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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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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大勢已去

盡管在認出鄒雲的那一剎那,虞淮安已然隱隱猜出了他的來意。然而此時陡然聽對方提出,他還是詭異地沈默下去,眸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這反應跟鄒雲預想的相去甚遠,搞得鄒雲也懵了一下,一頭霧水地試探著勸說:

“您是擔心......魏軍把守森嚴,我們能否成功脫逃?這個用不著您勞神,關於這個,屬下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您看現在這青天白日的,我和谷雨進到這裏,不也沒事麽?再者,您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寧南軍的一眾弟兄麽?”

聽到這裏,虞淮安有些詫異地擡眼:

“......來的不只你自己?”

“當然不只我自己!”鄒雲一拍大腿,一臉“您在說些什麽”的荒誕表情:“縱使您如今移交了軍權,在我們寧南軍心中,仍永遠只認您和您背後的虞家為主子。聽說有了您的消息,弟兄們哪裏還坐得住?這次聽聞我要前來,除了那些個身有要務實在走不開的,其他各部將領都親自到了,此刻就喬裝潛伏在這曹山城中分頭候著。”

他定定看著虞淮安,瞳孔中蘊含著某種真摯深沈的情誼:

“小侯爺,我們來接您回家了。”

亂世之中誰不是身若浮萍,這個“家”字說出口,沒來由地叫虞淮安心頭一動。然而他轉念想到什麽,終於還是微微別過臉,錯開了那道滿是期待的目光。

“鄒雲......”他低低喚了一聲,語氣仿若嘆息:“如果我說......我是自願留在這裏呢?”

乍一聽得這讓人難以理解的話頭,鄒雲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旁的谷雨卻是聽懂了,看向虞淮安的目光中又帶上了方才那種嘆惋與不甘。

“曹山已是魏軍的地盤。你們一個個在戰場上有頭有臉的,貿然進城未免也太過冒險。若是我提前知曉此事,是斷然不會應允的。更何況......谷雨恐怕不曾向你說明,我之所以在這,不是因為什麽被俘,而是因為......”

“因為許即墨。”

除了鄭青,他還是第一次親口向外人解釋自己與許即墨的關系,更何況是在此刻這種難以啟齒的情況下。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

“說出來你可能有些無法理解......我留在這裏,是因為我‘心悅’許即墨。不是別的心悅,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那一種。縱使他生於南魏,縱使他是男兒身......我也想與他廝守終生,想在他的名前冠我的姓......我這樣說,你明白麽?”

鄒雲的眼睛不知何時瞪得有若銅鈴一般大小,嘴唇顫抖著張開又閉上。如此反覆幾次,終於勉強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

“您......您......就不怕被老侯爺打死?!”

他明顯是被“小侯爺斷袖了”這一突如其來的噩耗驚糊塗了,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老侯爺早已管不了這茬,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為了不顯得自己孤陋寡聞而刻意裝作淡定的樣子。然而,接受小侯爺斷袖是一回事,接受他斷袖的對象是敵國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梁魏兩國如今正處在這麽個你死我活的局面上,這兩個至關重要的人物卻不清不白地搞在一起,這擱誰誰能接受得了?!

思及此,鄒雲的腦子迅速轉了好幾個彎,換了角度曲線救國:

“那麽北梁呢?陛下呢?您愛上那敵國的太子,便要為了他一人背棄整個北梁麽?小侯爺......這可不像您。”

他這一問正問到了點子上,虞淮安下意識將拳攥緊了,卻沒有說話。

鄒雲見出他神色有所動搖,趕緊趁熱打鐵:

椒(C)(A)(R)(A)(m)(E)(L)湯

“您久處南魏軍中可能不知,如今咱們北梁已被他們逼成了什麽樣子。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丟,派出去鎮守的軍隊一支接一支往回退,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兩年前您在時的樣子。屬下冒昧直言一句,陛下不同於先帝,壓根不是個打仗的料。駐守京城需要用上咱們寧南軍的力量,可陛下他一方面介懷寧南軍與虞家幾代淵源,另一方面又忌憚咱們人多勢眾,總也不肯重用。可叫咱們一眾弟兄憋屈死了......原本沙場中事還有彭褚林等一幹老將頂著,數日前彭將軍身死,幾萬的軍馬便登時失了主心骨,叫那魏軍打得落花流水......”

他還未說完,虞淮安卻已勃然色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說什麽?!!彭將軍......死了?”

“您不知道?!”

鄒雲聞言也是詫異:

“因為這事兒,國內現在可是鬧翻了天了。主戰派和主和派整日吵的不可開交,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趁亂摸出來……”

虞淮安聽著聽著,眉心蹙成一個“川”字。彭褚林是北梁戰功赫赫、德高望重的老將,他這一死,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北梁極大的損失。虞淮安自己也對他一向景仰,此刻驟然聽聞他離世的消息,再想起半年以前自己在邕江與對方並肩作戰之時,不由得心頭一片悵然。

“彭將軍他……怎麽死的?”虞淮安問道。

提起這個鄒雲就來氣:

“是王驂!!王驂您記得吧?就是彭將軍身邊那個副手。狗日的,大敵當前,那小子不知是怕死還是受了南魏的賄賂,竟趁彭將軍受傷之時從身後偷襲!”

