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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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高速路旁的一片荒蕪的麥田,這裏位於帝江的郊區地帶,沒什麽人煙,午後的時間段,車輛也稀少,宣婷抱著一束白菊,站在那墓前。

說是墓碑,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冒了尖的土堆,低調樸素,無人守護,常年陪伴著的,只有周圍那片枯得發黃的廢田。

每年的這個時候,宣婷都會來到這裏打理一番,她將白菊花束放在墓前,墓碑很矮,像是怕被生人、又或是熟人發現,還不及腿肚子高,墓碑上只潦草的刻印了四個字——王震之墓。

“阿叔,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那麽想你。”

也不顧地上的泥灰雜塵,宣婷席地而坐,垂著頭紅著眼,珍視般的看著那個名字。

世人都覺得她可笑且無可救藥,她與王震縱然有錯、但她不後悔在自己豆蔻懵懂的年紀,遇到了這個男人,即便是深淵,兩個人相伴,共同沈淪。

她只覺得愛一個人沒有錯,她並非罪大惡極,王震也罪不至死,她心中對王震有多少無法清除的感情,就對那個害死王震的“殺人兇手”有多麽深惡痛絕的恨意。

“阿叔,你看,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愛你的。”

宣婷落了淚,口中窸窣的囁嚅著,像是說給墓中那人,又像是在時刻告誡著自己。

“他們都覺得你罪有應得,就連你的家人都不要你了,可我不會,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覺得你有罪,就算他們都拋棄你,可我永遠和你站在一起。”

宣婷拿著手機,那張照片暗暗的躺在手機軟件的雲備份裏,宣婷的手機早就提前做好了手腳,就算是已經刪除過的照片、視頻或是文件,都有著自動備份的功能——

“阿叔,等我為你報了仇,我就去找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太久了,你等我。”

宣婷的眼底黯然神傷,壓下了一抹駭人的猩紅。

有了這張照片,M那邊的人很快就會找到那張身份證上的人,並將他挫骨揚灰。

取他性命,便是宣婷這麽多年來一直以來所力不能及卻迫切渴望的事情,也是她費盡心機從琦玉跑來帝江,不論如何都要留在他身邊做一個跑腿司機的目的……

如今天時地利,老天爺終於給了她這次機會。

-

印邃的車就停在不遠處,在宣婷離開警局,上了黑車的時候,印邃就默默記下了那輛黑車的牌號,一路跟在後邊,來到了這個地方,將此時此刻,宣婷站在那墓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望見宣婷拿出手機的一夕之間,印邃眉頭緊凜,雖然他早已料到這女的不會這麽痛快的就刪掉手機裏的照片,但事關靳藤,他便沒了往日辦案般的氣定神閑。

與此同時的宣婷,仍舊沈浸在緬懷亡故男友的傷痛之中,絲毫未察覺自己已經落入了警方的射程範圍之內,忽然手機震了震,宣婷一楞,摁下了綠鍵——

“餵?M哥,這麽快嗎?”

“你被警方盯上了,趕緊離開那裏。”

“什麽?!”宣婷的呼吸一滯,不自覺的回過頭,視線掃過印邃停車的方向,也不知是否發現印邃的車,但臉上的神情明擺著失了血色。

“你現在到高速邊上,我馬上過去接你。”

“好……”

宣婷看著暗下來的屏幕,目光留戀的在那墓碑上停留了兩秒,這才轉身快步走向高速,遠遠就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車”正朝著自己的方向徐徐駛來,印邃也認出了那輛車,正是宣婷剛剛從警局上的那輛。

看來,這並不是一輛普通的“黑車”。

似是擔心車裏的人瞧不見自己,宣婷著急的朝著“黑車”揮了揮手,只見那輛車的車速逐漸加快,以及距離三十米不到,卻仍舊沒有減速的意思,印邃登時感覺到事態不對勁,拉下手剎就準備掉頭阻止,可為時已晚……

“M哥,啊——”

宣婷的驚叫聲被引擎的轟鳴所淹沒,吞噬在了蕭瑟的空氣中,留下的只有那被撞出去幾米遠的身影……

“草!”

