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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他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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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他沒有死

翌日。

隨著一輪紅日自山腰緩緩升起,一支黑羽金簇的利箭破空而過,裹著風聲直直釘在瞭望臺的木柱上。

瞭望臺的看守被這突如其來的冷箭嚇得魂飛了一瞬,見那尾羽還因餘韻不斷震顫,入木三分的箭尖之上釘著一張白紙。他將那紙小心取下展開一看,臉色登時一凝,隨後急匆匆同人換了崗往城內跑去。

約摸一個時辰後,著玄色鐵甲的南魏軍警戒森嚴地在邕江城樓下一字排開,對面是早已等待多時的北梁軍隊。

老將彭褚林一身戎裝騎在高頭駿馬上,氣勢全然不輸壯年時。他是個暴脾氣,草草在敵軍中掠過一眼便高聲喊道:

“鬼面他人呢?磨磨唧唧的半天不見人影,難不成是怕了老夫,不敢出來相見?!”

主將不在,底下人倒是忍不住了,高聲回了一句:“手下敗將,也敢來爺爺們跟前叫喚!!”

此話一出,北梁群情激憤,紛紛叫囂著要與南魏決一死戰。彭將軍倒還記得今天來不是為打架的,做了個手勢命眾人稍安勿躁。他們這廂稍微忍讓,在南魏軍看來卻是膽怯不敢出戰的象征,引來一片噓聲。

正在局勢逐漸緊張之際,南魏那邊卻不知為何突然噤了聲。緊接著人群有序地讓出一條道,一位黑衣白馬的將軍緩緩出了城。南魏軍明顯對他十分敬重,此人一出,眾人連表情都整肅起來。就連彭褚林都收斂了面上不快,表情凝重地看著自己這位年輕的對手。

那人在陣前勒馬,居高臨下地將對面的北梁軍望著。他的發冠高束著,背脊挺拔,不怒而自威,一身沈重的玄甲壓不住青年人的傲然英氣。若非在這茹毛飲血的戰場上,任誰見了都要稱讚一句非凡氣度。盡管如此,他的臉上卻覆著一張黃金鬼面,叫人識不出身份。那面具雖然精巧,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煞氣,叫人看了便心生畏懼。

鬼面將軍——!!

在場不少北梁人都參與了邕江奪城那晚地獄般的一役,方才挑釁歸挑釁,此刻真見到這位敵軍將領,卻仍不免心中一怵——這一張黃金面染血的場面,實在在他們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正在這時,鬼面不急不忙地開口,打破了此刻僵持:

“彭氏老兒——”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雖然因面具的阻隔有些微失真,仍是不難辨認出那是一位青年男子:

“你說的交易,本將有些興趣。不過,本將從來信不過北梁人,你既要交易,便拿出點誠意來——東西給我,我再放人。”

“呵呵,將軍說笑了。”

彭將軍皮笑肉不笑地同他打太極:

“誠意自然是有的,只是既然名曰‘交易’,總是雙方的事情。老夫也不是信不過南魏,只是這秦王奪趙國之璧的前車之鑒還如在目前,我們行事總是小心為上。這樣吧,咱們各退一步,同時行動——貴軍一放人,我的使者便拿著東西給您送過去。”

鬼面微彎了唇角,聲音卻帶著危險的冷:

“敗軍之將,也配同我談條件?”

彭將軍征戰半生,敗績寥寥可數,走到哪不是備受尊敬?沒想到敗在一個毛頭小子身上不說,對方還一直揪著這事兒不放,簡直叫他老臉要掛不住。他默念了好幾句“大局為重”,勉強著維持心境平和:

“勝敗乃兵家常事。贏了一次小小戰役而已,大局未分,年輕人還是莫要妄下定論。再者,老夫給的籌碼,對將軍來說才是至關重要,不是麽——”

他笑笑:“這樣說來,將軍應該比老夫更迫切才是。”

鬼面挑了挑眉,卻並沒有反駁。

彭褚林說的是實話。對魏軍來說,汶陽的城防圖確實比這一眾俘虜有用的多——

雖有不少北梁人故意將魏軍形容得有若豺虎,可實際上的魏軍——尤其是鬼面將軍麾下的這支軍隊——紀律嚴明,所過之處一不劫掠民眾,二不毀壞城池,三不欺壓婦孺,有違令者軍法處置。是以這邕江城中的百名人質,鬼面雖拿他們做籌碼對彭褚林數次威脅,可實際上卻非但不能對他們做什麽,反而在營地裏好吃好喝地供著。一百多人的吃喝,長久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以這些累贅換至關重要的城防圖,怎麽看都是劃算。

思及此鬼面也不得不妥協,道:

“可以。那便如你所言,同時行動。”

他一揚手,副官已頗有眼裏見地驅馬入城,將等候多時的那一百人質按序引了出來。

***

與此同時,鬼面也在往梁軍陣中打量——

這老東西扯了半晌,根本沒見哪裏有什麽使者。他眸光一轉,卻見兩匹瘦馬牽著孤零零的一輛車往這邊來。說來也怪,既是一國使者,車駕怎麽也得用皮軒、鸞旗以彰身份,可那車素簾鑾鈴,連紋飾都簡略得很。他定定地註視著那密不透風的簾子,心臟毫無來由地起了些異樣。

馬車走得總比人快些,何況那百餘俘虜多是婦孺,又過於驚慌,熙熙攘攘地半天走不了幾步路。彭褚林在這頭看得心急,那邊載著使者的馬車卻已穩穩當當停在了鬼面將軍面前。

借使者之名刺殺的並不在少數,鬼面警惕地以手扶上腰間佩劍,揚聲對著車中之人:

“閣下既受命而來,何以遲遲不敢露面?”

