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追憶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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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追憶太遲
虞淮安一個人目不能視、足不能行的，長期在殿內窩著也是無聊。許即墨怕他心情郁郁，天氣好的時候，便會將人裹成粽子模樣，推著輪椅帶他出去曬曬太陽。他眼睛看不見，許即墨就繪聲繪色地給他描述，說那陽光灑在雪上是如何模樣，院子裏的梅花又盛開了幾成。虞淮安在許即墨面前話仍是極少，多數時候只有許即墨一個人嘰裏呱啦地自說自話，也不見他嫌累。盡管如此，或許只有虞淮安自己才知道，那段時日許即墨的陪伴，在他漆黑孤寂的世界之中意味著什麽。
風雪太大不宜出門的時候，許即墨便會命人在室內生起溫暖的爐火，他擁著虞淮安，相互依偎在同一張毯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他念最近流行的話本。虞淮安好端端的一個正經人，從小到大從沒有接觸過這等男歡女愛的故事，經常聽得瞠目結舌，訝異於如今年輕人們的直白大膽。偏生許即墨一點兒也不知羞，每每念到少兒不宜的內容時更是起勁兒，一邊念得聲情並茂，一邊還自己添油加醋上許多，非要將虞淮安鬧得面紅耳赤才肯罷休。
話本聽多了，虞淮安還真不可否認地從中體會到了一點點樂趣。偶爾遇到文筆不錯的，還會一本正經地同許即墨點評，說此處的心理描寫著實細膩、那裏的劇情構造確實出彩等等。盡管如此，他們的進度卻是著實的慢，短短幾回的故事分成十次八次也念不完。倒不是許即墨不想念，只是如今的虞淮安極其容易疲乏，常常還沒說上幾句話，臉上便已隱隱浮現出倦意，頭枕著許即墨的肩膀，連呼吸也是輕輕淺淺的。每到這時，許即墨總覺得心臟柔軟得不行，既柔軟，又泛著一種綿長的痛意。見虞淮安累了，他便會將話本放在一邊，安靜地摟著虞淮安，就這樣陪他待上幾個時辰。
偶爾的偶爾，在這樣的午後，虞淮安將睡未睡之際，會聽到許即墨的聲音輕輕在自己耳邊：“你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救你的......”
他的語氣那樣悲傷又那樣堅決，虞淮安常常覺得，比起對著他說，許即墨更像是自言自語。虞淮安捫心自問，對著這樣的人恐怕沒有誰能不動搖。可他不得不逼自己殘忍，做那個要許即墨直面現實的人。
“不要強求，也不要勉強自己。”他溫柔眷戀地撫摸著許即墨的下頜，說出的話卻是戳人肺腑，“即墨，如果我死了，你不要記得我。”
每次他這話說出來，無一不是換來一陣長久的沈默。虞淮安雖看不見，卻也隱隱能猜到，自己的話若是說得再重一些，這人估計又要悄悄哭鼻子了。
事實上，許即墨偶爾在痛到極致時，也會生起一種近似於恨意的委屈。他不明白，明明虞淮安也不是沒愛過，為什麽卻能對他這樣狠，好似一點希望都不肯給他留下。直到某個夜裏，許即墨被某種異樣的聲音驚醒，一起身，卻發現竟是虞淮安在小聲地啜泣。
平日的虞淮安是堅強的、忍耐克制的，可那一夜，或許是被某種噩夢魘住，許即墨無論如何都喚他不醒，只能眼睜睜看他一邊流淚一邊說胡話，將枕頭都沾濕了一大片。
起初他不住地向某人道歉，隨後又拉著許即墨的衣角，一再求他不要離開。那是他平日裏從不對旁人表現出來的模樣，光是聽著那不成語句的懇求聲，許即墨的心都要碎了。也不知是哭累了還是認命了，最後的最後虞淮安反倒平靜下來，緊閉的眼瞼泛著紅，包藏著兩汪盈盈的熱淚。許即墨心疼不已地俯下身，聽見他顫著聲呢喃，語氣似嘆非嘆：
“玉佩已碎，覆水難收......太遲了......即墨，你和我......一切都，太遲了......”
“不是這樣的......”哪怕明知對方只是在說夢話，明知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許即墨還是忍不住回話。剛一開口，一滴淚珠直直墜落，砸在虞淮安臉頰上，與他自己的混在一起：
“不是的，你送我的玉佩沒有碎。我撿回來了，請人補好了，真的，雖然不和從前一模一樣，但也依然很好看......不遲的，哥哥，只要你與我在一起，什麽時候都不遲......我真的，求求你......”
