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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死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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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死局何解

虞淮安瞳孔一縮,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奏折”這一線索太過寬泛,大理寺光靠這個並不足以鎖定犯人,而唯一具有決定性因素的證據“若樨花”也一早被許即墨銷毀。如此一來,縱使有人指證許即墨,也拿不出可信的證據。更何況,梁帝出事的這段時間許即墨一直被關在天牢,是以即便是最看他不慣的裴鈺也不曾在心中將他與此事扯上關系。

虞淮安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眼中那個會撒嬌、惹人疼,有點小心思卻不叫人討厭的許即墨,怎的竟成了如今這幅城府深厚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暫時撇開心中多餘的情感,沖對方攤開手掌:

“......解藥。”

“把解藥給我,我保證不會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不是,你......”

許即墨“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我原以為你只是偽善,沒想到你有時候還真是傻的可以啊——先下毒再給你解藥,虞淮安你告訴我,我圖什麽?”

“許即墨!”

虞淮安忍無可忍地低喝,眼眶泛紅:

“那是個人,是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從前你背著我做些小動作,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早知你會變得如此狠毒算計不擇手段,我定不會放任你至此!陛下他對你雖不算好,卻也不曾真正苛待過你。你害他性命,便不會心中不安嗎!”

“不曾苛待我——?!”

許即墨不知是被哪句話觸動了情緒,猛地撲上來攢住柵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笑意蕩然無存:

“侵略我國家、羞辱我和我父皇,他的兒子可以對我隨意打罵,我卻連吃飯穿衣也得看下人臉色。放眼整個北梁,不論什麽貨色都能來我頭上踩兩腳......我十三歲初到北梁就被那群皇子打斷了腿骨,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梁帝卻只以一句‘小孩子之間打鬧’輕輕揭過;他們逼我從胯下鉆過,命我跪著吃他們扔到地下的食物......還用我一件一件提醒你,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他挽起袖子,露出猙獰錯雜的疤痕:

“虞大人生來金貴,想必不知道浸了鹽水的馬鞭抽在人身上是什麽滋味吧?前一日打出來的傷才止血,第二日又用燒紅的匕首割開——這都是你那些好同僚們想出來的點子!和他們相比,我算什麽歹毒?!”

在大理寺噩夢般的這二十日,許即墨全憑一口氣撐著,在裴鈺、在獄卒、在所有人面前裝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原以為自己足夠冷靜堅強,沒想到此刻卻在虞淮安面前破了功。

許即墨起身走到牢房的另一邊,腳上的鐐銬隨著動作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他俯下身,“唰”地掀開茅草席,露出底下一具僵化泛青的屍體——虞淮安這才看見牢房中竟還有個死人,明顯被那滿身慘不忍睹的傷痕驚了一瞬。

許即墨直起身,指著那屍體問道:

“還記得他嗎?那日太子夜闖侯府,這個人,你見過的。”

“知道他怎麽死的嗎?你們的人打得他體無完膚,燙啞他的喉嚨、用鐵釘刺穿他的手掌、又生生剜下了他的髕骨。”

他努力想保持平靜,聲線卻因悲憤而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那時候我就在邊上,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那樣血腥可怖、人性盡喪的場景,我竟看見有個獄丞坐在一邊,臉上甚至帶著笑。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甚至在想——管他的,我跟這些人同歸於盡算了。”

虞淮安對大理寺的殘忍早有耳聞。此刻聽許即墨親口描述,再一想象這些天他所遭受的痛楚,只覺胸中絞痛,胃裏一陣翻騰,幾乎要站不住。

“虞淮安,你怪我害梁帝性命。可你說躺在這裏的這個人,他的命、我的命,乃至我南魏被你們處處迫害壓制的、百姓的命,就不算是人命了嗎?——合著就你的陛下金貴,我許即墨就是死在你面前,也無所謂是嗎?”

虞淮安聽不得他說這話,驚慌失措地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對不起,我......”

——他什麽呢?

