻來證明,原來自己還是活著的。

一圈又一圈,車子和地面摩擦不停,場上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江淮始終保持領先,且還在慢慢拉大差距。在車子沖破終點線的時候,我的心跳似乎都靜止了。後知後覺地喊出聲來,然後跌進一個有力的懷抱中。唐徹和我們扭打在一起,六月的第一天,充滿了歡聲笑語。

冠軍的獎牌很漂亮,金色的牌面上交織著淡淡的花紋。江淮把它送給我,唐徹在一邊嘖嘖個不停。於是他的屁股挨了一腳,當然不是我幹的。但我有些受之有愧,江淮卻不以為意,“收著吧,以後還會有很多獎牌。”我點點頭,不疑有他。

當晚,我收到了江淮的另一份禮物,一條綠松石項鏈,雖然算不上價值不菲,但是也有些貴重了。然而這設計卻實在討我喜歡,月亮形狀的寶石墜子搭配幾顆細小的鉆石,很簡單,但不失風格。

出於喜歡,我把這條項鏈留了下來。當天給他寄回一份回禮,一塊小眾品牌的手表。和我的月亮不同,這塊手表是星月系列中以星星為主要設計思路的。我希望他喜歡。

高考如約而至,時間從來沒有為任何人加快或者減慢腳步。只是伴隨著不同的情景,人的心在不停地變化。我拉開窗簾,看到了屬於我的第一縷陽光,靜悄悄地灑在地平線上,不爭不搶。在雨霧和烏雲之間來回周旋,終於逃獄成功,重獲新生。

我打開屋門走了出去,仍舊是空空蕩蕩的客廳,我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在期待什麽呢?或許我還應該感恩,感恩即便我成為如今在父母心中無可救藥的孩子,他們卻沒有把我像垃圾一樣丟掉。

從冰箱裏拿出牛奶和面包,讓我的胃不至於消極怠工,帶好考試需要的一切工具準備去考場,我的內心出奇的平靜,如同一片自得其樂的死海,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法掀起波瀾。

我和江淮被分配到不同的考點,由於距離實在有些遠,所以我拒絕了他要陪我去考場的要求。我更希望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考試之中。

到了樓下,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姑姑。她今天穿得很漂亮,一身紅色的流蘇連衣裙,搭配她的波浪卷發相得益彰。姑姑笑著沖我招招手:“眠眠,過來,早飯吃了沒有?”我朝她點點頭。

“東西都帶了吧?準考證,身份證,簽字筆之類的。”

“帶了。”

她親昵地搭上我的肩膀,說:“行,上車吧,我送你去考場。”

我沒有拒絕,乖乖上了車。憑心而論,在我所有親密的家庭成員中,我和姑姑的關系其實是最好的。無論我做什麽,她總是包容我,支持我,即使從別人口中聽說我的“叛逆”,依舊給予我源源不斷的關心。

正因如此,我才越發惶恐,甚至開始主動躲避她的親近。姑姑在意識到這點以後,也曾試圖讓我敞開心扉,想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可惜結果不盡如人意,我不僅拒絕了她,和她大吵了一架,而且開始把自己封閉起來,主動減少和姑姑的見面,甚至有時候會拒接她的電話。

她沒有強迫我,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喘息,對此我覺得有些抱歉,因為我知道其實姑姑只是擔心我。沒錯,我不過是個膽小的混蛋罷了。

“高考這兩天來我家,我最近的廚藝相當不錯!絕對是大廚級別的水準。”姑姑用極其誇張的語氣對我說,盡管已經很久沒見,我們的關系似乎也並沒有被時間拉遠。由此可見,真正牢固的關系完全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我覺得姑姑的提議其實不錯,畢竟我是個廚房殺手,而且對於我的胃總是應付了事,我想它對此應當有很多怨言。

“嗯,好啊。”我微笑回應。

今天的江城很安靜,整個城市都在配合這場盛大的考試。學校門口人來人往,家長們神情緊張地在這裏等待,口中不乏對孩子的叮囑。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大概是所有父母對孩子的殷切期盼。驕陽似火,人們內心的煎熬猶勝於此。

“進去吧,加油!”姑姑笑著對我揮揮手。

“嗯。”我也笑著回應她。

安檢過後進入考場,發現這裏的人大多都不認識,有幾個覺得眼熟的也不過是平時打過幾次照面。千人千面,大家動作不一。有的安安靜靜面色從容,有的手舞足蹈難掩興奮。

不知道別人此刻的心情如何,我只覺得平靜,甚至覺得有些悠哉悠哉。江淮呢?大概跟我一樣吧。我覺得他最有可能趴在桌子上,然後等待考試開始。思及於此,我竟然輕輕笑了出來,引得周圍幾個人側目。

九點鐘,考試開始。教室裏安靜地落針可聞。只能聽見筆尖觸碰紙張的聲音,前赴後繼,不約而同地共赴一場知識盛宴。我和江淮身處在相同的時間裏,書寫一樣的試卷,為了實行彼此口中的“高考加油”而各自努力。

沒有電視劇裏的離奇劇情,沒有小說主人公的驚心動魄。歷時兩天的高考就這樣順其自然地結束了,讓我們就這樣匆匆奔赴人生的下一場考試。

江淮在高考期間不停對我進行信息轟炸,好像要把那天沒有回覆我的話統統補回來一樣。他不厭其煩地問我考試怎樣,我只好耐著性子一遍遍回覆他每一科都有認真發揮。

考試結束的當晚,江淮帶我去了一周前的比賽場地。今天這裏沒有舉行賽事,越發空曠,安靜。

“幹嘛帶我來這裏?”

