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跟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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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跟我們走
曹山，行宮內。
半掩的窗欞後，隱約可聞悠揚婉轉的琴聲，時而松沈曠遠，時而空幽清脆，如珠落玉盤。屋內，虞淮安獨自坐於窗前。他半垂著眸，指尖輕撫那一曲《幽蘭》，神情很是寧靜柔和。
自入駐曹山以後，許即墨掛念著他的身體，不忍心讓他跟著自己在軍營裏受苦，便特意將他安頓在從前裴玘所建的行宮之中。
不得不說，裴玘此人雖無甚可取，於衣食住行的享受上卻是一把好手。此座行宮分明處在曹山最為繁華的地段，內部卻被生生打造成世外仙境的模樣。竹林、流水、假山、斷橋……可謂將宮廷慣有的園林藝術運用到了極致。偶爾運氣好的話，虞淮安在園中散步之時，甚至能遇上三兩只散養的丹頂鶴。托裴玘的福，明明身處這狼煙四起的亂世之中，卻硬生生叫虞淮安過出了一種世外閑散人的感覺。
這行宮哪裏都好，唯有一點不盡如人意——它離許即墨所在的軍營著實有著一段不小的距離，害得兩人相見十分不便。
不過，實在說來，這種不便反倒在入駐曹山的初期大大幫了虞淮安一把。
那幾日正是許即墨忙著戰後統籌最抽不開身的時候。他自己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自然也很難空出時間去行宮探望。於是虞淮安便抓準機會瞞天過海，獨自扛過了戒斷空桑子最痛苦的那段時期。待得幾日後風塵仆仆的許即墨終於出現在虞淮安門前時，見到的便是對方除了面色蒼白些，其餘皆一如往日的樣子。
終日閑著無事做也是無聊，虞淮安索性取了行宮中常備的琴來，憑著記憶將荒廢許久的曲子重又拾起。然而這麽一彈他才發現，自己如今這幅身子著實是不中用了，僅僅坐著彈了這麽一曲，竟已從胸腔深處泛上一種喘不上氣的疲倦感覺。他有些沮喪地放下手，正想去給自己倒杯水喝，起身的一瞬間右耳卻突然極為尖銳地嗡鳴一聲，痛意穿過耳膜直達顱骨。
虞淮安猝不及防地“嘶”了一聲，倒退半步，右手痛苦地捂住耳朵。
這種突發而無法解釋的耳鳴已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虞淮安咬緊牙關等待那陣疼痛過去，再睜眼，世界卻已陷入一片黑暗。
——怎麽回事？！！
虞淮安心頭慌了一瞬，下意識以為是穿堂風將燭火盡數熄了去。他摸索著扶住桌角站定，揚聲喚了句“春棠”。
孫千一在軍中有自己要負責的事情，是以此次沒有跟隨虞淮安前來。而婢女春棠，便是許即墨新派來照顧虞淮安的人。鑒於當年鄭青惹出的一系列麻煩，此次許即墨留了個心眼，特地派了個看起來成熟穩重的姑娘。
果然，向來盡職的春棠沒有讓虞淮安久等，聽到喊聲不久便推門進來。
“公子，有何吩咐？”
她的聲音聽起來太過波瀾不驚，好似不覺得房中這一片漆黑構成了什麽問題。彼時虞淮安站在一片黑暗裏一動未動，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
“春棠，燈……”
從剛才開始發生的一切都太過詭異，虞淮安猶疑著開口，卻在說出完整句子之前先行反應過來，登時楞在原地，面色慘白如紙。
——這大白天的，屋裏哪有什麽燈，又哪來的什麽被風吹滅之說？！！只是他、是他……
是他看不見了而已。
春棠見他一句話未說完便停在原地，臉色更是比鬼還難看，登時也有些慌了神：
“燈，燈怎麽了？公子，您臉色好差，是哪裏不舒服？”
“不，我沒事。你先……出去吧。”
虞淮安以手扶額，裝作自然地擋住眼睛。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睛在旁人看來是什麽樣子，更不願聲張，三言兩語將春棠打發走。
直到聽得門關上的聲音，虞淮安才重重松了一口氣，摸索著在椅子上坐下。剛一坐穩，卻又聽得窗邊一點輕微的動靜，隨即室內響起兩聲腳步聲，有什麽人向他靠近。
虞淮安幾乎是大驚失色，猛地扭頭“看”向來人：
“誰？！”
他從來不知道，眼睛看不見是一件這樣煎熬的事情。不但平地行走、坐下這種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變得無比艱難，還因為無法感知外界，連一點風吹草動也會使他緊張不已。
虞淮安強裝著鎮定坐在原處，心跳卻有若擂鼓。
——是誰？
是春棠麽？
可他明明已遣了春棠出去，為何卻無緣無故地去而覆返？
如果真是春棠的話……方才自己那一番一看就不正常的摸索舉動，是不是全然落在了對方眼裏？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道：
“我不是讓你先……”
“小侯爺，是我。”
他話音未落，忽被房中另一道渾厚的男聲打斷。
