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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亭亭凈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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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亭亭凈植

石室一無天日、二無消遣,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裏頭的日子有多漫長。從前許即墨還覺得堪堪可以忍受,可自從身邊沒了虞淮安的身影,許即墨覺得,這破屋子自己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回想他剛被關進來的時候,也曾刻意想將虞淮安氣走。可如今對方真不在了,許即墨這才第一次知道想念一個人的感覺有如此難熬。

是了,如今許即墨終於明明白白地向自己承認——

他想要虞淮安,思念虞淮安。沒了這人,他簡直不能想象自己的生活會是什麽樣。

好在,還有張亭亭每日給他帶來些虞淮安的消息。

外人面前,許即墨總不好表現得對那人有多麽在意,每次只冷著臉裝作吃飯或看書的樣子,一雙耳朵卻支棱得比誰都靈。偏生這張亭亭是個莽的,看破了還真敢說破,某日聊著聊著,突然毫無預兆地來了一句:

“殿下您......不會是同虞大人鬧別扭了吧?”

許即墨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著。他掩嘴咳了兩聲,正欲隨便找個由頭斥責對方放肆,卻見這小姑娘眨巴著一雙大眼,簡直就差把“我好奇我想聽”寫在臉上了:

“不是......我剛進侯府的時候大家便同我說,一定不能冒犯了您,說您是虞大人的心頭肉——”她好似意識到這樣形容兩個男子的關系不是太恰當,很快地帶了過去:

“而且我聽說從前您的飲食起居都是虞大人親自照料的。可我來了這麽些時日,從未見您二人通過消息,再加上您明明很關心大人,卻又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所以、所以我就想......”

許即墨一腔心思還在那句“心頭肉”上打轉,也不知怎的,忽然竟對這不知底細的婢女升起了些傾訴欲。

“也不算鬧別扭吧......只是,我好似做錯了事,惹他生氣了。”

“原來如此。”張亭亭一臉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焦急地湊上前去:“那您可得趕快向大人道歉求和啊!”

心高氣傲如許即墨為這建議楞了一下:“......道歉求和?”

“是啊!”張亭亭掰扯得有理有據:“俗話說得好,‘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啊不,‘兄弟不留隔夜仇’。小矛盾拖得久了也要成宿怨,殿下若念著大人,何不好生道個歉說開了呢?總好過自個兒在這日日糾結,您說,是不是這麽個理?”

許即墨一個腹黑心狠的,第一次被個小婢女忽悠得團團轉,忍不住順著她的話說道:

“可......若是他不肯原諒我呢?”

“嗨呀——”張亭亭搖搖頭,恨其不爭:“殿下,道歉這事兒,要講求個誠意、誠意啊——再軟的性子也會有脾氣,您將人惹急了,怎能要求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人家消氣呢?不如這樣,都說‘烈女怕纏郎’,您就去纏著大人,天天在他跟前晃,換著法子哄他開心——我不信虞大人那慈眉善目的樣子能有多硬的心。”

她好心好意提完建議,許即墨卻好似又蔫了。張亭亭一琢磨,登時懊惱地一拍自己的嘴——

你說說,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麽?!如今許即墨被拘禁著半步走不開,自己還在這給他出什麽餿主意??

這下她也束手無策了,別別扭扭地準備向許即墨道歉,卻見許即墨揉了揉眉心,低聲道:

“張亭亭——你能幫我個忙麽?”

***

張亭亭最近很是快樂。

她也知道或許是因自己看多了奇怪的話本,導致現在看什麽都帶著奇怪的濾鏡。可她實在想不明白,哪家好兄弟之間道歉是天天采了花往對方窗臺上放啊餵——?!!

雖然因許即墨的禁足令,送花這事只能由張亭亭代為完成,可這絲毫不影響她作為第一線觀眾的快樂——正相反,因著她這“愛情小信使”的身份,既可以看到許即墨送花前的躊躇緊張,又能偷窺虞淮安打開窗收到花時的樣子——他大病未愈,眉宇間一股淡淡的倦意,卻讓他看起來更惹人憐愛了。他從不收下那花,卻也不狠心丟掉,總是倚著窗欞站一會兒,垂眸楞楞地盯著那束花看。直到芒種或谷雨在裏間催著他不要受了風,他才緩緩移開一步,任他們將窗戶關上。

許即墨聽聞自己的心意並未被接受,倒也沒什麽明顯的反應,只淡淡“嗯”一聲,第二日繼續命張亭亭去替他采新的。

張亭亭一心只有看熱鬧,完全沒有被使喚的疲勞感——

誰懂啊?!!這兩個人分明皆是男子,彼此之間那種拉扯與情愫的暗流卻比戲樓裏演得更為繾綣細膩。張亭亭也知道這也許純純只是自己的腦補,可她就是樂在其中。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許即墨先發現了不對——

最初與張亭亭接觸時,許即墨只以為這女子生性聒噪,過了一段時間卻隱約察覺並非如此。

這個張亭亭,表面天真蠢笨、嘴上沒門,實際上卻有顆七竅玲瓏心。當時的許即墨只一二言語眼神,她便察覺出他對虞淮安的關切。為了與許即墨相熟,故意投其所好,這才成天圍繞著虞淮安說個不停。她看似嘴碎,實則分寸把握得極好,不但從不探聽許即墨的隱私,反而在言語之間,隱晦又不刻意地向許即墨傳達一些與北梁時政相關的重要訊息,若不是許即墨確認自己手下從沒有這號人,簡直要以為她是自己什麽時候放出去的探子了。

許即墨有時覺得是自己想多了,有時卻忍不住往那方面琢磨——

她是誰派來的,是敵是友,想要做什麽?她是真心幫助南魏,抑或是蓄意引導,好使自己露出破綻?