他不回答我的話,而是問我:“我送你的項鏈怎麽不戴上?”

我一臉無辜地回答他:“安檢不準金屬通過的。”

“那現在呢?我不是叫你把它帶出來了嗎?”

我企圖掙紮,狡辯道:“太貴重了,我怕……”

“戴吧。”他打斷我的話,認真對上我的雙眼。然後從我手中把那條項鏈拿過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從我的發間穿過,最後落到我脖頸處。他沖我笑笑,說:“好看。”

“今天的月亮不錯。”江淮突然開口。

“嗯,是很美。”

“杜晚晴不是我的女朋友。”江淮又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對上我疑惑的雙眼,他繼續道:“準確的說她是我名義上異父異母的妹妹,我初中的時候休學和她媽媽有關。

我爸當時要和她媽媽結婚我就賭氣說不讀書了,哈哈哈哈哈,現在想想覺得還挺幼稚的,畢竟最後他們還是結婚了。”

我知道江淮的媽媽很早就不在了,可是從沒有問起他這些事,因為每個人心裏都有不能觸碰的傷,經年累積的傷疤一旦揭開就會密密麻麻地痛,我不想他難過。感覺到他的情緒不高,我用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淮卻反抓住我的手,繼續說:“我家這些事其實挺狗血的,明明名義上是兄妹的關系,杜晚晴卻跟我說她喜歡我,偏偏我就是討厭她和她媽媽。至於和四中的人打架也不是因為喜歡她,純粹是我正義感作祟。然後她又來對我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我沒忍住在家和她吵了一架,還不小心把我媽媽的照片打碎了。

動靜鬧得太大,我爸知道了兩面為難才讓她出國讀書。那段時間有場摩托車比賽,我爸卻故意把我關在家裏沒讓我參加。所以心情不好,才到處惹事生非。”

江淮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看起來竟然有點緊張,把我的手抓得更緊,說:“我說這麽多,其實只想告訴你,我不喜歡杜晚晴。眠眠,你要記住,我喜歡你,只喜歡你。”

江淮的話猶如驚天霹靂在我腦中炸開,讓我久久不能回神。我瞪大眼睛嘴唇微張著,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可是無論如何卻掙脫不開。“我,我,我……”我又開始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用這麽快就答覆我,我選擇在高考之後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但是,眠眠,也不要這麽快就拒絕我,好嗎?”

對上他如此鄭重其事的眼神,我問:“可是,你喜歡我什麽呢?”我確實不能理解,其實我各個方面都很普通,身材,長相,成績,無一例外。我甚至患有嚴重的抑郁癥。我連自己都不喜歡,怎麽會喜歡別人呢?

江淮拉著我的手,逐漸和我十指相握,說:“你是笨蛋嗎?喜歡有時候是沒有理由的。因為你是秋眠,只是這樣而已。嗯,如果非要說的話,我覺得大概是一見鐘情吧,在你帶著盛滿月光的雙眼走進帽兒胡同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你了。和我一起吃飯的時候喜歡你,在你送給老奶奶玫瑰花的時候喜歡你,頂著太陽在賽車終點等我的時候也喜歡你。知道了嗎?”

我不明白,喜歡一個人原來是如此簡單的嗎?那我呢?我習慣獨來獨往卻允許江淮在我身邊,時時刻刻想著江淮,擔憂他的安危,照顧他的情緒。所以我也喜歡江淮嗎?

“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我問了江淮一個如此愚蠢的問題。

他對我笑笑,說:“我們來驗證一下吧。”

“怎麽驗……?”

江淮把我的話堵在唇間,我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我的嘴唇上,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空隙。緊接著他的舌頭沖破我的牙關在我的口腔長驅直入,封城掠地。

他嘴巴裏面的薄荷糖味道在我的口腔裏蔓延,連帶我的呼吸都帶著冷氣。我的心臟開始不規律地跳動,一下一下,震耳欲聾。直到我被他吻地喘不過氣,兩頰都開始泛紅,他才堪堪把我放開。

我反應是有點遲鈍,但是畢竟不是個傻子。我推開他,嘴裏有點生氣地說:“流氓。”

他聽到我的話卻笑得越發開心,依舊抓著我的手不放,說:“驗證的結果怎麽樣?眠眠,你討厭流氓嗎?”

好吧。我確實不討厭,比起那些人貼近我時的厭惡,我完全一點都不討厭江淮的靠近。所以,這樣就算喜歡嗎?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說了一句與此無關的話:“在這裏看月亮視野很好。”

“是啊,所以我才帶你來這裏。因為,我的月亮喜歡看月亮。”

什麽嘛,表了白就變得沒羞沒臊,我轉過去不理會他的話。

我看著月亮,月亮也看著我。我們卻不知道彼此的心事。我得承認,江淮確實無時無刻都牽動著我的情緒,我因他開心,因他難過。或許我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他了,只是過於遲鈍地沒有及時發現。

可我是個病人,我相信即便他知道了也不會改變對我的態度,可是要他和我一起忍受痛苦,我真的忍心嗎?

“江淮,我想考慮考慮,行嗎?”

“都說了,不用這麽快回覆我,是我先喜歡你,主動權永遠在你這裏。”

我們望著彼此的眼睛,對雙方的喜歡心照不宣。盡管如此,江淮卻沒有對我緊追不舍,我內心的天使和惡魔又在彼此對抗,一面想和江淮一直在一起,不管自己的病癥如何,一面又希望他能永遠開開心心的,不要因為我感到任何痛苦。理性和感性相互交鋒,勝負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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