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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君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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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君醉

鍥子

寒風蕭瑟,雨水無情地洗刷地面,一個身上滿是汙泥卻仍然看得出俊美的少年正蜷縮在荒蕪破舊的墻角瑟瑟發抖,內心極度的不安讓他覺得自己可能大限將至,極度的寒冷讓他的腦內的走馬燈開始放映,少年自嘲的撇撇嘴,他的一生凈都是些無聊的記憶。

這時,一只手伸來停在他的眼前,那是只骨節分明卻白的不像活人的手,不知何處的血液順著他的手掌滴在雨水裏,像盛開的血蓮,仿佛來自地獄的修羅妖艷而動人心魄,他擡頭,無數細雨如銀絲從眼前男子的油紙傘下滑下,那是少年在畫裏都不曾見過的謫仙。

望向男子的那一刻,少年聽見自己的心在劇烈的跳動,如雪夜的冰正劇烈的燃燒,他死死地盯著男人腰間系著的紅色月牙型玉佩,男子彎腰看向他,那雙可以輕易蠱惑人心的溫柔卻深不見底的桃花眼看向少年,紅唇微張如來自地獄的惡魔緩緩低語:

“我找到你了。”

正值初暑。鄴國的朝堂之上。

坐於珍珠簾幕,範金柱礎之後的人環視群臣,漫不經心地問道:“七月十五就是七皇子質子期滿回朝的日子了,回宮典禮將由右丞和禮部安排,關於七皇子位分的問題,眾愛卿可還有想法?”

禮部尚書陳溫身穿紅色朝服手執象笏,從群臣中走出回道:“稟陛下,七皇子自小出宮,按禮制因封為郡王,且因在北夷之地六年之久,現如今回宮,中原禮儀應需找人專門教導,不然稍有差錯,恐傷皇家顏面,難堵天下悠悠眾口。”

皇帝微微點頭,狀似同意道:“陳愛卿所言有理,愛卿可有推薦人選?”

陳溫見狀言道:“回稟陛下,左丞和太子太傅們都在藏書閣修國史,茲事體大,他們是萬萬抽不開身的,宋右丞君子之姿名聲在外,依臣愚見,七皇子禮儀之事也可直接由右丞接手。”

像是聽到出人意料的答案,皇帝坐於龍椅之上沈默許久,陳溫及在場的群臣背後微微發汗,正欲下跪謝罪之時,才聽見堂上珠簾背後才傳來不知情緒的威嚴話語:“太子覺得如何?”

陳溫的目光隨這皇帝話音落下看向那位如身姿雪松挺拔立於朝堂之首的太子,“宋右丞美名在外,兒臣自是放心。”

太子滄溟富難以聽出情緒的話語字字落地,陳溫心下稍松口氣,太子與右丞不合已久,如此爽快,倒是不曾見過。

皇帝聽到太子的話語,將視線看向朝堂另一側的右丞,問道:“宋愛卿,可有異議?”

一道清泉流淌的清澈嗓音傳來,最後一個被問到的桃笙面色平靜,儀態萬方地從群臣中出列說道:“不敢辜負太子信任,臣領命。”

太子聞言眼神晦澀不明望了一眼朝堂另一側的宋右丞,發現桃笙根本沒有看向自己,他又迅速收回視線,恢覆如初。太子視線落入高堂之人的眼睛裏,皇帝說道:“眾愛卿無異議就退朝吧。”

“恭祝陛下聖安。”群臣齊言道。

剛下朝,桃笙正欲回府換下繁縟的朝袍,又像想起來什麽似的,突然放慢腳步。

此時,後面突然傳來一聲急促叫喚,“桃笙,你等等我。”

桃笙唇角彎了彎,他知道,魚上鉤了。

桃笙不緊不慢地徐徐轉身,看向身後。在背後叫住桃笙的景王驀地直直和桃笙相望,他看著眼前終年身著桃紅衣冠,身如玉樹,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之人,他那張臉龐竟如多年前初見那般毫無變化,他仿佛跨過時間見到那位曾經金陵城最耀眼的少年向自己走來。

