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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身如槁木心卻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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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身如槁木心卻逢春

“所以呢?”鄒雲問他,“您知道了這些,還做得到袖手旁觀嗎?如今北梁危在旦夕,陛下也是一日比一日喜怒無常......咱們寧南軍的兄弟個個卯足了勁想為國出力,卻被朝中那些個貪生怕死的奸人打壓......小侯爺,回來吧!若說現如今還有誰能讓寧南軍發揮原本的戰力,那便只有您了!”

虞淮安聽罷,卻只是牽了牽嘴角,勉強地笑:

“你也太高看我了......你和彭將軍都沒能做到的事,真以為靠我一人之力便能力挽狂瀾麽?”

鄒雲以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盯了虞淮安半晌,終於忍不住似的,用力拍案而起:

“做不做得到有什麽要緊?老侯爺當初就是這樣教您的?!還是說,與敵軍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把您的心也牽向南魏那邊去了?!!”

他一介武人,一向直來直去,涵養了幾十年也沒學會壓抑脾氣。他這一拍桌子,虞淮安還沒什麽反應,一旁的谷雨卻是被他嚇得一抖,反應過來後趕緊攀著他的手連連勸他坐下。

鄒雲被谷雨半抱半按著坐回椅子上,氣卻還未消:

“小侯爺,莫怪鄒雲無禮——您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從前屬下自認為還算了解您,您雖做了文官,骨子裏卻仍是咱們寧南軍的一員,有虞家代代相傳的氣性——咱們寧南軍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那一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勁兒!!勝算不大如何,身死國滅又如何!至少我們為守國土拼死戰鬥過,就是馬革裹屍、身首異處也無遺憾可言!倒是您,若一直靠這種種借口蒙蔽自己,錯失時機,日後北梁若真亡了,您捫心自問,能饒恕自己的不作為嗎??!”

他一口氣說得暢快,怒火也平覆了些許。拿起桌上茶杯一飲而盡,又微微放緩了語氣接著勸說:

“‘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這不是您一貫以來的理想嗎?如今寧南軍需要您,陛下需要您,更重要的是,北梁的子民需要您!寒窗十載,學富五車,到頭來,竟是讓您用來獨善其身坐壁上觀的嗎?!”

他說話的同時,谷雨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喘。早聽聞寧南軍軍風彪悍,這還是他頭一次見著有人敢對他家大人這樣說話。他看著自家大人微垂著眸看不清情緒的模樣,心下突突打鼓——怎麽辦?這老大哥說話如此不客氣,若是將大人惹惱了該怎麽辦?當然,這兩人若是真動起手來,自己當然得護著自家親親的大人,可他瞥了眼鄒雲人高馬大的體格,開始琢磨起自己加上大人一塊,會不會是他的對手。

所幸虞淮安最終沒讓谷雨有這樣的困擾。他沈默良久,再擡眼時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

“......你說的是。淮安這廂,受教了。”

鄒雲定定與他對視幾秒,好似隱約預料到對方做出了某種決定,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果然,下一秒,便聽得虞淮安語氣平緩道:

“既然如此,便勞煩鄒統領下去部署一下。這方面你是內行,我一切聽憑你決斷。屆時,再派人將具體細節傳達給我就好。只是還請你告知各位將軍,行事萬萬小心。不管此行成功與否,你們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鄒雲見終於將人勸動,自然是高興得不行,一顆心思已飛到九霄雲外,構想起完美的出逃行動去了。只有谷雨敏銳地察覺到,說這話時虞淮安一直用力捏著手指關節處,淩亂發紫的甲痕暴露出此刻他的心情並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於是在翻窗原路返回之前,谷雨刻意落後鄒雲一步,湊上前去悄聲問虞淮安:

“大人......您還好吧?”

虞淮安原以為自己將情緒隱藏得極好,聽他這麽一問也怔楞了一瞬。隨即有些感慨,心道歲月如梭,連谷雨都學會察言觀色了。

當年他為一個許即墨要死要活的時候,再狼狽的模樣都讓谷雨見過了,如今也沒什麽好避諱的。虞淮安猶豫了片刻,問:

“谷雨......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待谷雨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下去:

“別說鄒統領了,我自己都有些看不起我自己。這麽多年了,依然是這樣優柔寡斷、成事不足。鄒統領說的對,身處南魏軍營中的每一日,我都在閉目塞聽、自欺欺人......我心安理得地賴在他身邊,自我開解說天下的局勢非我一人能夠改變。是我自己把選擇權交到別人手上,期待著有人能替我在公義與私情之間做個了斷,這樣我便好找個借口開脫,說我是身不由己......這是偽善,是懦弱,我都知道。我不願眼睜睜看著北梁敗在許即墨手上,可我也......做不到對他動手。”

他自知這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收了聲擡眸,眼眶卻全然紅了:

“谷雨,我只是愛上了一個人而已,怎麽就......這麽難?”