他攥緊了拳,面上又是恨又是痛惜: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彭將軍一代英傑,最後竟栽在這麽個奸人手上。那王驂,害死了彭將軍還不夠,甚至還割了彭將軍首級,向南魏獻功……”

鞠躬盡瘁戎馬半生,最後卻落得個不留全屍的下場。任誰聽來都難免唏噓。更何況鄒雲等人與彭褚林同是沙場出身,彼此之間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是以說到此處,鄒雲的情緒也難以自禁地激動起來,偏開頭掩飾自己微紅的眼眶。

好在他還沒忘記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深呼吸了幾次,很快將情緒平覆下來。

“不止如此,還有更糟糕的……”

“裴玘手下的義軍……全部消失了。”

“什麽?”虞淮安皺起眉頭,“這是什麽意思?”

自去年裴玘造反、自立為王以來,招募義軍數十萬,占領天下的國土約三分之一。如今裴玘雖然身死,虞淮安不信義軍之中沒有其他能頂上來做主的人。更何況鄒雲的措辭實在奇怪——那可是浩浩蕩蕩一支軍隊,怎麽就“消失”了?

“是真的。”鄒雲知他不信,趕忙辯解:

“南魏攻破曹山那日,下午我們剛得知裴玘身死的消息,第二日起來一看,本該是義軍的領地城池竟一夜之間全部換上了南魏的旗幟。我們傳信問了其他與義軍臨近的部隊,發現各處皆是如此。而城內原本的義軍竟也紛紛改換為魏軍裝束,好似集體不約而同地向南魏投誠一般。”

“怎麽會……?!”虞淮安不可置信一般低聲喃喃:“也就是說,現如今裴玘擁有的領土一夜之間全歸於南魏,而那幾十萬兵馬也入了許即墨麾下,對麽?”

他原本以為許即墨不過是靠著內應奪下曹山一城,沒成想對方的手段遠比他想的高明的多,竟是不費一兵一卒,將接近一半的北梁國土納入囊中。再加上南魏此前已然拿下的江山,一夜之間,勝利的天平幾乎是毫無懸念地向南魏那邊倒去。

谷雨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聞這消息,忍不住驚愕地詢問:

“一兩座城池叛變還有可能。全體義軍盡數倒戈……他們怎麽做到的?”

鄒雲還未開口,虞淮安先說:

“我也是曹山攻城那日才知道,裴玘那個‘老師’,一早便是許即墨的人。”

“真的?!”

鄒雲楞了幾秒,而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怪,難怪。這樣就說得通了。包括義軍和我們梁軍在內,誰不知道他裴玘只是個傀儡王,義軍的一舉一動背後全是他那個‘老師’做主。只有裴玘沾沾自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還不自知,真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似的。我原以為那‘老師’只是借裴玘之手給自己攬權,方才小侯爺您這麽一說我才明白,或許今天這局面是許即墨一早便算好的。他就是故意派人到裴玘身邊,幫助他與北梁內訌。如此既能擾亂我們的註意,又為他們南魏分擔了火力。那些個義軍將領,與其說是效忠於裴玘,不如說一開始便是通過‘老師’效忠於南魏罷了。哪怕最初真有那麽些忠於裴玘的,也早在不知不覺中被‘老師’架空。待到時機成熟、兩軍合並之時,只要無聲無息地把那少數不服從之人處理掉……”

他右手成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殺雞儆猴,還有誰敢不從?”

鄒雲不愧是寧南軍的統領,有勇有謀。聽得虞淮安一句提醒,沒用多久便將整個事情脈絡捋了出來。

谷雨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虞淮安卻已是面色極差地坐回椅子中,輕輕吐出一口氣,緊鎖著眉心自言自語:

“北梁,大勢去矣……”

這麽一張緊密而無形的大網,這樣一盤環環相扣的棋局,一個人要有多深的城府見地、用多長的時間才能布下?虞淮安清楚地記得,那年許即墨“身死”沒多久,原本胸無大志的裴玘便忽然轉了性一般,一夜之間揭竿而起,帶著不知何時何處招募來的一批不算很少的軍隊,聲聲控訴北梁朝廷的不義。而他的表率也得到了民間不少人的響應,紛紛隨他起義,這才逐步形成後來的棘手局面。

如今想來,怎麽看怎麽像是早有預謀的模樣。只是,許即墨明明常年在京城之中行動受制,這盤棋局他是怎麽布下、又是什麽時間布下的?

一年前、兩年前……抑或是,從十三歲的許即墨第一次踏上北梁國土的那一刻,心中早就為北梁安排好了如今這一盤死局?

虞淮安回憶起當年那人粉雕玉砌的雪團子模樣,情不自禁地從心底湧上了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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