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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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新年快樂

這天底下再熱鬧的境況,總不過一時。

待得張亭亭撤了碗盤告退,屋子裏便又只剩了許即墨一個人。

非要說的話,他其實並不看重這些節慶與否,畢竟在北梁他要操心的那些事,隨便拿出來一件都比慶祝節日重要得多。放在從前,新年也不過就是一個記錄時節的手段而已,若不是虞淮安在旁生拉硬拽著,他恐怕連守歲都不曾有。

今日沒了人鬧他,他自己卻沒了睡意。聽著窗外的風聲響響停停,眼看著紅燭燒成一滴又一滴蠟淚,石室的那扇小門卻遲遲沒個動靜。

沒用的,他不會來的——許即墨第三百七十五次對自己說。

可是,盡管知道沒人會來,他仍無法說服自己閉眼躺下。一邊告訴自己別等了,一邊又忍不住維護心中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小聲辯駁著——“萬一呢?”

許即墨簡直怒自己不爭。

這個樣子總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石室中等待虞淮安從東宮回來的那一天。只有用心等待過的人才能切身體會那種焦灼,那種在放棄與堅持之間搖擺不定的迷惑。許即墨受夠了自己什麽也不能做,將主動權全部交給對方,自己卻只能傻傻地等待著虞淮安的“臨幸”。

他開始感到,自己與虞淮安之間的聯系就好像那風箏的線一般——那麽細,那麽脆弱,只要虞淮安想,隨時便可以斬斷。這個認知讓他煩躁不安——明明最初是虞淮安先來招惹自己,如今怎麽可以不經自己的同意,說拋開就拋開?

在這些淩亂攪擾的思緒中,他不知何時睡了過去,沒多久卻又被兩聲異樣的動靜驚醒。

“......誰?”

許即墨勉強睜開一雙疲憊的眼向門口看去——

一切如常,方才的聲音好似只是幻覺。

許即墨的心提起來又放下,不由得暗嘲自己沒出息。正在他準備徹底放棄蒙頭大睡的時候,門上忽又傳來“叩叩”兩聲。

這聲音微弱而清脆,幾乎像是在試探裏面的人是否還醒著,是以只用上了指尖的力道。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許即墨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一聲不吭地疾步至門口,徑直拉開了門,猝不及防地同擡著手腕一臉猶疑的虞淮安打了個照面。

許即墨呼吸都停了一瞬,還以為是自己做夢了——可外面風聲陣陣,送來的寒意卻是實打實的。

許即墨下意識地伸手去觸那人的臉頰,卻又在半路回過神來,近鄉情怯般縮回手。

“......哥哥......?”

他輕聲呢喃,好似在害怕稍微大聲點就將這幻境驚碎了:

“你......你怎麽來了?”

那“幻境”看他幾秒,竟是悠悠開了口:

“......我怕再不來,我院裏的花便要被你糟蹋光了。”

許即墨聞言心頭一跳。再看對方,雖不如從前對他笑得和煦,卻仍是溫溫的,眼神中帶了點無奈。許即墨的鼻子忽就酸了,一步上前用力地將對方擁進懷裏,聲音悶悶的:

“哥哥,我錯了......”

虞淮安下意識地一僵,卻又逐漸在對方溫暖的體溫中放松下來,半開玩笑道:

“認錯沒用。日後,你可得負責將我的花養好。”

他故意開了個小玩笑安慰許即墨,哪知這人卻當了真,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在他頸窩裏拱了拱,委屈巴巴地應道:

“嗯。給你養。給你種一院子。”

虞淮安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嘴角終於也牽出一點淺淺的笑來。

“行了,怎麽這麽愛撒嬌,”虞淮安費力地將這巨大人形掛件從自己身上扒下來:“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看煙火?”

他指了指石室外的小院子,往常站滿了“鐵筍”侍衛的地方此刻竟是空空如也:“別擔心,我已將他們支走了,不到一刻鐘回不來的。”

想見的人突然大半夜出現在房門口,還邀請自己一同看煙花——即便已將人在懷裏捂熱了,許即墨還是從中感覺不到絲毫的真實性,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將目光死死黏在對方身上,嘴裏無意識地應著“好”。

聽到他答應,虞淮安瞧著很是開心。他一揮手從袖袋裏變出兩顆打火石,帶著孩子般的興奮勁兒向雪地裏跑去。許即墨這才看見石室門前的小院子裏不知何時擺上了兩個大箱子,一看這份量就不像是虞淮安自己搬過來的。

許即墨楞楞地看著他取火、點燃引線,而後又帶點緊張地跑回來,心臟柔軟得簡直要化作一灘水。有段日子沒見,虞淮安卻好似沒什麽變化,人雖然清減,精神瞧著卻不錯,想來身體應是無甚大礙了。許即墨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卻忽然聽得“轟”地一聲響,絢麗的火光在空中碎裂成無數片。虞淮安與他一樣被嚇了一跳,轉瞬又輕輕笑起來。

如果時間永久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許即墨沒來由地想。

“你的病......可好些了?”