終於在某一日,許即墨有了答案。

***

這日張亭亭來送飯時,一反常態地沒有與他多說。低眉順眼地將托盤放下,又規規矩矩退了出去。許即墨擡頭,正看到她在關門前沖自己俏皮地眨眨眼。

“......”

搞什麽?她在飯裏下毒了?

許即墨疑惑地端起碗,卻意外地在底下發現一張小小的字條。展開一看,竟是熟悉的字跡:

“金鱗衛搜捕,暗衛營損三,醉玉樓損四,祕事閣無虞。亭亭可信。龔。”

許即墨一挑眉,明白過來——這張亭亭,竟是龔子卿派來的人。也不知從哪招的,又是如何進了侯府。

紙張太小寫不下多少內容,可稍大一點又容易叫外頭例行檢查的侍衛發現,許即墨只能攥著這寥寥數言,心中無限感慨。

上次見到這筆跡還是在他的成人禮,夾在龔子卿給他紮的醜醜兔子裏,祝他生辰吉祥。一晃數月,筆跡猶新,故人卻已是滄海桑田——他看著龔子卿清算出的折損人數,想著那暗衛營折的三人中也包括了韓原,心下又是一陣悲涼。

龔子卿......怨不怨他?

畢竟,是他牽連了韓原,卻又沒能將他帶回來。

許即墨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些多愁善感從腦海裏驅逐出去——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是無益,倒不如想想怎樣脫離目前的困境。他說了要將跟隨他前來的人安全帶回南魏,便一定要做到。除了韓原絳珠,他身上可還背著餘下上百人的性命,豈可就此消沈?!

***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張亭亭都會千方百計瞞過侍衛的搜查,替他帶進來一張字條。許即墨逐漸從這些簡短至極的字條中拼湊出,他被困的這段時間,是龔子卿幫助眾人逃過金鱗衛的抓捕,又一點點將分布各處的南魏人馬整合起來,等著許即墨進行最後一個階段的部署。

石室裏沒有筆墨。那麽大個東西,即使是張亭亭也沒法帶進來。於是許即墨只好將舊衣服撕成條,咬破手指以血代墨往上寫,再由張亭亭設法送出去給龔子卿。

事實上,憑許即墨和他一眾手下的本領,要逃出侯府絕非難事。之所以裝作放棄抵抗束手無策,只是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而現在,許即墨估摸著,這時機快到了。

***

沒幾日便是新年,家家戶戶都在早作準備,整個京城洋溢著一股節日的喜慶氛圍。許即墨上不了街,連門都出不了,整日枯坐在只有一扇窗的小房間,怎麽看怎麽淒涼。張亭亭實在看不下去他這空巢老人模樣,經門口守衛同意後,給他帶了幅春聯來。

“怎麽樣殿下,喜歡吧?我厲害吧?!”

她說這話時,許即墨早已拿起夾在春聯中“偷渡”來的地圖與行動計劃,一邊細細研究,嘴上“嗯嗯啊啊”地應付著——這次龔子卿用的難得不是巴掌大的紙條,他倒是確實挺喜歡這個。

除夕當天,張亭亭端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飯菜來,笑意盈盈地說要陪他一起吃。許即墨那天心情並不算好,卻也不至於對個小姑娘撒氣。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平淡無奇地吃完了這一年的年夜飯。

席間,許即墨問起張亭亭的事情——她是何方人士,如何認識的龔子卿,又是為何要替他們做事。他倒是真的挺好奇,張亭亭比他還小了三四歲,正是別家姑娘少女懷春不谙世事的時候,怎的她卻與一堆男人混雜在一起,凈做些會掉腦袋的事情。

“唔,”張亭亭一邊腮幫子鼓得老高,眼睛瞪得大大的,“您幫過我哥,我哥替您做事,我也就替您做事咯。我哥去哪我就去哪。”

“你哥?”許即墨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答案,“你哥是誰?”

張亭亭答:“張佐啊。我是我哥親手帶大的,連名字都是我哥給起的。亭亭,亭亭凈植,形容荷花的,好聽吧?您當初助我族人脫困,又對我哥有賞識之恩,我們肯定是要報答您的。”

許即墨訝然。

這人竟然是張佐的妹妹?之前當街攔住梁帝車乘、差點武力脅迫梁帝做出“停建棲神殿”承諾的那個張佐?許即墨打量半晌,怎麽也沒看出這兄妹倆的眉眼有任何相似之處。

當時他欣賞張佐身上那股豪氣,借著護駕之名,沒怎麽動手便放走了對方,還趁機向對方發出“歡迎加入我方陣營”的邀約。張佐當時沒有表態,脫身後便杳無音信。許即墨倒是不急,吩咐了暗衛營提早將他家眷轉移。果不其然,沒兩天官兵就上門捉拿罪犯家屬,卻因許即墨的先見之明撲了個空。那之後沒幾日,許即墨便收到莞娘的消息,說有位“張公子”在醉玉樓等他。

如今張佐被自己派去別處做事,能幹得很。如今竟又有個鬼靈精怪的妹妹蹦出來助他們一臂之力......這一家子,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神奇。

許即墨收回思緒,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麽。

【作者有話說:今天要給張亭亭小朋友加雞腿~~~

ps.龔子卿紙條中的“無虞”一詞屬文言文,“無憂、無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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