這聲音太過熟悉，卻又無論如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虞淮安怔楞一瞬，因過於驚詫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甚至都忘了要遮擋自己那雙出了問題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黑暗卻如雲霧一般從眼前褪去，那折磨人的耳鳴頭痛逐漸平息，視線也從模糊變得清晰起來。虞淮安迷茫地眨眨眼，簡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失而覆得的光明。
與此同時，房中那名“入侵者”全然不知虞淮安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只以為他是看見自己太過震驚。說實話，經年不見，物是人非，不僅是虞淮安，就連他自己也是頗為慨嘆，若不是強行忍住了，恐要丟臉地當場落下淚來。
他於是單膝下跪，抱拳行了一禮，沈聲正式道：
“寧南軍統領鄒雲，拜見小侯爺！”
虞淮安端坐在椅子上又眨了眨眼，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這人。
“......鄒統領？！快快請起，你怎麽會在這裏？”
面前此人正是他父親當年舊部，也是他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寧南軍統領。此人對老寧南侯忠心耿耿，與虞家的關系自然也是親近，虞淮安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幼時騎在對方肩頭玩樂的樣子。老寧南侯去世後，虞家在朝中的地位雖由武轉文，同寧南軍這支親兵的關系倒沒有變過。直到一年多以前那場重大變故，許即墨叛逃、南魏起兵，虞淮安為保他性命親手將世代兵權拱手上交。自那以後寧南軍便被收編為京城禁軍的一支，統一聽憑天子調遣。
如今戰局緊急，裴鈺調動了京城一切兵力抵禦外敵，寧南軍也在其中。按說鄒雲作為寧南軍的統領，此時應當堅守崗位寸步不離才是，怎的此刻......卻出現在這裏？
他的疑惑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鄒雲看到了卻沒有立刻作答，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他的手，神情難掩激動：
“太好了……小侯爺，我終於找到您了！您不知道，自從您在邕江被賊人擄去，到處都在傳您已身死。我不肯相信，這一年來便一直暗中派人搜尋。幸好、幸好，終於叫我給找到了！小侯爺您猜，今日跟我一同前來的，還有誰？”
“……還有？”
虞淮安有些驚訝，同時又有些感動，沒想到自己無親無故的，竟還有這麽些人掛念。
然而，還不待他猜，窗後又是窸窸窣窣一陣動靜。這人顯然不如鄒雲熟練，折騰了好一陣，才有些笨拙地當著房中二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從窗戶外翻了進來。
翻到一半，那人才察覺到氛圍有些不對，吃力地擡頭，正與虞淮安一言難盡的目光撞上。
虞淮安：“……”
蛤蟆一般半趴在窗臺上的谷雨：“……”
久別重逢的感慨情緒忽地被這活寶沖散了些許，虞淮安忍俊不禁地別開頭，終是忍不住發出輕輕一聲悶笑。
這一聲不帶惡意的取笑卻並沒能打消谷雨的滿腔愁緒。他掙紮著下了地，幾步撲到虞淮安懷裏，“哇”地就是一聲大哭：
“大人！！！我、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活著，為、為什麽連一封口信也不給我，嗚嗚嗚，我還以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多難過？！嗚嗚嗚嗚……”
他抽抽噎噎的，虞淮安幾乎都要忽略了他如今一米八有餘的大高個兒，還以為他是從前那個最會跟自己撒嬌耍賴的孩子呢。
“好了好了，再哭我衣服都要給你哭濕了。”虞淮安無奈地拍他的背。
鄒雲也不得不出聲勸阻：
“谷雨，小點聲，你想把這行宮中的魏軍全招來嗎？”
想到他與鄒雲二人費了多大力氣才避開魏軍進入這行宮之中，谷雨登時收了聲。哭到一半的眼淚還掛在鼻尖，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憐。
他頂著這幅臟兮兮的花貓臉將虞淮安上上下下打量幾遍，這才帶著鼻音說：
“我才半年不在身邊，您怎麽看上去又瘦了？臉色也差得很……那個許即墨，他是不是對您不好？”
“沒有的事。”虞淮安搖搖頭。說起愛人，他的神情又柔和了幾分：
“他很好，對我很溫柔。”
——很溫柔？！
谷雨回想了下許即墨那張在自己面前總是很欠揍的臉，恨恨地心想自家主子一定是被那家夥給灌了什麽迷魂藥。
主仆二人的這番敘舊，鄒雲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不過話題轉到此處，正好也與他的來意有關。
“小侯爺，此前是屬下辦事不力，讓您平白在許即墨那賊子身邊委屈了這麽久。您放心，既然我們如今已將您尋到，定會毫發無損地將您帶回北梁去。”