他想起那句民間流傳的諺語——“朵朵桃花伴月升”,民間傳聞神醫谷谷主之子宋桃笙張著張花神降世般的臉龐,所見之人都為其傾心。季景濂知道,這張臉確實不辱虛名。但此時,少年時的綺夢正直直走向自己,季景濂一時竟忘了要開口說話。

桃笙看著眼前這位景王,他年紀輕輕卻儀表堂堂,此時卻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禁笑道:“景王莫不是專門叫我留下來罰站罷。”

季景濂回過神來,被桃笙的戲謔悄悄漲紅了臉,不甘示弱地說道:“說了多少次,私底下別叫我景王。我們之間何以如此見外,喚我景濂就好。”

桃笙低垂著眉眼說:“可這也是在殿外,景王找我何事?”

季景濂終於想起來正事,像個邀功的孩子,神秘地笑道:“我這最近可得了一件寶貝,專門請桃笙去瞧。”

桃笙心想,若是他不找自己,自己還要親自上門一趟,本是就在等季景濂,見他邀請,豈有不去的道理,他行禮道:“多謝殿下厚愛,那桃笙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心懷鬼胎地登上各自的馬車,到景王府後,季景濂遣散下人,將人帶去書房。

桃笙在書房拂袖斟茶,骨節分明的手動作幹凈輕盈,景王坐在椅子上看著此幕喉嚨發幹,擡手接盞,他掀開白瓷青蓋聞了聞,葉片沈浮,茶香氤氳,季景濂輕呷一口說到:“這次,父皇派你來負責七弟的回宮典禮,今日大哥答應的那麽爽快,我怕大哥可能暗中給你使絆子。”

桃笙聽出其中的擔心意味,輕聲說道:“我與殿下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太子殿下早已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次不來還有下次,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季景濂將茶杯放下,無奈道:“此次無非父皇想讓我們拉攏七弟,此次若是大哥成功修好國史,聲望恐怕會更高。父皇也坐不住了,此次將你推出來作為靶子,你若是有什麽麻煩盡管找我,有我在,他們是不敢太過分的。”

桃笙溫順地點了點頭,說:“桃笙謝過殿下。”

景王笑了笑,站起來轉身走到後面的書櫃,從書櫃中間抽出一個制作花紋精巧的木盒,打開木盒,裏面竟躺著外形與昂貴木盒不符的看似平常的普通紙扇,景濂將他拿出遞給桃笙,“別聊這些了,這次是真的有好東西給你看,這是我專門命人打造的紙扇”花君醉“,扇柄是我專門叫人尋來的千年檀木,你聞聞,湊近還有檀木清香,這紙是專門去百年宣紙之村定制而成,這上面的字更是我三顧書法大家才請來的題字。”

桃笙聞言打開折扇,這才看清裏面的清瘦有力的題字——“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看著此別有深意的詩句,桃笙心中冷冷發笑,卻又故意移開話題,狀似漫不經心地說到:“遠不於此吧,無花卻取花,此扇定還有其他新奇之處。”

“真是什麽也瞞不過你。”景濂笑著搖搖頭,繼續說到,“此扇在制作時取新鮮的江南桃花加之更添清香,再即將成品之時,又將其浸泡於半壇‘南柯夢’中九九八十一日才正式成品。實不相瞞啊桃笙,這半壇’南柯夢‘還是我專門去求母後求來的,宮廷就此三壇,一壇在父王那,一壇在母後那,還有一壇在大哥那,我知曉一般俗物是入不了你的眼的,此扇我籌備一年,天下無雙,今日正式贈與你做生辰賀禮,美扇贈桃君,也是一段佳話。”

“殿下此物過於貴重,桃笙是萬萬不能收下。”桃笙急忙回禮作輯道。

景濂拉著桃笙的手說道;“正是如此貴重,才能與你相配。自我回宮以來,我知曉只有母後和桃笙是真心為我好,桃笙如何收不得,他們不信你,我信你。未來我大展拳腳之日,定是要桃君陪伴在側的。”

桃笙聽到此話便不再推拒,回握住景濂的手,畢恭畢敬回道:“桃笙明白,桃笙定為殿下萬死不辭。”

桃笙走後,景王書童小七一邊幫景王磨研,一邊不解道:“殿下給扇子取這樣的名字,不怕桃公子睹物思人心生怨恨嗎?”