他緊緊握住虞淮安的手，像個孩子一般埋著頭泣不成聲。
也是在那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虞淮安不是不遺憾，不是不愛他。那些並不徹底的冷漠和抗拒，其實都只是虞淮安愛他的一種方式。他是希望，在沒有自己的日子，許即墨依然能夠堅強地、好好地活下去，哪怕為此將自己連同過去那些回憶一並忘記也沒關系。
許即墨哭了半晌，終於冷靜下來，有些狼狽地將面上濕意揩凈了，俯身吻了吻虞淮安的額頭，輕聲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開你了......”
***
這個冬天，不論對許即墨還是虞淮安來說都甚是艱難。盡管如此，卻也並不是全然沒有值得賀喜的好事。
這日午後，許即墨興沖沖地推門而入，將兩張燙著金邊的大紅色婚書遞到虞淮安手上，語氣難掩激動：“哥哥，夏侯薇和關梁，他們要成婚了！”
“什麽？”虞淮安有些詫異。
他久不聞世事，對這二人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年關梁“我愛你但我就是不說”的階段。沒想到他們兩個這麽快就喜事將近，虞淮安在衷心祝賀之餘，也頗有些感慨。許即墨作為與夏侯薇同一戰線的人，早幾年看著關梁那副冷酷行徑，對他實在看不上眼，多少次明裏暗裏勸夏侯薇不要把一顆真心投在他身上。可一來架不住夏侯薇自己喜歡，二來自從關梁去而覆返的這兩個月，許即墨聽說，他可是對夏侯薇殷勤得很。日日造訪將軍府，對著尚在慪氣的夏侯薇展開熱烈追求不說，甚至還不知用了什麽招，將夏侯老將軍哄得心花怒放的，差點沒直接拍板將女兒拱手送出去了。
讓關梁哄了一段時間，夏侯薇也終於消了氣，松了口。畢竟是真的愛過、甚至直到今天依然愛著的人，夏侯薇又如何忍心真的與他一刀兩斷？二人的婚期定在幾日後，夏侯薇為此特意進宮一趟，將請帖遞給許即墨之餘，還不忘問上一句虞淮安能不能來。
許即墨與人鬧掰了又巴巴地將人尋回來的事，在他們幾個心腹之間並算不得什麽秘密。夏侯薇與關梁聽聞虞淮安病了，幾次想要入宮探望，卻都被許即墨婉言謝絕了，只說虞淮安如今精神頭不足，提不起那麽多心力。然而這一次不同，關梁和夏侯薇畢竟也算虞淮安的朋友，這樣一生一次的大事，去或不去，許即墨想讓他自己定奪。
虞淮安久久摩挲著手中那兩本做工精美的婚書，看樣子是想去的。可待許即墨問出口以後，他又有些猶豫起來，頗有些赧然地指了指自己，糾結道：“可我......我這個樣子，去到人家大喜的場合，會不會掃了別人興致？”
許即墨當下就急了，一擰眉：“我看誰敢？！”
他最怕虞淮安多想，更何況人在身體不好時更容易影響心情。許即墨將手搭在虞淮安膝上，緩緩蹲在他跟前：“哥哥你忘了？我現在可是皇帝，誰敢惹你不開心，我立馬一句話殺他全家！再者說，在我眼裏，我家哥哥就是最漂亮、最好、最值得人愛的！有了你，就算是天上的神仙在我身前，我也連看都不帶看一眼。”
他這番信口胡諏，又是殺人全家又是天上神仙的，全然不像一個將海內治理得井井有條的賢明君王說出來的話。虞淮安聽著聽著，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卻是看得許即墨眼睛都呆了，登時忘了自己在說什麽、幹什麽，只顧著仰頭傻楞楞地看著他。要知道，自從京城一別以後，許即墨有好久、好久不曾看虞淮安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過了。他看著那張令他魂牽夢繞的臉上清淺的笑容，竟是沒出息地心頭狂跳起來，像個初戀的毛頭小子一般語無倫次：“反、反正我就是這麽喜歡你，別人怎麽說怎麽想你通通不需要管。你想去咱們就去，一切都交給我，你只管開開心心吃喜酒就好。”
虞淮安方才還只當他在開玩笑，哪知此刻卻聽到這樣青澀真誠的表白，登時也楞了一下，笑容淡下來，轉為某種許即墨看不懂的落寞。
他伸出手，許即墨便立刻會意，牽住他的手，自己主動將臉頰貼了上去。若是虞淮安此刻能看見，定要感嘆一句這人兩眼亮晶晶的，蹲在這裏真像只大狗狗一般。可惜他看不見，故而只是細細摩挲著許即墨的臉頰，一遍一遍，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裏。
他的動作溫柔極了，輕聲地嘆：