車中之人聞聲而動。

鬼面首先只見得一只纖白修長的手。緊接著素凈的車簾被挑開,一人從容地自車內步出,穩穩當當立於兩軍陣前——

那人一襲青衣,光滑如緞的長發以發帶束起。他身形消瘦,面色蒼白,惟有雙頰與嘴唇卻泛著病態的紅。他的五官艷麗勝似女子,一雙眼中的堅毅卻透露出那副皮囊下不屈的靈魂。他以孤身一人對千軍萬馬卻絲毫不懼,偶有微風拂動他的衣與發,有若謫仙之姿。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的腰間栓了一把精致古雅的無鞘之劍,瞧著既荒謬,又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淒涼。

“久仰將軍大名。”

“在下北梁寧南侯——虞淮安。”

***

毫無預兆地見著這位鼎鼎有名的寧南侯,鬼面將軍罕見地怔楞了片刻,只是借著面具之便才沒叫任何人看見。再開口時,他卻已換上一副與先前不同的沙啞嗓音,配上他明顯是青年人的體魄,聽上去略有些別扭。

“虞,淮,安?”

他念得輕而緩,簡直像在細細品味一般:

“——沒聽過。”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沖虞淮安伸出手:“東西拿來,你可以走了。”

仔細看來,這自稱寧南侯的北梁使臣著實有些奇怪。

明明是為獻圖而來,卻一直呆立在原地,幾乎算得上失禮地盯著鬼面將軍的臉看。直到聽見鬼面之言,他才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手捧著圖紙上前幾步,卻在鬼面堪堪能觸到圖紙之時停住——

“將軍,”他說,“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鬼面垂眸看著那青年使臣,只見那截細瘦的手腕都在微不可察地顫抖。他暗自詫異了一秒,心道對方明明不像會在這種場合害怕的人。

“......你們北梁人,一個個的事兒還挺多。”

他奚落了一句,卻並未像對彭褚林那般粗魯,只生硬道:

“——有話就說。”

虞淮安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語氣保持平靜:

“不知可否請將軍摘下面具,讓在下一瞻尊容?”

“......?”

打了近一年的仗,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無理的要求。鬼面將軍還沒說什麽,身旁的副官先忿忿不平起來:

“大膽!!你是個什麽東西,將軍尊容,也是你能看的?!!”

鬼面一擡手,示意那人收了聲,又轉回頭來看著虞淮安:

“你臨陣不懼,本將很欣賞你。不過,你若只為了拖延時間好等那些俘虜平安歸去,那我勸你大可不必——本將與你們這些北梁人不同,我既允了這樁交易,自不會出爾反爾。”

“現在,東西拿來,你滾吧。莫要將我惹煩了......在我這裏,可沒有‘不斬來使’的道理。”

若是尋常人等,此刻都該見好就收、唯唯而退了。虞淮安卻不知為何異樣地執著,只定定地看他半晌,語出驚人:

“我都已經站在你面前,你卻還是不敢面對我麽?”

“——許,即,墨。”

***

這最末三字一出,簡直如雷貫耳。

不但鬼面瞳孔一縮,連身後副官都顯而易見地露出了一瞬驚慌的情緒,下意識地向鬼面投去求助般的一眼。

鬼面反應倒是快。只怔楞一秒,才略有些刻意地笑起來:

“小使者,你莫不是瘋了,在這裏說什麽胡話?還是說,你是在刻意以此挑釁......因為你們北梁逼死了南魏的皇太子?”

他閑閑以馬鞭向後一指:

“說話小心點,本將這裏可是有千軍萬馬等著給咱們故太子殿下報仇呢——”

他故作吊兒郎當的輕松模樣,與虞淮安壓抑又洶湧的情緒對比分明。虞淮安咬著牙關一忍再忍,連眼尾都紅了三分。

自打從曾嶼口中聽聞“鬼面將軍有可能是許即墨”的消息之後,沒有人知道他這些時日是怎麽過來的。舊病發作時一次比一次劇烈的痛苦、想見到那人卻又害怕相見的踟躇、整夜整夜的輾轉反側、不計後果一顆接一顆的“空桑子”......

從得知彭將軍將羽書射入邕江城內的那刻,虞淮安便等得焦躁煎熬,心跳有如擂鼓。天知道,方才在馬車裏,他隔著簾子認出故人聲線的那一刻——

他腦海只剩一片空白,幾乎一動也不能動彈。

***

虞淮安聲音嘶啞,強壓下一喉嚨的血腥氣:

“許即墨,你看著我。”

“當年我許你一世平安、榮華富貴,你不要;我給你一腔真心,你......你也不稀罕。你機關算盡,甚至不惜假死脫身......”那噩夢般的回憶再次席卷而來,虞淮安幾乎有些站不住,痛苦地閉了閉眼,“如今戰火紛飛,群雄逐鹿......這,便是你真正想要的麽?”

許即墨皺著眉看他,覺得自己愈發搞不明白虞淮安這人——他也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千裏迢迢趕來確認自己的身份,然而真到了此時,要問自己的卻只有這個?

然而,疑惑歸疑惑,至少此時他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許即墨佯作怒意,腰間長劍“噌”地出鞘,劍尖直抵在虞淮安胸口:

“無知豎子——!本將給你三分顏色,你便開起染坊來了?我說了,你找的人早已經死了!!你口中的那窩囊世子,早就死在你們北梁邊境,如今連屍骨都無存了——!!”

哪怕知道此言非真,這話對虞淮安來說仍是過於殘忍了。他的臉驀地白了一分,那層強裝的冷靜盔甲終於崩裂,胸膛抵著劍尖猛地上前一步,簡直不要命一般:

“他沒有死——”他眼眶通紅,“你明明沒有死——!!”

“許即墨,你為什麽不敢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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