“小侯爺，跟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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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駐曹山以後，許即墨掛念著他的身體，不忍心讓他跟著自己在軍營裏受苦，便特意將他安頓在從前裴玘所建的行宮之中。
不得不說，裴玘此人雖無甚可取，於衣食住行的享受上卻是一把好手。此座行宮分明處在曹山最為繁華的地段，內部卻被生生打造成世外仙境的模樣。竹林、流水、假山、斷橋……可謂將宮廷慣有的園林藝術運用到了極致。偶爾運氣好的話，虞淮安在園中散步之時，甚至能遇上三兩只散養的丹頂鶴。托裴玘的福，明明身處這狼煙四起的亂世之中，卻硬生生叫虞淮安過出了一種世外閑散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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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實在說來，這種不便反倒在入駐曹山的初期大大幫了虞淮安一把。
那幾日正是許即墨忙著戰後統籌最抽不開身的時候。他自己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自然也很難空出時間去行宮探望。於是虞淮安便抓準機會瞞天過海，獨自扛過了戒斷空桑子最痛苦的那段時期。待得幾日後風塵仆仆的許即墨終於出現在虞淮安門前時，見到的便是對方除了面色蒼白些，其餘皆一如往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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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淮安猝不及防地“嘶”了一聲，倒退半步，右手痛苦地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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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白天的，屋裏哪有什麽燈，又哪來的什麽被風吹滅之說？！！只是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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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見他一句話未說完便停在原地，臉色更是比鬼還難看，登時也有些慌了神：
“燈，燈怎麽了？公子，您臉色好差，是哪裏不舒服？”
“不，我沒事。你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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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聽得門關上的聲音，虞淮安才重重松了一口氣，摸索著在椅子上坐下。剛一坐穩，卻又聽得窗邊一點輕微的動靜，隨即室內響起兩聲腳步聲，有什麽人向他靠近。
虞淮安幾乎是大驚失色，猛地扭頭“看”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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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知道，眼睛看不見是一件這樣煎熬的事情。不但平地行走、坐下這種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變得無比艱難，還因為無法感知外界，連一點風吹草動也會使他緊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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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春棠麽？
可他明明已遣了春棠出去，為何卻無緣無故地去而覆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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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道：