“你啊。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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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太大不宜出門的時候，許即墨便會命人在室內生起溫暖的爐火，他擁著虞淮安，相互依偎在同一張毯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他念最近流行的話本。虞淮安好端端的一個正經人，從小到大從沒有接觸過這等男歡女愛的故事，經常聽得瞠目結舌，訝異於如今年輕人們的直白大膽。偏生許即墨一點兒也不知羞，每每念到少兒不宜的內容時更是起勁兒，一邊念得聲情並茂，一邊還自己添油加醋上許多，非要將虞淮安鬧得面紅耳赤才肯罷休。
話本聽多了，虞淮安還真不可否認地從中體會到了一點點樂趣。偶爾遇到文筆不錯的，還會一本正經地同許即墨點評，說此處的心理描寫著實細膩、那裏的劇情構造確實出彩等等。盡管如此，他們的進度卻是著實的慢，短短幾回的故事分成十次八次也念不完。倒不是許即墨不想念，只是如今的虞淮安極其容易疲乏，常常還沒說上幾句話，臉上便已隱隱浮現出倦意，頭枕著許即墨的肩膀，連呼吸也是輕輕淺淺的。每到這時，許即墨總覺得心臟柔軟得不行，既柔軟，又泛著一種綿長的痛意。見虞淮安累了，他便會將話本放在一邊，安靜地摟著虞淮安，就這樣陪他待上幾個時辰。
偶爾的偶爾，在這樣的午後，虞淮安將睡未睡之際，會聽到許即墨的聲音輕輕在自己耳邊：“你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救你的......”
他的語氣那樣悲傷又那樣堅決，虞淮安常常覺得，比起對著他說，許即墨更像是自言自語。虞淮安捫心自問，對著這樣的人恐怕沒有誰能不動搖。可他不得不逼自己殘忍，做那個要許即墨直面現實的人。
“不要強求，也不要勉強自己。”他溫柔眷戀地撫摸著許即墨的下頜，說出的話卻是戳人肺腑，“即墨，如果我死了，你不要記得我。”
每次他這話說出來，無一不是換來一陣長久的沈默。虞淮安雖看不見，卻也隱隱能猜到，自己的話若是說得再重一些，這人估計又要悄悄哭鼻子了。
事實上，許即墨偶爾在痛到極致時，也會生起一種近似於恨意的委屈。他不明白，明明虞淮安也不是沒愛過，為什麽卻能對他這樣狠，好似一點希望都不肯給他留下。直到某個夜裏，許即墨被某種異樣的聲音驚醒，一起身，卻發現竟是虞淮安在小聲地啜泣。
平日的虞淮安是堅強的、忍耐克制的，可那一夜，或許是被某種噩夢魘住，許即墨無論如何都喚他不醒，只能眼睜睜看他一邊流淚一邊說胡話，將枕頭都沾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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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已碎，覆水難收......太遲了......即墨，你和我......一切都，太遲了......”
“不是這樣的......”哪怕明知對方只是在說夢話，明知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許即墨還是忍不住回話。剛一開口，一滴淚珠直直墜落，砸在虞淮安臉頰上，與他自己的混在一起：
“不是的，你送我的玉佩沒有碎。我撿回來了，請人補好了，真的，雖然不和從前一模一樣，但也依然很好看......不遲的，哥哥，只要你與我在一起，什麽時候都不遲......我真的，求求你......”
他緊緊握住虞淮安的手，像個孩子一般埋著頭泣不成聲。
也是在那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虞淮安不是不遺憾，不是不愛他。那些並不徹底的冷漠和抗拒，其實都只是虞淮安愛他的一種方式。他是希望，在沒有自己的日子，許即墨依然能夠堅強地、好好地活下去，哪怕為此將自己連同過去那些回憶一並忘記也沒關系。
許即墨哭了半晌，終於冷靜下來，有些狼狽地將面上濕意揩凈了，俯身吻了吻虞淮安的額頭，輕聲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開你了......”
