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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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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

翌日辰時,阿與急忙跑來告訴我嚴將軍提酒來謝罪了。

“請嚴將軍進來!”我沒擡頭繼續寫奏折。

嚴正則走進來,先把酒放在一旁的食案上,再給我行了個賠罪禮。他說:“昨日之事,阿煦告訴我了。來此叨擾是我的意思。賠罪嘛,宜早不宜遲。阿煦這孩子雖然能獨當一面,但只要上頭有人頂著就不行了。白圭,是我教子無方,讓你受氣了。”

“安之,言重了。阿與,沏一壺茶來。”我放下手裏的筆。

我走到食案附近,拿起酒聞了聞,“好酒!安之,何處買的?來燕雲這麽久,我還沒喝到滿意的酒。燕雲的酒有些烈,不適合我。”

嚴安之用手指了指自己,“白圭,是我自己釀的。我嘗過,好喝。這酒還沒起名。白圭是第一個喝的,取一個名吧!”

我沈思一會兒說:“安之,還是你取名比較合適。不久後,嚴煦要及冠。安之,權當練練。”

“好,我聽白圭的。嗯…三月釀的酒,不如就叫桃月。”嚴安之用“你看成嗎?”的眼神看著我。

“桃月,不錯!一名多意。桃月是三月的別稱,一聽就知道是三月釀的酒。桃花是這酒的主要成分。但是與酒樓裏的桃花釀又不一樣。安之的酒更細膩。燕雲的酒不是給文人喝的,反倒像是祭祀用的。”我點頭誇獎他。

“那就叫桃月了。”嚴安之樂滋滋說。他又想了一會兒,“祭祀嗎?確實要為那些屍骨無人認領的將士舉辦一場祭祀儀式。”

“行,將軍去辦吧!我這兒有事就不遠送了。”我希望他立馬就走趕人道。

嚴安之聽了反問我:“殿下,要去嗎?去祭奠在戰場上死亡的英勇將士們。”

“嗯……將軍先去吧!準備好了,再叫我。”我蹙著眉看著桌上的奏折有些猶豫道。

“哈哈,白圭不必擔心。不是今天祭奠,是準備好了再祭奠。你就好好寫奏折,安之告辭。”嚴正則被我的神情逗笑了。

“戰場英靈正等著安之的紙錢呢,快滾吧!”我語氣不善的開口。

嚴安之走了,留下一屋的酒香。聞著味,我就沒有心思寫奏折了。唉!嚴將軍真是個波旬呀!是我道行淺了,禁不住誘惑。

寫完奏折後,已是兩日後的戌時。久坐之後,脖子酸痛。我伸了一下懶腰,打了幾個哈欠準備去睡覺。

第二日,我正準備出門時,嚴煦來了。嚴煦見我行禮道:“大人,今日祭奠。燕雲百姓都去祭拜英雄了。父親讓我請您前去。”

“這麽快就準備好了嗎?”我疑問。

“是所有的燕雲百姓和將士們一起準備的。該有的東西都有,不缺的。”嚴煦解惑道。

“是我見識短了。走吧!去祭拜英雄們。”我邊走邊說。

到了祭祀地,遠遠就聽到哭泣聲。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二狗,你……你怎麽就沒了呢?你死的倒是痛快,眼一閉就行了。可我呢?我還要扶養孩子。沒良心的冤家。早知道就不嫁你了。”這是一道響亮的女聲。

“呃,嗚嗚嗚,你說過等我行笄禮就來娶我。你個大壞蛋,不守信用。”這是一道抽抽搭搭的哭聲。

“唉!你小子怎麽能怎麽無情呢?讓你爹我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一個老人家的啜泣。

“兒啊!吾兒大柱呀!聽見娘的聲音了嗎?有道士說屍骨無存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有在世的親人大聲呼喚才行。兒啊!聽到就給娘托個夢。”這是一個愛子如命的婆婆說的。

……

在這兒,我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呼喚。有妻子的,有子女的,有老父親和老母親的。無論是誰,都很傷心,都表達了對逝去之人的思念。

“白圭,給,幹凈的手絹,擦擦。”嚴將軍突然對我說。

“啊!擦什麽?咦!我……我哭了嗎?真奇怪。”我拿過安之遞來的手絹。

“白圭性格和善,心軟,容易與人共情。”嚴將軍總結道。

“哦,是哦,安之說的對。對了,我該幹什麽?”我問嚴將軍。

嚴將軍不好意思的回我:“嗯,白圭是主持祭祀的人。是安之考慮不當,沒有給白圭準備的時間。”

“算了,看在各位戰死沙場的英雄份上,我上。不過事先聲明,主持效果不好不怪我,也不能笑我。就算笑,也只能在心裏笑。”我沒好氣的說道。

“好了,大家哭完了嗎?沒哭完的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著哭。現在要舉行祭祀儀式了。何其有幸,能請寧王殿下來主持。現在,請寧王殿下上來!”嚴正則大聲的說。

我走上祭祀臺,拿起一杯酒倒在地上說:“告天地,送生人。有利之物,寇必集;函以生人,矢死人。這一杯酒獻給眾英靈。”我再到一杯酒撒到地上,“這一杯酒敬天地。天地之恩,養人心神。天長萬物以養人,人感天地而生。皇天後土,佑我大岳!”

