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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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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命懸一線

那日虞淮安走後不久,忽來了幾名獄卒擡韓原的屍首,只說要將人安葬。許即墨略有些詫異,心說你們好幾日將人丟在這裏不聞不問,今日怎的竟良心發現了。不知是不是他眼神中的疑惑太過明顯,其中一人走時還特地落後幾步,悄無聲息地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許即墨猶豫地打開聞了一下,估摸著是金創藥一類的東西。

這個節骨眼上還敢前來示好——許即墨特地多看了那獄卒兩眼,沈默半晌,還是低聲道了句謝。他問清了韓原下葬之地,心說不知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奠上一碗清酒。

後來大理寺又審了他幾次。估計也是這段日子被他耗得煩了,再加上公務纏身,刑訊時便隱隱有些敷衍了事的苗頭。無人問津的時候,許即墨便一邊養著傷,一邊開始琢磨脫身之法。

然而他想的種種還未來得及付諸行動,竟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人帶出了天牢。

***

某處空曠的林地裏,一群人正對著地上一個黑色布袋拳打腳踢。那布袋裏似是有人,卻因手腳被縛只能被動地承受,偶爾忍不住溢出幾句悶哼聲。

為首之人赫然是三皇子裴玘。他冷眼看了一會兒黑布袋底下蜷縮著的人形,待得差不多了才示意周圍正施暴的人們停下:

“行了,起開吧。”

那些人遵命退開。為首的一人上前揭開布袋,露出許即墨沾著血跡與塵土的臉,面上很是不爽——任誰睡得好好的被兜頭一個布袋擄走,再單方面被暴揍一頓,心情都不會很爽的。

“操,”他舔了舔開裂的嘴角,輕蔑地吐出一口血水:

“裴玘,你他媽公報私仇啊。”

裴玘騎在馬上,對著昔日的酒肉朋友毫不留情地就是一鞭子。

“啪!”

許即墨偏頭躲過,再回頭時眼裏已帶了怒火——媽的,最近怎麽回事,這些北梁人一個個上趕著找他的不痛快?!

裴玘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指著他,說著許即墨頗為熟悉的臺詞:

“聽我皇兄說,宮中有重要文書失竊?”

許即墨煩躁不已:“那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你還裝?!朝中現在都傳開了!南魏人意圖造反,派你前來裏應外合。許即墨,你這些年藏得挺深啊?你說——你故意接近我和一眾皇族兄弟,是不是為了竊取我們北梁的機密?!”

裴玘越想越氣,擡手“唰唰”又是兩鞭子:

“好哇,我當你還算安分守己,沒想到暗地裏竟敢將算盤打到我身上。枉我還曾將你當過朋友——”

許即墨身上有傷行動不便,堪堪躲過了第一下,卻被第二鞭正抽中腰腹,登時五臟六腑痛得像是移了位,原先的傷口好似又裂開了。

“從你這竊取機密?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許即墨痛得直冒冷汗,聽到這話卻還是不合時宜地想笑。裴玘這麽個不學無術放浪成性的敗家子,誰是蠢得沒邊了才會把機密交給他。

“還有,我沒聽錯吧......朋友?”許即墨惡心得眉毛一抽抽,“要打就打,別拿這種話膈應人。”

也不知這傻帽皇子是從哪兒學的交友觀,竟大言不慚地把他稱為朋友。只要想想這些年裴玘使喚欺壓他的種種,許即墨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是他裴玘腳下的一只狗——還是任打任罵不怕被反咬的那種。

“是啊,就是朋友——你鬼點子多,總能玩出旁人想不到的花樣;喝酒爽快、蹴鞠踢得也好。若非是南魏血脈的賤種,我還真願意稱你一聲知己。”

裴玘看著他,年輕的臉上隱隱透出些殘忍的神色:

“不過是你先行背叛,可別怪我對‘朋友’無義——你做出此等謀逆大事,想也活不了多久了。既然如此,倒不如陪我這個‘朋友’再最後玩一場刺激的。”

“大理寺中之人都說你是硬骨頭,審了大半月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倒是覺得是他們自己無用,找借口開脫罷了。今日咱們便來看看,究竟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手段好——?”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侍從得令退下,不久又領了男男女女十餘人回來。

許即墨無心去管渾身傷痛,趁此空檔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下四周環境——從剛才起他就覺得此地有些眼熟。一開始只以為是普普通通的某處山林,可轉念一想,自從他被套上布袋綁在馬上帶來此地,路途中只耗費了不到一個時辰,想來離宮中不是太遠。可皇宮位於京城最繁華的地段,這四周又哪來這麽大的荒山呢?

