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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人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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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人之約

“!!!”

曾嶼料到虞淮安聞言定會同自己當初一般震驚,卻沒想到虞淮安一瞬間瞳孔驟縮,慘白的面上難以自禁地露出痛苦的神色,同時右手捂上心口,就這樣急喘著氣躬下了身去。

“虞、虞大人?!您怎麽了!!”

曾嶼被嚇得個半死,而谷雨已經行動敏捷地從櫃中翻出藥瓶,半蹲在虞淮安椅子邊上試圖讓他坐起來些。

虞淮安臉幾乎埋在腿上在椅子裏縮成一團,牙關死死叩著,整個人都疼得發顫。谷雨一手捏著藥丸一手去托他的下頜,輕聲道:“大人放松些,您這樣藥吃不下去啊。來,大人,張嘴。”

他在虞淮安耳邊說了兩三遍,虞淮安才終於聽進去一般,微微張嘴將那藥丸吞下。谷雨這才松了一口氣,替他倒水順氣,動作熟練得如做過許多次那樣。

“不好意思將軍,這是我家大人的老毛病了,您別見怪。”見得虞淮安稍微緩過來點,谷雨這才回頭向曾嶼解釋。

曾嶼雖早看出虞淮安身體不好,倒是第一次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再想到對方平日為了汶陽事務已甚是操勞,自己卻還深夜前來叨擾,一時不禁愈發愧疚了。

疼痛未消的虞淮安似是看出他所想,強撐著一抹笑沖他擺了擺手:

“抱歉,嚇著您了?”

“不、不是,您病著怎也不同我說?我現在就去喚軍醫來。”

“無妨、無妨,只是這南魏太子與我有些過節,乍一聽到舊仇可能還在世,有些吃驚罷了。”

虞淮安恢覆淡然的樣子,再次請對方坐下:

“這樣說來,邕江有他坐鎮,恐不是那樣容易拿下。將軍,我有個想法......”

***

兩人這一談,便又是一個多時辰。谷雨雖知他們在談的是刻不容緩的大事,可還是忍不住為虞淮安擔憂,希望他們快點結束。按以往的經驗,每次虞淮安這胸口疼痛的毛病一發作,沒個一時半會兒是消停不下去的。此刻他沒什麽氣力地靠在椅背,不自覺地蹙著眉,說話聲音輕而緩,一看就是還難受。偏生虞淮安這人慣來如此,總有這樣那樣要忙的事擺在自身的安危前面,叫人看著實在生氣,卻又做不了什麽。

更何況,曾將軍方才說了......“許即墨”。

谷雨心裏沒來由地有些恐懼起來。從很久以前開始,每次只要跟許即墨這人沾邊,虞淮安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總做出些在常人眼裏異乎尋常、甚至有弊無利的事來。

許即墨......他握緊了手上藥瓶,忿忿地想,你能不能,放過我家大人?

***

第二天一早,看著虞淮安一身戎裝站在自己面前,谷雨知道自己昨晚那不祥的預感原來不是沒有來由的。

他幾乎是無禮地往虞淮安面前一攔,問:

“您上哪兒去?”

“去前線。”

虞淮安定定地看著他,那柄無鞘的蒼雲劍拴在他腰上:

“這次,你也要跟著嗎?”

“前線?汶陽還不算前?您還想上哪裏去?我看您幹脆提著這劍上戰場算了,您就這麽急著......”

好歹谷雨還留了一絲理智在,在說出“急著送死”的最後一刻住了口:

“......我不會去的,您也不許去。”

“我已同曾將軍商量好。他坐鎮汶陽,我帶著兵馬糧草前往邕江支援彭將軍。這事已經定了,別再說什麽阻止的話——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會去的,不是麽。”

虞淮安輕描淡寫地拍拍他的肩:

“這樣正好。那邊戰況危險,我本也沒打算帶你去。你跟著曾將軍歷練歷練就夠了,別去冒這種險,我可是答應了你爹娘要將你好好帶回去呢。”

谷雨還是堵著路不肯讓開:

“那您呢?您就不用好好地回去了嗎?”

虞淮安看了他一眼,那其中的情緒谷雨看不懂,卻不妨礙他一瞬間紅了眼眶。

“帶我一起去吧!”

他驀地開口:

“您要是非去找那家夥不可,至少帶上我吧!別不承認,要是沒有我在身邊,您哪天把自己折騰沒了都不知道。”

虞淮安還想拒絕,谷雨一撅嘴,喊出了約莫十幾年沒用過的、兒時的稱謂:

“——淮安哥!!”

虞淮安明顯也楞了一下。

自從谷雨幼時因調皮害虞淮安摔進水池,被爹娘狠狠修理一頓、並開始教導他“禮別尊卑”之後,這個稱呼他已有很久沒聽到了。他深深看了谷雨一會兒,最終還是在對方堅持的目光下妥協:

“......好吧。”

***

在軍營裏這麽些日子,谷雨根本沒多少私人物品。非要算起來,大多還都是替虞淮安帶著的。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兩人便同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一起出發了。

臨行前虞淮安沖他一攤手,簡短道:“空桑子。”

谷雨露出不讚同的表情:

“怎麽又要那個?您明知道那藥吃了對身體不好......”