“大人......”

谷雨低低地喚了一聲,面上又帶了那種嘆惋而哀傷的表情。

虞淮安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谷雨卻沒法作答。這麽些年,這二人的糾葛他都看在眼裏。縱使谷雨並不看好許即墨此人,公道地說,這人與他家大人經歷的磨難也未免太多了一點。雖然虞淮安將自己貶得一文不值,谷雨卻從不認為他有什麽錯。公義與私情,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極為艱難、甚至無解的問題。有時候他也真想替他家大人問問上天——

愛一個人而已,為什麽,就這麽難?

“那......怎麽辦?不是已經答應了鄒統領要一起回去嗎?照南魏現在的勢頭......用不了多久就會直搗京城。許即墨是南魏的主帥,您在北梁,最終還是難免要與他對上。那時......可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是好?谷雨再不濟也是上過戰場的,知道到了如今這地步,根本只有你死我活這條路。可他看著虞淮安蒼白瘦削的臉與失去血色的唇,終是沒忍心將這話點明了說。

“還有您的身體......再這樣操勞下去,如何能受得了?”

虞淮安心煩意亂地閉了閉眼睛,長久沈默著,沒有回答。

正在這時,半闔的窗戶上傳來一聲響,估計是鄒雲在下頭等不及了,扔了個小小石子以做提醒。谷雨就是再放心不下也不得不離開了,翻上窗臺的一瞬間,忽又聽得身後之人輕飄飄地開口:

“若北梁敗了,我便做北梁的臣,與社稷共存亡。若是他戰敗身死,那我......我便做他的未亡人,以身殉他。”

彼時谷雨一只腳都已經跨出去了,聞言卻猛地轉頭看他,震驚、不忿與無能為力的悲傷交織在一起,逼得他眼睛都紅了。

“那您自己呢?”他壓低了聲音吼:“不管是輸是贏,您都沒有給自己留下一條生路不是嗎?!為什麽,明明不論是兩國戰爭抑或是與許即墨相愛,這些都不是您的錯,為什麽您要對自己這樣苛刻呢?!”

虞淮安知道自己傷他的心了,卻罕見地沒有哄他,只是坐在原處,略有些悲傷地笑了一下:

“谷雨......我二十六歲了。”

明明聽起來全不相幹又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谷雨卻瞳孔一縮,頃刻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向樹下等得火急火燎的鄒雲打了個手勢讓他先走,自己則幾步走回虞淮安身邊蹲下:

“怎麽回事?您不是一向不相信當初那糟老頭子說的話嗎,為什麽突然拿這個自己嚇自己。還是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您的病......又嚴重了?”

二十幾年來,寧南侯府一直有一個人盡皆知、卻又默契地閉口不談的禁忌話題。話題的來源是虞淮安尚在繈褓之時,一位名醫的預言——

這孩子,活不過二十七歲。

不僅如此,那名醫在給當時患上風寒的寧南侯夫人看病時,卻語出驚人地宣布,夫人的心肺已受損至難以挽回的程度,而這種癥狀也出現在了彼時年富力強的寧南侯身上。他這話說的不祥至極,卻又不肯往下細說,聽得老寧南侯當場就黑了臉。雖不至於將人亂棒打出去,但也能看出是相當不悅了。

這等晦氣又毫無證據的斷言,原本侯府眾人是不肯信的。畢竟老寧南侯與夫人一向待人寬厚,對下人以及百姓的恩惠皆是不少,任誰都希望這樣善良的一家能有個與之相稱的善報。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事實卻不由得人不信。

幾年後,先是虞淮安的母親出現了胸痛咳血的癥狀,隨之而來的是聽覺、視覺一點一點消退,直至徹底視聽不見。當年那個名醫早已不知去向,老寧南侯訪遍了京城的大夫,得到的卻只有一句模棱兩可的“心肺受損,五感衰退”。他夫人原本好端端一個美人,竟是數月之間病成一副枯槁模樣,每每叫人瞧著就心酸。

如果說夫人的病逝還只是一個警醒,那麽幾年後老寧南侯身上出現的相同病癥,便是徹底應驗了當年的預言。人們在討論起這病是不是家族遺傳的同時,看向年幼的虞淮安的目光裏也情不自禁地帶上了深深的憐憫——

就如在看一個命不久矣之人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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