“我不是讓你先……”
“小侯爺，是我。”
他話音未落，忽被房中另一道渾厚的男聲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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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於是單膝下跪，抱拳行了一禮，沈聲正式道：
“寧南軍統領鄒雲，拜見小侯爺！”
虞淮安端坐在椅子上又眨了眨眼，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這人。
“......鄒統領？！快快請起，你怎麽會在這裏？”
面前此人正是他父親當年舊部，也是他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寧南軍統領。此人對老寧南侯忠心耿耿，與虞家的關系自然也是親近，虞淮安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幼時騎在對方肩頭玩樂的樣子。老寧南侯去世後，虞家在朝中的地位雖由武轉文，同寧南軍這支親兵的關系倒沒有變過。直到一年多以前那場重大變故，許即墨叛逃、南魏起兵，虞淮安為保他性命親手將世代兵權拱手上交。自那以後寧南軍便被收編為京城禁軍的一支，統一聽憑天子調遣。
如今戰局緊急，裴鈺調動了京城一切兵力抵禦外敵，寧南軍也在其中。按說鄒雲作為寧南軍的統領，此時應當堅守崗位寸步不離才是，怎的此刻......卻出現在這裏？
他的疑惑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鄒雲看到了卻沒有立刻作答，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他的手，神情難掩激動：
“太好了……小侯爺，我終於找到您了！您不知道，自從您在邕江被賊人擄去，到處都在傳您已身死。我不肯相信，這一年來便一直暗中派人搜尋。幸好、幸好，終於叫我給找到了！小侯爺您猜，今日跟我一同前來的，還有誰？”
“……還有？”
虞淮安有些驚訝，同時又有些感動，沒想到自己無親無故的，竟還有這麽些人掛念。
然而，還不待他猜，窗後又是窸窸窣窣一陣動靜。這人顯然不如鄒雲熟練，折騰了好一陣，才有些笨拙地當著房中二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從窗戶外翻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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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不帶惡意的取笑卻並沒能打消谷雨的滿腔愁緒。他掙紮著下了地，幾步撲到虞淮安懷裏，“哇”地就是一聲大哭：
“大人！！！我、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活著，為、為什麽連一封口信也不給我，嗚嗚嗚，我還以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多難過？！嗚嗚嗚嗚……”
他抽抽噎噎的，虞淮安幾乎都要忽略了他如今一米八有餘的大高個兒，還以為他是從前那個最會跟自己撒嬌耍賴的孩子呢。
“好了好了，再哭我衣服都要給你哭濕了。”虞淮安無奈地拍他的背。
鄒雲也不得不出聲勸阻：
“谷雨，小點聲，你想把這行宮中的魏軍全招來嗎？”
想到他與鄒雲二人費了多大力氣才避開魏軍進入這行宮之中，谷雨登時收了聲。哭到一半的眼淚還掛在鼻尖，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憐。
他頂著這幅臟兮兮的花貓臉將虞淮安上上下下打量幾遍，這才帶著鼻音說：
“我才半年不在身邊，您怎麽看上去又瘦了？臉色也差得很……那個許即墨，他是不是對您不好？”
“沒有的事。”虞淮安搖搖頭。說起愛人，他的神情又柔和了幾分：
“他很好，對我很溫柔。”
——很溫柔？！
谷雨回想了下許即墨那張在自己面前總是很欠揍的臉，恨恨地心想自家主子一定是被那家夥給灌了什麽迷魂藥。
主仆二人的這番敘舊，鄒雲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不過話題轉到此處，正好也與他的來意有關。
“小侯爺，此前是屬下辦事不力，讓您平白在許即墨那賊子身邊委屈了這麽久。您放心，既然我們如今已將您尋到，定會毫發無損地將您帶回北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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