虞淮安也有點搞不明白自己了。

他的祖輩世代英傑,他自己也曾在太廟中立誓,要一生忠於北梁。如今許即墨做了危害北梁之事,自然便是他與北梁共同的敵人。可他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失去許即墨的樣子,卻已是痛徹心扉。

不,他寧願死的是自己,也想要面前這人安然無恙。

他的心如在刀山火海中煎熬,慘白著臉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

許即墨譏諷地嗤笑一聲,擡手制止:

“別,你的道歉我可受不起。”

虞淮安啞然一瞬,眸光覆又暗了下去——

是啊,他有什麽立場說對不起,許即墨如今的處境根本是由他一手造就的,不是麽。

“你走吧。”許即墨說,“也莫要再來見我,我同你沒什麽好說的了。”

他突然感到無比的疲憊。

許即墨原本想在虞淮安面前表現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告訴對方,自己才不會被他們這點陰險伎倆所打敗。然而,怪只怪虞淮安的演技一貫動人,被他那雙悲憫的眼睛註視著,自己竟不知不覺失態至此,平白叫人看了笑話,好似自己對虞淮安還真有幾分上心似的。

許即墨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對這麽個偽善成性的人上了心,大手一揮,惡聲惡氣地趕他:

“還不滾——?!”

虞淮安紅著眼眶定定看了他一陣,悄無聲息地轉身邁開了腳步。

明明是許即墨自己趕人離開,見他真動了步伐,心下又忍不住計較——沒了自己,裴鈺和虞淮安兩人在外邊不知如何逍遙自在呢。他想起那二人種種親密舉動,想起裴鈺看虞淮安的眼神,和虞淮安對裴鈺誓死不改的忠誠......

許即墨就是這樣,自己難受也決不讓別人好過。他好似覺得對虞淮安的回擊還不夠似的,在那股雪松香味徹底消失之前,他忽地擡頭,揚聲道:

“對了,為免你誤會,我還是先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時,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方便行事。”

他刻意加重了“一切”二字:

“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他滿意地看到虞淮安身形一窒,而後腳步不穩逃也似地消失在視線裏。

***

天牢外,虞淮安一個踉蹌,終是扶著墻根止不住幹嘔起來。

“......虞大人?!!您、您沒事吧?”

守門的獄卒見狀嚇了一跳,趕忙迎上去,以為是獄中血氣沖撞了這位大人。虞淮安這幾日本就沒吃下什麽東西,這一吐卻是叫他方才好不容易喝進去的藥都白費了。他眼前一片昏黑,眼淚直流,也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麽。

好不容易緩過來,他以手帕掩嘴,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又從懷中摸出一瓶金創藥與幾塊銀元:

“麻煩你行個方便,將這藥交給世子......記得,別說是我給的。”

獄卒見那銀元,正欲喜笑顏開,聽得這話卻又犯了難:

“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幫忙,只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過,要將裏頭那位看緊了,決不許他有機會同外界來往......您看這......”

虞淮安這會兒連站著都費勁,卻不得不提起精神同他掰扯:

“這裏頭不過是些金創藥,能出什麽事?旁的不說,你們將世子傷成那樣,若真有個好歹,難道你們大理寺來同南魏交代?”

獄卒被他這麽一說,臉上也有些訕訕的:

“我們也不過是遵上頭的命令行事。太子殿下鐵了心要那位吃些苦頭,您這一插手,日後太子若怪罪起來......”

“太子怪罪起來,自然有我頂著。”虞淮安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一邊給出承諾一邊從懷中掏出錢袋,掂量掂量幹脆整袋塞進對方手裏:

“閣下就當是賣虞某一個人情。都說‘凡事留一線’,世子罪不至死,閣下此舉也算是積德行善了。對了,還有裏邊那具屍首......替他尋個地方,早日入土為安吧。他雖與我北梁為敵,卻實在算得上是忠勇之士。人都死了,還要這般折辱做什麽呢?上頭若問起來,就說是我吩咐的。”

獄卒猶豫一番,到底是敵不過那一大袋銀元的誘惑。再者,尊貴如寧南侯,他的命令可不是他們這等小角色違抗得起的。他唯唯接過,弓著身子一路小跑地替虞淮安辦事去了。

***

獄卒的身影甫一消失在轉角,虞淮安便像是氣力用盡了似的,貼著墻根緩緩地蹲坐下來。

他頹然地把頭在膝彎裏埋了半晌,忽然就好似有些明白了,當年裴鈺對他說的——他與許即墨“註定是死局”是什麽意思。

“哈哈、哈......”

虞淮安苦澀地笑了兩聲,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沿著他的臉頰滑下來,可他心緒亂成一團,沒能察覺到。

假的——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是許即墨為達目的,編織出的一場絕美的夢魘。虞淮安心甘情願地一步步走入他的網,直到那迷人的幻象破碎之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耽溺其中的,竟只有他自己。

“許即墨......你好狠的心。”

可是怎麽辦——

虞淮安的手不自覺地揪上胸口的布料,那一塊不知為何痛得他不能自已——

明知是死局,可不知不覺間,他的心早已是深入其中,再走不了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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