印邃咒罵一聲,迅速停了車跑下來,肇事司機早已駕車消失在了霧霾之中,留下的只有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宣婷。

印邃分身乏術,根本來不及追那肇事司機,甚至也沒看清肇事司機的模樣,他懊惱又無奈,當務之急只得先叫120把宣婷給送去了醫院,並聯系了侯嘉明和馬立陽過去盯著,他自己則是回到了剛剛宣婷祭拜的墓碑前查看——

果不其然,是王震。

印邃撿到了宣婷的手機,已經因車禍而碎了屏,修覆以及恢覆備份記錄還需要一段時間,但這個手機裏存在的信息,印邃也已經能夠猜測出了一部分……

一籌莫展之際,就在這時,侯嘉明打來了電話,據說宣婷在去醫院的路上,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這是預料之內的事情,印邃嘆了口氣,回到車裏,拿起放在儲物槽中的那張身份證,拇指忍不住輕輕摩挲著那頭像上清秀俊俏又盡顯稚嫩的面龐……

靳藤,你果然是個騙子。

弘明燁,如果你早就告訴我你還活著,我又怎麽不會去保護你?

不過幸好,我終於還是找到了你。

-

宣婷死了,留下的線索只剩下那部破碎故障尚未修覆的手機、以及她生前在帝江所居住的那套租屋。

印邃和靳藤去租屋查證的途中,果然在臥室的寫字臺前,發現了一個相框,相框中是一男一女,男人看上去是顯而易見的不惑之年,男人懷中的女人、確切的說是女孩,還穿著校服,紮著略顯稚嫩的高馬尾,這張相片看上去陳舊泛黃,卻被一只水晶相框精致的保護了起來,可見照片的主人對其倍感珍視。

印邃拿起相框端詳了片刻才輕輕放回原處,寫字臺上有個小型書架,書架上放著一本日記,日記本的第一頁赫然寫著四個字——《阿叔專屬》。

印邃拿起那本日記翻了起來——

- 2007年1月5日,今天特別冷,我卻遇到了一個特別好的大叔,他抽煙的樣子好有魅力,一個人就把那三四個欺負我的小混混趕跑了,他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他的手很大、很暖,好像和他湊近一些,冬天都變得溫暖了起來 -

- 我想,我是一見鐘情了 -

- 2007年2月21日,跟家裏人吵架了,我討厭上學,學校裏的人都虛偽,我討厭那些看人下菜的老師,更討厭那群見風使舵的同學,一個個像墻頭草一樣令人作嘔,還是大叔最好,每天上學的動力,就是能在放學之後路過會所,希望能在門口撞見抽煙的他,可惜好運不是天天有,一個禮拜也就只能撞見個兩三次,大叔對我也不冷不熱的,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朝我笑笑,明知道他在敷衍我,可我還是覺得好開心 -

- 2007年4月20日,我忍不住了,跟著他回到他家,他看我的眼神很詫異,可卻也沒有趕我走,而是讓我進了他的家,他說這不是他家,這是他租的小房子,他家住在房山,是帝江的郊區,離琦玉挺遠的,我在心裏默默的記下,我說我想跟了他,他笑我,還嫌棄我年紀小,摸著我的頭,說他比我大了20歲,可我不在乎,我只是喜歡他,再說我早晚會長大,等我長大了,我就會變成他最喜歡的樣子,到時候他也會為我著迷,也會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他一樣 -

- 他讓我叫他叔叔,可我不願意,我看到會所門口有別的女人貼在他身上,一口一個“震哥”,我討厭這個稱呼,更不喜歡別的女人這樣叫他,我說我想叫他“阿叔”,他說這個稱呼很奇怪,但他同意了,只有我可以這樣叫他,這是我的專屬特權 -

- 2007年9月10日,把教師節準備拿給班主任的鮮花,插在了阿叔家門前的信箱上,我不喜歡什麽狗屁老師,他們對我一點都不好,只有阿叔對我好,阿叔同意我可以自由進出他的家,阿叔也會給我做飯吃,阿叔做飯很好吃,我很喜歡 -

- 我也要學做飯,做給阿叔吃 -

- 2007年12月31日,新年前的最後一天,過得一點都不太平,阿叔和別人打架了,受了一身傷,是我給他上了藥,我真的很心疼他,他一個人住在這個房子裏,如果沒有我,誰能陪著他呢?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這樣他就不會再孤單了 -

- 阿叔第一次主動擁抱了我,他說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樣的,我不太明白,這是對我動心了的意思嗎 -

- 2008年2月7日,春節,我瞞著家人跑出來和阿叔一起過的,今天是我第一次嘗到啤酒是什麽滋味,我想嘗嘗阿叔嘴裏的煙,可他不給我,說這不適合小孩子,我不服,我不想在他眼裏一直都是小孩子,我要做他的女人,於是我就主動親了他,他好像被我嚇到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有點可愛的老男人,原來煙是這種味道,還不錯,可是沒有阿叔討人喜歡,這是我活了14年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