聽我說完,底下人應和道:“敬天地!敬眾英靈!皇天後土,佑我大岳!”

“諸位皆是英雄的親屬,亦是我燕雲、大岳的恩人。安之,秦副將,準備開宴吧!”我淚流滿面的說道。

回去之後,我心情低沈。阿與見了,安慰我:“二少爺,人各有命,富貴在天。這不是您的錯。”

我搖頭道:“阿與,你說的我知道。我不是在想這個。我在想那些遺留下的燕雲百姓該怎麽辦?有的是丈夫去世,徒留孤兒寡母。有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不能安享晚年。一言以蔽之,在沙場上戰死的英烈們就是家裏的頂梁柱。我想幫他們的親屬。”

阿與沈默了,“二少爺,沒錢啊!”

我想了想,跟阿與說:“在京城,本王名下還有幾處宅子?留一處宅子,其餘的高價賣了。畢竟,京城人不缺銀子。”

阿與極為震驚但還是沒有出言阻止我“二少爺,小的這就去辦。”

半個月後,阿喜和夏叔相繼風塵仆仆的回來了。我站在門前迎接他們。

阿喜主動向我匯報“二少爺,事已辦妥。皇後娘娘托我給您捎話。”

“說。

阿喜“咳”了一聲,然後開始有模有樣的模仿。“白圭,可知母後是如何治理後宮的嗎?答案是宮規。宮規是用來約束後宮妃嬪的所作所為。曾有個犯事的妃子質問本宮‘宮規嚴苛,難道娘娘從未犯過嗎?臣妾家裏貧困,偷偷接濟家裏有何不對嗎?’本宮告訴她‘本宮從未犯過,因為本宮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偷偷接濟家裏就是犯了規矩。倘若她告訴本宮,本宮自會想辦法幫她。可是她沒有。所以本宮要罰她。若因可憐不罰她,其他的妃嬪們就會不斷的效仿她。這就等於開了一道欲望之門。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由此觀之,規矩禁的是人的欲,各種各樣的欲。借兵之事逾矩了。因此,母後不會替白圭向官家求情的。荊條就替白圭收著了。”

聽完後,我笑了。“母後是要我守規矩嗎?可是母後的話不全對。這話合該跟父皇說。要父皇戒重文輕武的偏見。我倒是認可規矩禁的是欲,禁殺、貪、妄、葷、色。”我喃喃自語。

十日後,嚴煦生辰。嚴將軍給他兒辦了一場較為盛大的宴會。在宴會上,嚴正則就揭曉謎底。嚴將軍給嚴煦及冠並說:“鶴臯,出自《小雅·鶴鳴》的‘鶴鳴於九臯,聲聞於天。’希望阿煦以後能幸福美滿。”然後嚴安之轉向我給我跪下來行禮小心翼翼的問:“寧王殿下,白圭,為師能有幸為您及冠嗎?”

“能,亦是吾的福氣。”我喜逐顏開。

一年半後,我正和嚴煦在商議怎麽把山藥豆做的更好吃。用水煮雖然簡單卻難以下咽。就在這時,阿與的聲音傳來了。

“阿與,本官正和嚴大人商議要事。有事回去再說。”

“二少爺,不行呀!太子殿下的送了一封密信。”阿與小聲在我耳旁說。

“給我看看。信上只有四個字——父危,速歸。”

看完後,我呼了一口氣,然後跟嚴煦說:“京城有急事,本官要離開燕雲兩個月。此後,燕雲大小事都由你決定。拿不定主意的話,就找你爹。”

交代完後,我和阿與趕忙回府。我先讓阿與收拾好行李準備回京。然後我大喊“阿喜、阿祿。”

阿喜答:“二少爺,小的在。”

我交代阿喜和阿祿“父皇病危,本王即刻啟程回京。雖然我把燕雲的事交給了鶴臯,但鶴臯行事魯莽。我不在燕雲時,就由你與陳去非交接。阿喜,你留下輔助嚴煦。阿祿也派給你。註意安全。”

“阿祿(阿喜),明白。”阿祿和阿喜齊道。

在快馬加鞭的情況下,我十二天後就抵達京城了。我先去外祖家洗了個澡,再進宮看望父皇。

“寧王殿下,這邊走。”春兒提醒我。

“春兒,回去再賞你。”我很著急去見父皇,這時才發現手裏沒帶銀子。

到了父皇病臥的地方,我就看到病床上瘦骨嶙峋的父親,我聲音嘶啞“兒臣,拜見父皇。此次回來未經允許,是不孝子靈均的錯。”

“無…咳咳…礙。白圭呀,你回來了。”在魏公公的攙扶下父皇走到附近的凳子上。

“是的,白圭回來了。您什麽時候生病的?怎麽沒有寫信告訴兒啊?”我走近給父皇按摩道。

“白圭,離開京城有許久了。”