***
這個冬天，不論對許即墨還是虞淮安來說都甚是艱難。盡管如此，卻也並不是全然沒有值得賀喜的好事。
這日午後，許即墨興沖沖地推門而入，將兩張燙著金邊的大紅色婚書遞到虞淮安手上，語氣難掩激動：“哥哥，夏侯薇和關梁，他們要成婚了！”
“什麽？”虞淮安有些詫異。
他久不聞世事，對這二人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年關梁“我愛你但我就是不說”的階段。沒想到他們兩個這麽快就喜事將近，虞淮安在衷心祝賀之餘，也頗有些感慨。許即墨作為與夏侯薇同一戰線的人，早幾年看著關梁那副冷酷行徑，對他實在看不上眼，多少次明裏暗裏勸夏侯薇不要把一顆真心投在他身上。可一來架不住夏侯薇自己喜歡，二來自從關梁去而覆返的這兩個月，許即墨聽說，他可是對夏侯薇殷勤得很。日日造訪將軍府，對著尚在慪氣的夏侯薇展開熱烈追求不說，甚至還不知用了什麽招，將夏侯老將軍哄得心花怒放的，差點沒直接拍板將女兒拱手送出去了。
讓關梁哄了一段時間，夏侯薇也終於消了氣，松了口。畢竟是真的愛過、甚至直到今天依然愛著的人，夏侯薇又如何忍心真的與他一刀兩斷？二人的婚期定在幾日後，夏侯薇為此特意進宮一趟，將請帖遞給許即墨之餘，還不忘問上一句虞淮安能不能來。
許即墨與人鬧掰了又巴巴地將人尋回來的事，在他們幾個心腹之間並算不得什麽秘密。夏侯薇與關梁聽聞虞淮安病了，幾次想要入宮探望，卻都被許即墨婉言謝絕了，只說虞淮安如今精神頭不足，提不起那麽多心力。然而這一次不同，關梁和夏侯薇畢竟也算虞淮安的朋友，這樣一生一次的大事，去或不去，許即墨想讓他自己定奪。
虞淮安久久摩挲著手中那兩本做工精美的婚書，看樣子是想去的。可待許即墨問出口以後，他又有些猶豫起來，頗有些赧然地指了指自己，糾結道：“可我......我這個樣子，去到人家大喜的場合，會不會掃了別人興致？”
許即墨當下就急了，一擰眉：“我看誰敢？！”
他最怕虞淮安多想，更何況人在身體不好時更容易影響心情。許即墨將手搭在虞淮安膝上，緩緩蹲在他跟前：“哥哥你忘了？我現在可是皇帝，誰敢惹你不開心，我立馬一句話殺他全家！再者說，在我眼裏，我家哥哥就是最漂亮、最好、最值得人愛的！有了你，就算是天上的神仙在我身前，我也連看都不帶看一眼。”
他這番信口胡諏，又是殺人全家又是天上神仙的，全然不像一個將海內治理得井井有條的賢明君王說出來的話。虞淮安聽著聽著，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卻是看得許即墨眼睛都呆了，登時忘了自己在說什麽、幹什麽，只顧著仰頭傻楞楞地看著他。要知道，自從京城一別以後，許即墨有好久、好久不曾看虞淮安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過了。他看著那張令他魂牽夢繞的臉上清淺的笑容，竟是沒出息地心頭狂跳起來，像個初戀的毛頭小子一般語無倫次：“反、反正我就是這麽喜歡你，別人怎麽說怎麽想你通通不需要管。你想去咱們就去，一切都交給我，你只管開開心心吃喜酒就好。”
虞淮安方才還只當他在開玩笑，哪知此刻卻聽到這樣青澀真誠的表白，登時也楞了一下，笑容淡下來，轉為某種許即墨看不懂的落寞。
他伸出手，許即墨便立刻會意，牽住他的手，自己主動將臉頰貼了上去。若是虞淮安此刻能看見，定要感嘆一句這人兩眼亮晶晶的，蹲在這裏真像只大狗狗一般。可惜他看不見，故而只是細細摩挲著許即墨的臉頰，一遍一遍，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裏。
他的動作溫柔極了，輕聲地嘆：
“你啊。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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