- 2008年2月9日,大過年的,那群人就又找上阿叔了,直接拿鐵棍砸爛了阿叔家的門鎖,我想保護阿叔,卻被那群人拎起來欺負,阿叔為了我又挨了一頓毒打,去醫院的時候,肋骨差點斷掉,可阿叔沒有埋怨我拖累了他,而是抱著我,警告我下次不準再冒冒失失的沖到他前邊,很奇怪啊,他明明是在命令我,可他的眼睛卻紅紅的 -

- 2008年2月16日,我跟家裏人說申請了寄宿班,這樣即便溜出去找阿叔,也不會被家裏人知道,阿叔說再過段時間,他就要回帝江了,他要做一筆長期生意,可能不會再回琦玉,我哭了,我忍不住不哭,我不想他走,又或者,我想和他一起走 -

- 我哭著跑了那麽遠,他都沒有來追我 -

-2008年4月10日,琦玉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狂風驟雨,路邊的樹都被刮倒了好幾棵,學校的課都停了,我卻偷偷從宿舍跑了出去,我只知道我想見阿叔,風雨無阻,我來到阿叔家,阿叔目瞪口呆的看著我,隨後就把我拉進了屋裏,為我換上幹凈的衣服,我的渾身都淋透了,身上不知是被什麽刮到了,胳膊上、腰上、腿上都是血道子,阿叔氣得罵我不要命了?我哭著抱住了他,我不要命,我只要阿叔,我只想和阿叔在一起 -

- 那天,阿叔主動吻了我,原來接吻是這種感覺啊,軟軟的,柔柔的,和阿叔剛強的性子有很大的反差感 -

- 2008年5月25日,阿叔給我發了信息,說他已經回帝江了,他這個騙子,說好的一起送他到火車站,他竟然就這麽不聲不響的一個人走了,王震,你等著,我會去找你的,到時候就算是天塌了地陷了,新聞聯播大結局了,你都不能再撇下我 -

- 2008年6月30日,馬上就放暑假了,正巧爸爸要去帝江出差,我央求他帶我一起去,爸爸同意了,我很開心,阿叔,我來了,一個月沒聯系了,不知道你過得怎麽樣?會不會瘦了?會不會更帥了?我說過,我一定會去找你,我說到做到,阿叔,你等我 -

- 2008年7月8日,趁著爸爸出去應酬,我溜出去見了阿叔,一個月不見,阿叔似乎瘦了,更有男人味了,他有些憔悴,我很心疼,這次他見到我,似乎也不再逃避我了,我們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他又一次主動吻了我,這一次,他好像伸舌頭了 -

- 他好像很累,也很煎熬,但他說看到了我,再累都值得了 -

- 2008年7月10日 ,我們終於在一起了,阿叔跟我告白了,還帶我去了房山,那是他的老家,如今家裏的人都搬走了,留下了一塊已經荒蕪的稻田,看上去有些孤獨蒼涼,阿叔牽著我的手,說以後等我長大了,到了法定的年齡,他就會娶了我,然後我們一起在這塊地裏種上蔬菜瓜果,還有我最喜歡的向日葵,阿叔說不會讓我過見不得光的日子,他答應會許給我一個美好的未來,我相信他,我一直陪著他,永遠和他站在一起 -

- 阿叔總說我的名字很好聽,可我不覺得,宣婷這兩個字很普通,沒什麽特別的,可阿叔卻說“宣化承流、裊裊婷婷”,我的名字就像我本身,清秀堅強,又有自己獨到的想法,阿叔說他喜歡我的性格,他很期待我長大之後的樣子,一定很有魅力,現在的阿叔,當初嫌棄我年紀小的阿叔,現在竟然開始患得患失,開始擔憂日後我長大了,會不會嫌棄他年紀老,我笑著親了親他,怎麽會呢?我怎麽會嫌棄他?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是我永遠的阿叔,是我的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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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的前半本,記錄著的,是宣婷與王震從相識到相愛,直至在一起的全過程,點點滴滴的細節,盡數流露出宣婷對王震的愛慕之心,然而後半本,則是記錄著王震回到帝江之後所周旋著的生意上的往來,從開始涉毒、走私MDA、與中間商對接、直至在會所被便衣警察抓獲的全過程。

宣婷在日記中提到了那位便衣警察,將王震送進了戒毒所,當時的王震因M那夥人的威逼利誘,不得不沾染上了一種叫做MDA的毒品,送入戒毒所的時候是毒癮最深的時刻,漫長痛苦的戒毒生活令王震生不如死,最終選擇在戒毒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那位僅憑一人就端了包含王震在內的一整個窩點的便衣警察,化名叫做——弘明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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