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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他的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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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他的藥引

事情查到這裏,當年的前因後果也算是明了了。

龔子卿雖不會特地過問許即墨的私事,然而他心思何其通透,這段時間以來虞淮安和許即墨那仿佛隔著窗戶紙一般的相處方式他也看在眼裏。他不知虞淮安內心那些糾結的想法,只以為他是因許即墨覆滅了北梁而心生怪罪。畢竟虞淮安在龔子卿心中一直是個忠誠到近乎固執的人,加之他與裴家一向過從甚密,與裴鈺高山流水一般的交情自然不用講,更是將前任梁帝視做長輩、老師甚至恩人,如今他的國、他的君皆是折在許即墨手裏,他心裏過不去這個坎也是情有可原。

於是龔子卿想了想,向許即墨建議道:“今天這事......要不要告訴虞淮安?”

他本意是想,若虞淮安對許即墨的抗拒只是因為念著舊日梁帝的恩情,那麽只要將真相告知,讓他明白梁帝不但不值得他感激,甚至還是殺他至親的仇人,那時虞淮安必能與他們南魏同仇敵愾,與許即墨的矛盾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許即墨明白他的意思。他沈默片刻,卻是搖搖頭:“別讓他知道。”

“你也知道,他對裴氏一家頗多感激。往事已成定局,現在再告訴他真相......未免太傷他的心。”

龔子卿有些詫異:“那......他若一直放不下舊事,您就一直這樣與他僵持下去?”

許即墨嘆了口氣:

“北梁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怨朕,也是理所應當。其實......到了如今,怨不怨、愛不愛的,朕已不像從前那樣非要他給個說法了。朕現在唯一關心的,只有他好好活著,就好了。”他苦笑一聲:“你不知道,當朕知曉他中毒命不久矣的時候,有多害怕、多後悔。朕就不該同他鬧脾氣,不該說那些混帳話,不該自以為是地放他離開......朕真是,悔極了。”

龔子卿看他垂頭喪氣的那個樣子,沈默良久,忽地笑著搖搖頭:“您這樣,真應該叫阿原看看。從前您沒少奚落我們二人,如今他若知道您變成這幅模樣,定也是要毫不留情地取笑回來。”

他這麽一打岔,許即墨立時收了落寞的神色,故作兇狠地瞪他一眼,到底是沒繃住微笑開來。

韓原剛走的時候,身邊知道他倆那些事的人,都下意識地避免在龔子卿面前談及“韓原”的名字,以免惹得他傷心。然而,龔子卿本人卻好似不甚介意,甚至有時會在無意間主動提及,說這個是阿原喜歡的、那個阿原見了一定開心等等。隨著大部隊回到京城以後,龔子卿終於能正大光明地為韓原的墓立了碑。碑石是他挑的、墓志是他寫的,甚至連最後的雕刻,都是他親自操刀,不知熬了多少個夜、傷了多少次手,一筆一劃刻上去的。許即墨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那塊墓碑時,左下角那筆筆入骨的“未亡人龔子卿”六字,著實讓人看了心裏難受。

回京城後,龔子卿一有空就攜著一壺清酒去到韓原墓前,給韓原倒上一小杯,自己靠在墓碑上就著酒壺啜飲,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仿佛韓原還在一般。在外人面前,他總是表現得風輕雲淡,可有一兩次許即墨順路去韓原墓前祭拜時,正碰上龔子卿提著空了的酒壺回來,眼睛紅紅的。他說他從以前就已習慣了在韓原的不回應中等待,即便到了現在,也沒什麽太大不同。但許即墨知道,他一定是很想念韓原的。

***

當日在太和殿上,胡太醫一五一十地將當年幹的“好事”盡數招了之後,許即墨又問到他目前最關心的問題——這毒能解與否,又是怎麽個解法?

他雖問的是“能不能解”,可胡太醫看他那表情,只覺得自己若敢回答半個不字,這位新君估計就能當下從腰間抽出把刀將他砍了。他於是絞盡腦汁回憶自己平生所學,在許即墨即將忍耐不住要拔刀的前一秒,顫顫巍巍地說,理論上是能解,只是那解毒所需的藥材極為罕有,尋到它恐要費一段功夫。不僅如此,要將虞淮安救回來,除了要解體內的毒、阻止五臟繼續衰敗下去之外,首先要做的,其實是要將他已然毀了大半的臟腑給補救回來。

而這後一項,簡直是逆行倒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

許即墨才不管什麽閻不閻王爺,他“唰”地一聲抽出佩劍架在胡太醫頸間,面上的寒意簡直能凍死人:

“朕就問你,能救,還是不能救?”