他問起自己當下最關心的問題。

“噓。”

虞淮安截住他的話頭,好似在怪罪他在如此氛圍下問這樣掃興的問題:

“快看,多美啊。”

許即墨的目光只在煙花上定了幾秒,又轉回來,看火光將身邊這人漂亮的眼眸映得通透明亮。不知是凍的還是興奮的,虞淮安的臉頰和鼻尖上都泛上了淡淡的紅,精致的臉攏在鬥篷邊沿的絨毛裏,格外惹人憐愛。

“......嗯,是很美。”

在煙火爆炸的寂靜空檔中,許即墨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

這句話若是作為答語,與虞淮安上一句的感嘆未免也間隔太久。再加上他那毫不掩飾的深邃目光,幾乎要讓人誤會他稱讚的別有其人。虞淮安飛快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視線,氣氛突然有些詭異地暧昧起來。

理智告訴許即墨現在正是說話的好時機,自己應該趁現在把這些日子想說的、獨自打了無數遍腹稿的那些道歉通通準確無誤地向虞淮安說出來。然而真正見到虞淮安,他只覺腦海一片空白,醞釀了半天只擠出幹巴巴的幾個字:

“哥哥......我,對不起,那日是我混蛋......我知道錯了。你......別......不理我。”

他知道自己現在語無倫次的樣子一定蠢得可以,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嗯。”

虞淮安不看他,裝作目不轉睛地研究著院墻上一小片雪,聲音在夜色下卻顯得柔和:

“知道了。”

許即墨無端就有些眼眶發熱。

虞淮安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攬下他給的傷害,小獸一般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傷愈之後再又自己回到他的面前,溫溫柔柔地沖他笑,好似之前那些全都不算什麽。

可他知道,虞淮安並不是不生氣,他只是願意包容自己而已。

那麽好的虞淮安,溫柔的虞淮安,對他笑著的虞淮安。

他許即墨何德何能,竟能在這個人的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他輕輕嘆了口氣,聽見自己說:

“......虞淮安,看著我。”

虞淮安不明所以地轉頭看他,猝不及防撞上兩片溫熱的唇。

許即墨的嘴唇長得很好看,親吻起來尤其柔軟。從前兩人溫存打鬧時虞淮安也會用指腹好玩似的來回摩挲他的唇,換來的便是一陣強硬得多的作弄啃咬,直把虞淮安弄得連連討饒才罷休。此刻在這空蕩蕩的冰天雪地裏,這雙唇便好似是唯一的熱源,虞淮安不由自主地貼近了,任纖細的腰肢被對方緊緊摟住。太久沒嘗過這夢寐以求的滋味,許即墨一開始顯得很急切,撬開對方的唇,霸道地肆虐口腔內部的空氣,帶起一片瀲灩的水聲。虞淮安招架不住,求饒似的從喉間溢出兩聲輕哼。許即墨這才想起對方還是半個病人,放緩了攻勢,變得溫存而挑逗。

唇分之時,兩人都有些氣喘。許即墨手還放在虞淮安腰上,鼻尖輕蹭著對方的鼻尖,半晌不願罷手。他們頭頂的煙花仍在一朵接一朵地綻放著,整個夜空都是硝煙與玫粉色。

“新年快樂。”許即墨低聲說著,唇角若有若無地一勾,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

“新年快樂。”虞淮安也如此回他。

那是他們新年裏的第一個吻。

***

當晚許即墨終於又如願以償地讓虞淮安留了下來——雖然雙方都顯得有些拘謹,雖然同臥的小床上又空出了半個人的距離。

許即墨不敢太過逾禮,上半身規規矩矩側躺著,下身一撈將虞淮安冰涼的足夾在自己小腿之間。虞淮安小小地驚了一下,卻也不敢掙得太明顯——

許即墨這個人,明明說了不愛他,剛剛卻又那樣纏綿地吻他,害得他此刻心亂如麻,完全不知該怎樣拿捏相處的分寸。

那廂,許即墨也在懊悔自己唐突,一時室內寂靜無話。

“即墨。”虞淮安側躺著與他面對面,一雙淡色的眸子澄澈如水:

“這些年你在北梁,可曾......有過開心的時候?”

許即墨還未開口,對方又看著他的眼睛補了句:“我說真心的。”

許即墨斂了眸,想起他與面前這個人曾一起度過的好時光——

聽雨煮茶、圍爐夜話、投壺賭書、還有春盛時節,他每日都會在去見對方的路上為他摘一朵花。

“......有的,”

他頓了頓,直視虞淮安的眼睛:

“有的。”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回去?這句話虞淮安沒有問,也不必問。

身在高位如他們,身上背負的比旁人想象的要多得多。國家的運數、子民的安危、祖輩的榮譽、族人的倚仗......這些條條框框早已融入他們骨血中,是他們之所以為他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些條框將他們捧至高處受人景仰,卻也註定了許多事情不能為他們的自由意志左右。

光覆南魏是許即墨的宿命,就好像捍衛北梁是他虞淮安的宿命。誰都無所謂對錯,可就是這麽可悲地不能調合。

虞淮安斟酌著開了口: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解了你的禁足,護你一輩子平安富貴,再沒人能欺負你,也用不著看他人臉色。那樣......你會願意留下來嗎?”

許即墨不想破壞難得的溫情氣氛,卻也不想騙他:

“不會。”

“那......”虞淮安淡淡地垂下眼睫,“如果我不惜一切代價,硬要將你留下呢?”

“......那麽我們就是敵人了。”

許即墨挑起虞淮安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表情有些嚴肅起來:

“我不想殺你。所以哥哥,不要這樣做。”

“......”

虞淮安不說話了,悶悶地翻了個身,與許即墨相貼的腳也收了回去。

許即墨嘆了口氣,又把人撈回來,看著對方的後腦勺輕聲問:

“那你呢?如果我和裴鈺真的到不死不休的那一天,你選誰?”

他等了很久,再沒等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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