我回:“嗯,快兩年了。”

“是呀!你倒是膽大,什麽事都敢做。”然後父皇指著掛在墻上的荊條問:“白圭,看見了嗎?你送來的荊條。”

“兒臣知錯。”我拿下荊條遞給魏公公,“魏公公,請!用力打,不用手軟。”

“行了。白圭先陪我說話,待會兒出去打十鞭。人老了,看不得這些。”父皇制止了我的行為。

“白圭,多謝爹爹!爹爹,燕雲之事是我的錯。可是,白圭不悔。”我說出內心所想。

“魏冬,來,記下多打五鞭。知錯不改嗎?這兩年白圭沒有絲毫長進。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看,你二哥的孩子才兩歲就會說之乎者也了。”官家怒氣沖沖道。

魏公公打圓場道:“唉呀!寧王殿下,莫要倔強。官家身子不好,禁不住氣。”

“嗯,父皇,是白圭的錯。許久未與爹爹共商書畫了。爹爹,我們來看畫。”我順著魏公公的臺階往下走。

兩個時辰後,官家被我都得開心大笑。然後看向我說:“朕有五個兒子,只有白圭最懂我。魏冬,拿筆來。”

“那白圭就厚臉皮收下了。”

一盞茶功夫後,父皇讓魏公公宣讀旨意。聽了之後,我淚流不止,“多謝爹爹!”

官家聽了後,撇了我一眼,嘆氣道:“白圭啊!朕早就不生你氣了。你好不容易才從燕雲回來,就呆在京城,別回燕雲了。朕怕你的兄長們不平衡,所以還得挨十五下荊條。打完後,借兵之事就當沒發生過。明日早朝,朕自會宣告天下。”

“孩……孩兒不孝,讓爹爹操心了。”我哽咽道。

“白圭,回寧王府看看朕給你準備的及冠禮。雖然太守任期是五年,但寧王府一年前就建好了,樣式是你喜歡的。”官家露出慈愛的神色。

“爹爹,白圭告辭。”我行禮。

“嗯,走吧!”官家直接擺手。

“魏大人,打個商量。等我見了母後再執行,可嗎?”我邊走邊拉著魏冬。

“自然可以,寧王殿下。”魏公公點頭道。

到了母後住的地方,我猶豫不敢進。這時夏禾看到我,然後大聲通報“娘娘,寧王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夏姨,你怎麽能直說呢?您果真和夏叔是親兄妹!”我有些埋怨的開口。

“那是自然,夏酌可是我弟。”夏姨故意曲解我的話。

“白圭,你真狠心啊!去燕雲前也不來看我。在燕雲後,也只有十二封家書。”從遠處傳來母親的抱怨聲。

我立馬跪下來給母親道歉,“是白圭的錯。當初,我犯錯惹官家生氣不敢來見您,怕娘你數落我。我……”

母親彎下腰,用食指堵住我的嘴 ,眼裏含著淚水“白圭,為娘懂你。回來就好。你兄長告訴我你要回京了。最近幾天,我一直在想見你該怎麽辦?是生氣呢?還是笑呢?一見到你,娘就知道了。只要你平安就好。我兒受苦了。”

“娘,我不苦。”我搖頭否認道。

“晚膳後,就回寧王府。”母親用命令的口吻說。

“嗯……娘,白圭今晚估計回不去了。”我沈思一會兒。

“留下嗎?也行。阿禾,給白圭準備好被褥。”母親聽完開心的吩咐夏姨。

“娘,您誤會了。看完您,我要去領罰。父皇不與我計較借兵的事了,也允許我回京。條件是受十五下荊條。魏公公打完後,估摸著我就走不動了,回去小廝也不熟悉,還不如留在母後這兒。”我小聲解釋。

“唉呀,本宮頭疼,去睡了,什麽都聽不著。阿禾,晚膳和被褥就不必準備了。”母後生氣的走了。

挨了十五下荊條,我滿頭大汗,全身上下都疼,疼得走不動道了。“魏大人,這十五下沒留情呀!”我有些不滿。

“寧王,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為了您好!奴才有分寸,頂多躺七天。奴叫春兒來,把您扶到寧王府。”魏公公笑著回道。

“叫春兒可以,但是本王不回……嘶……寧王府。去母後那兒。”我不同意魏公公的說法。

“寧王,這是官家的意思。您要回去,且不能換衣服。只有您穿著帶血的衣裳被春兒扶回去,大家才知您被罰了。官家一片慈愛之心,別浪費了。”魏公公油鹽不進。

“行,叫春兒來。”

五日後,噩耗傳來。聖上駕崩。

“阿與,扶我起來。把竹杖給我,立馬進宮,刻不能緩。”我流著淚忍著痛吩咐阿與。

一刻後,我走下馬車柱著竹杖,跌跌撞撞的走近大殿,立馬跪下,痛哭流涕。

作者有話說:

波旬:印度佛教中所說之魔王,又稱魔羅,經典中常作“魔波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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