虞淮安咬了咬下唇。雖然他從未明說,可他心底常恨自己這身體不爭氣,尤其是眾人皆爭相為國捐軀的年代,唯有他像個廢人一樣,好生難堪。他眼裏劃過一抹自嘲,卻又不得不親手撕碎那可笑的自尊心:

“......谷雨,你知道的。”

他輕喚了一聲,明明平靜卻有若嘆息:

“汶陽到邕江幾百裏,不用它,我如何走得下去。”

谷雨聽得這話也不由得語塞。

他知道自家主子一向最討厭在旁人面前示弱,如今不得不說出這種話,想來也知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他強壓住心頭酸澀,從行囊裏掏出一個青色瓷瓶給對方。

這“空桑子”原屬禁藥,雖然黑市裏流通不絕,一般正經醫館卻是絕不出售的。原因就在此藥服下雖有一時鎮痛、令人精神氣力大振之用,實際上卻不過是吃人老本。待藥效消退,服藥之人的疲乏痛苦要較之前更甚一倍有餘,簡直相當於透支生命來起一時之用。虞淮安不知從哪搞來這麽個東西,被谷雨發現後,為避免他濫用便一直放在谷雨那保管,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吃一顆。

虞淮安倒出一粒就水服下,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他翻身上馬,融入前行的人群,迎面的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翻飛作響。谷雨看著那抹不帶一絲留戀的清瘦背影,心中升起一道奇怪的念頭:

總覺得......這個人就好像一抹漂泊經年的孤魂,一意孤行,只為去赴一場無人期待的約。

***

緊趕慢趕走了幾日,他們終於與駐紮在邕江城外的彭褚林將軍會合。虞淮安他們到時,彭褚林手下軍隊僅僅只剩下三日的糧食,橫在各軍主帥心頭的已不只是是否退兵這樣簡單,甚至開始考慮起退兵途中如何能不餓死的問題了。故而,虞淮安從汶陽帶來的糧草與兵力,幾乎是起到了起死回生的作用。須發半白的彭將軍握著虞淮安的手,幾乎是老淚縱橫。

虞淮安好生安撫他一陣,問起如今戰況。彭褚林看了看四周來來往往忙著安置糧草的人群,將虞淮安領進自己營帳中。

“自占領邕江後,他們便一直閉城不出,任我們如何挑釁也不迎戰。似是料定了我們補給不足,故意同我們耗著,想等我們自行退兵。”

彭褚林嘆口氣:

“說實話,要不是您和曾將軍施以援手,我們如今恐怕真已在退兵路上了。”

“雖然加上您帶來的兵馬,我們勉強同鬼面有一戰之力,但是......如今不只是兩軍實力的問題。想必您也聽說了,我軍有不少人的家屬被扣押在城內,我的妻小......也在其中。”

彭褚林臉上露出些愁緒:

“如今軍中人心動蕩,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是沒想過強行攻城,只怕底下士兵有所顧忌心生退意,不肯全力迎戰吶。”

虞淮安思索一陣,道:

“那就先叫對方放人。”

彭褚林為他這想當然的口氣一楞,心卻猛地沈下去。他本以為自己得了貴人相助,沒想到這位賢名滿天下的寧南侯實際上竟是如此天真愚癡之輩。他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向虞淮安,語氣不自覺帶了點鄙夷:

“我軍之所以有所顧忌,不就是因為南魏扣著這些人質不放。於南魏而言,這些人就是牽制我軍最好的一張王牌。您說,他們憑什麽願意放人?”

虞淮安對他的態度好似全然無覺,平靜道:

“拿他們更想要的東西去換。”

“什麽東西?”

虞淮安:“汶陽城防圖。”

此話一出,彭褚林大驚失色:

“這這這、這如何使得?!!您這可是在養虎為患吶!他們已占了邕江,又得汶陽城防,如虎添翼,汶陽危矣!!萬一邕江打不下來,咱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虞淮安這才露出些似有若無的笑意:

“你不說,我不說,他們如何知道真假?”

他本就生得好看,周身又有一股子貞固清高的君子之風。此時微微一笑,竟令人如沐春風,好似千萬艱難在他這也不過飛鴻過眼。饒是彭褚林這等經歷無數生死的鐵血糙漢也不禁楞了一剎,第一次從旁人的一點言語神情中汲取到某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而彭褚林不知道的是,面前的虞淮安的真實狀況遠不如他呈現出來的好。邕江此行勞累,他路上連吃了幾日空桑子,如今既已平安到達,谷雨便是怎樣也不敢再讓他吃了。往常他吃完一粒,總得緩上好幾天,如今頭一次用量那麽大,藥一停,戒斷反應便格外嚴重地反撲回來。他坐在溫暖的營帳中,卻只覺周身發冷,四肢如被灌了鉛,頭一陣疼過一陣,聽人說話時耳朵裏如被塞了棉花。然而這一切他都掩飾得極好,連坐在他身邊不過幾尺的彭褚林也沒看出異樣。

彭褚林一個戰績赫赫的老將也不是省油的燈,略一思索,立馬明白過來虞淮安的打算:

“原來如此!您是想......”

他擔心帳外人多隔墻有耳,及時止了聲,改口問道:

“可是,派誰去做這獻圖之人呢?此人既要有隨機應變的能力,又得有視死如歸的決心。畢竟,這可是稍有不慎,便要掉腦袋的事......”

虞淮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笑:

“我。”

彭將軍楞了一下,已是第不知多少次被他的話弄得大驚失色:

“這、這萬萬不可啊!!大人可是朝廷命官,若是因此遭了不測,老臣如何擔當得起?!!”

相比於他的慌亂,虞淮安卻只是憑空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輕輕淺淺地搖頭:

“將軍有所不知......我本也命不久矣。”

於尋常人來說的頭等生死大事,他說起來卻如置之度外一般:

“淮安一生庸庸碌碌,若是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算不辱先祖名頭了。況且,在那邕江之中還有我一位故友。我與他一別經年,此次若不前往,怕是再無緣相見了。”

他看向彭將軍,眼神懇切:

“將軍就當幫我一個忙,讓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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