“能、能能能能救......陛、陛陛陛下息怒啊!!”胡太醫登時慫了,渾身打著擺子幾乎要哭出來。

可他支吾半晌,想出來的法子卻是可行性極低。

他說虞淮安打娘胎裏就染了毒性,至今二十餘年,早已是深入肺腑。更何況他的身體已然是到了最後的階段,靠尋常藥物調養根本是杯水車薪。事到如今只能冒一把險,以毒攻毒,先用黑市中流通的一種叫“五石散”的藥物,勉強為他續命,也為尋找解毒的藥草留出時間。

“不行!”

許即墨還沒表態,龔子卿先一步堅決制止。

許即墨或許不知這五石散為何物,他卻是清楚得很。五石散通常是以灰白色粉末的樣態出現,市價奇高,尋常人只沾上一丁點,便能體會到欲仙欲死的銷魂滋味。然而,若只是如此,倒還不至於引得龔子卿如此激動。要知道,這五石散雖能給人帶來片刻的極致享受,卻也會使服用之人產生依賴性與抗體。於是吸食之人在過程中用量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不容易從藥物中得到滿足。如此惡性循環,每每要到家破人亡才算完。而吸食五石散一旦上癮,發作起來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龔子卿查案時曾親眼見過,那些癮君子們無一不是狀若癲狂、皮膚潰爛,不知是因藥物中毒,還是藥癮上來時自己撓的。更可怕的是,吸入一點五石散只會讓人致幻,可若不慎吸食過量,那可是會死人的。且不說這以毒攻毒的法子能否奏效,龔子卿並不覺得以虞淮安如今的身子能扛過五石散那猛烈的藥性。

許即墨聽完他一通解釋,臉也黑了。

胡太醫趕忙解釋:“不是不是,微臣不是說讓虞大人直接服用五石散,而是......”

他囁嚅一番,說出一個更為驚人的辦法:

“人在服用一定量的五石散之後,它的藥性會進入血液裏,融合成一種特殊的成分。能與虞大人身上的毒抗衡的,正是這種成分。所以,微臣需要一個人,最好是身體強健的成年男子,每日定時服用兩克五石散,待得藥性發作得最猛烈之時,再由微臣取一部分他的血以入藥,讓虞大人服下。此一過程需要持續七七四十九日,以溫養虞大人的臟腑,而在第五十日之前,必須要找到一種名為‘五息’的草藥,那才是最後解毒的關鍵。如若五息尋不到,前面功夫做得再多也是白費;可若不用五石散,微臣恐怕虞大人撐不到那時候就......”

聽完他的解釋,龔子卿面色仍不算太好看:“你這豈不是,以人為藥引?每日兩克五石散......尋常人吸食,不過用拇指沾上一星半點。兩克吃進去,人如何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再健壯的人,一次性服用超過三克,就有當場斃命的可能?!”

胡太醫答:“微臣知道。正因為知道,這才將用量堪堪控制在藥性最好卻又不會致命的程度。只是,可能要苦了那做引的人......”

饒是龔子卿,也不禁在心底將這毫無醫德的老滑頭狠狠罵了一頓。可罵歸罵,如今除了依照他所說,到底是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他深吸一口氣,征詢許即墨的意見:

“陛下,不如就,從天牢死刑犯中選......”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龔子卿的話未說完,胡太醫先一步將他打斷,“微臣忘了說,這四十九天的療程一旦開始,決不可再中途換人!否則,好幾個人的血液混在一起,出現了排異反應怎麽辦?!更何況天牢中的犯人多是非病即傷,微臣不敢擔保他們的血液足夠幹凈啊......而且,微臣聽說,微量的五石散是會讓人飄飄欲仙沒錯,可若超過兩克的五石散服下去,那可就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啊!您想想,那麽烈的藥服下去,恐將會是蝕骨灼心一般的痛!若非身體足夠強健、又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者,恐怕......”

胡太醫這輩子怕是都改不掉一提起醫藥就十分較真的毛病,這不,說到一大半才想起來自己此時的處境,登時閉了嘴,恨不得給自己一大耳刮子。要知道,如今只有擔保虞淮安能活,他自己才能跟著活下來。哪知一不小心說了這麽多,又繞回了一個好似全無希望的境地。

聽他這樣說完,龔子卿也沈默了。他知道要救虞淮安很難,可他沒想到,眼見著希望就在眼前,卻又因種種限制而陷入了僵局。哪怕他一個外人聽來都覺得沮喪絕望,身為當事人的許即墨,又當是如何傷心?

他有些不忍地擡眼向許即墨望去,見那張刀削般的面容格外嚴峻,一雙黑深的眸子卻閃著某種異樣的光。

“朕可以。”

龔子卿冷不丁地瞪大了眼,聽見階上那位身著玄衣的年輕帝王這樣說:

“朕願意,做他的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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