景濂在書桌前打量著毛筆,隨手扯下多出的一縷雜毛,冷笑道:“我就是要他時時刻刻記著亡國的仇恨,這樣才能更好為我所用。他現在已經恨極了大哥,畢竟天下誰人不知,風光霽月的夏國太子因我那大哥不得好死,最後拋屍荒野,屍骨無存,葬於野狗之腹呢,我就是要他知道,除了我他又能依靠誰呢。”季景濂將雜毛吹飛,看向桌上的書信,眼眸如墨深不見底。

入夜,右丞府燈火閃爍,劉叔在門口焦急地等候桃笙的馬車,等看到馬車朝府中走來後才漸漸松了口氣,馬車停在門口時,他將桃笙緩緩扶下馬車問道:“今日是公子誕辰,怎麽回的這樣晚?”

“劉叔又不是不知道,一去景王府,不下半天是出不了那門的。”桃笙一邊說著,一邊從容不迫地跨過門檻走入府中。在經過池塘之時突然停下腳步,他揮了揮手遣散多餘的下人,又吩咐杏紅取來魚料。

劉叔跟著桃笙後面說道:“公子,今日其他官員的賀禮都已交給府庫清點完畢,但送來的美人仆役還要等待公子吩咐。”

這時,杏紅正好將魚料拿來魚塘,桃笙接過魚料,隨手抓了一把,夜色昏暗,他只好小心地撒入池塘,他若無其事地說道:“和往常一樣,美人遣散回家,細作留幾個可用的,剩下的一並不留活口。”劉叔聽完後點頭稱是,緩緩退下去執行吩咐。

餵完魚,杏紅陪桃笙回到書房,杏紅幫桃笙褪去繁縟的朝服外衣,隨即為桃笙斟茶道:”那禮部尚書是我們的人,已按公子吩咐讓他推舉公子負責七皇子的回宮典禮,可杏紅不懂,為何皇帝不讓太子來幹這件事。”

桃笙接過茶杯,輕抿一口,若有所思,“皇帝那只老狐貍,恐太子功高震主,暗地默默扶持三皇子景王,這次必然是不會讓太子與七皇子多有接觸的。皇帝此舉,一邊敲響太子那邊的警鐘,又讓三皇子覺得機會大好,引得兩人虎龍相爭,他正好置身事外,此人對待兒子也諸多算計。”

杏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大家都以為公子是迫不得已接了個燙手山芋,結果誰也沒有料到這都在公子的算計之中。”

桃笙把玩著手邊的青玉杯,眼神晦暗不明,“不過,我也確實許久沒見那個小崽子了,三年了,也該知道他成長成什麽樣了,不能為我所用之人,也應盡早舍棄。”

杏紅匯報完其他事宜準備退下,在門口又停住猶豫良久,愁眉苦臉說:“公子,今日的生辰......”

”退下吧,杏紅,我累了。”桃笙按了按太陽穴,疲憊地說道。

待人退下後,桃笙才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他從衣袖中拿出今早那把景王的紙扇,他細細看著那把紙扇,燭火映得桃笙白皙的臉龐更加蒼白,他陰冷地笑道:“你是什麽東西敢取名‘花君醉’,你有什麽資格提起北辰,還妄想以此警醒我不要忘記太子對北辰的所作所為,可惜,我早就和北辰一起死在那場大火之夜了,如今,我茍延殘喘地活著就是為了讓你們這裏所有參與那場大火之人皆一報還一報,我要拿這群罪魁禍首的血祭奠北辰的在天之靈。”

火焰舔舐著餘燼,最後桃笙凝視著紙扇上面的題字,在深夜輕不可聞嘆了一口氣:“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幹,想君思我錦衾薄。真狠心啊北辰,你走後只有無盡的黑夜陪著我了,你竟也舍得。”

話語剛落地又被風吹散,隨即消失於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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