許即墨推敲一番,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獵場。

所謂“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皇家自古有著四季打獵的習俗,既是娛樂,也是視察群臣武藝的機會。四季狩獵的地點不一而足,有時梁帝一時興起會領群臣去往遠地,更多時候則是在京城內部這座獵場。

想到方才裴玘話中暗示,許即墨沒來由地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而這種預感,在他看清那些被帶來的人時達到了最盛——首先是幾個平日跟在他身邊護他安全的侍衛,其次是跑腿小廝,再然後是端茶婢女,最末那人兩鬢斑白,那佝僂的身形許即墨熟悉得很——是自小伴他長大、如半個親人一般的絳珠嬤嬤。

這些人於許即墨有親有疏。有的是原本在南魏的部下,舍下家小隨他來了北梁;有的則是入宮之後梁帝賞賜給他的。後者多是充當梁帝眼線之用,是死是活許即墨並不在意。可前者不一樣,自打十三歲起許即墨便暗暗立下志願,將來如有能回國的一天,他一定要將這些人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而現下這些人如男女奴隸一般被麻繩縛住雙手,帶到裴玘面前。

裴玘似乎很滿意許即墨一瞬間露出的不安表情,語氣都顯著地興致勃勃起來:

“很好,人都到齊了,下面便由我來宣布游戲規則——”

“狩獵想必諸位都見過吧?——啊,我都忘了,以你們的身份恐怕平日連獵場都無權進入,怎麽會見過皇族狩獵?不過沒關系,今日我就給諸位這個機會。”

他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惡作劇般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分外殘忍:

“你們做獸,我做獵人,咱們好好玩一場。”

“別擔心,這獵場大得很,又有樹木蔽身。你們隨便跑,誰能活下來那是他的本事,我定重重有賞;活不下來,那便只能怪他自己不走運——”

他饒有興味地把玩著箭囊:

“我許久沒碰過弓箭,諸位,可不要讓我失望哦?”

此話一出,眾人皆為之色變,膽小些的已經雙腿一軟跪地求饒起來。許即墨瞥他們一眼,心道求饒沒用的,裴玘這人就跟個變態似的,別人越害怕他越興奮。

果然,裴玘眼神掠過跪地那人,臉色已陰沈下來:“怎麽,你們不想玩?”

那人還傻傻地以為求生有望,連忙顫聲討饒:“三、三殿下開恩啊......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饒了我這一回,我、我定為您做牛做馬赴湯蹈火啊!!!”

裴玘竟真做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末了點點頭:

“這樣啊......不玩可以啊。”

他行雲流水般搭弓射箭,在那人反應過來以前眉心已被利箭貫穿。他大張著嘴直直栽倒下去,再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面無人色,可這次再沒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真是掃興,”裴玘嘖了一聲,“其他人沒什麽意見了吧?沒意見咱們就開始。”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許即墨也站過去:“喏,你也一起。”

許即墨慢吞吞走過去,眼神卻一直留意裴玘動作,計算著最佳躲避路線。沒想到裴玘這時倒還人道了一回:

“我這人最喜歡公平。既然我有馬而諸位沒有,那麽我先給你們一點逃跑的時間。我數二十個數,你們使勁跑,等二十個數之後再叫我追上,就別想我手下留情咯~”

他摩挲著雕弓上的紋路,不緊不慢地數起來:

“一,二,三,四............”

許即墨拔腿就跑,跑時沒忘了拽一把絳珠:

“快!!往樹多的地方跑!!!”

***

虞淮安和裴鈺聞訊趕來的時候,獵場中已伏屍數人。而裴玘在輕輕松松射殺幾人後,便一心追擊許即墨,與他一同不見了蹤影。

獵場不大,卻也不算小,虞淮安沿著林間血跡一路策馬狂奔,心中除了許即墨的安危全然顧不上別的。跟在後邊的裴鈺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他早知裴玘是個不成器的二世祖,平日裏賭錢狎妓的事沒少幹,每次都要他這個做皇兄的給他擦屁股。那些倒也罷了,誰曾想他這次竟做出狩獵活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傳出去該如何向百姓交代?!

正想著,前面的虞淮安忽然勒馬,不確定地看向左邊某處——就在剛才,他好似聽見了箭矢破空之聲。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測,那邊又是“咻——”的一聲,緊接著隱隱傳來裴玘的大笑:

“哈哈哈,許、許即墨,你再跑呀,你都不知道你現在慌不擇路的樣子有多好笑,哈哈哈哈哈............”

“操——!!”

許即墨罵了一聲,跌跌撞撞爬起來繼續向前跑。

方才為了躲避裴玘那一箭,他就地滾入一旁的低窪,蹭了滿身泥。他的肩膀中了一箭,箭頭還插在肉裏來不及拔,早先在大理寺受的傷再次裂開,血液混雜著汗水往外淌,兩腿都已麻木了。

——我可能,真的支撐不住了。許即墨心想。

人的信念是有力量的。放棄的念頭一閃而逝,他頓覺渾身力氣被抽空了似的。裴玘陪他玩了這麽久也有些乏了,見他隱有力竭之象,一抹殘酷的笑爬上嘴角:

“世子,看在我們往日情分上,便由我親自送你一程。”

“不要——!!”

隨著一道聲嘶力竭的喊聲,一道人影毫無預兆地從一旁的草垛後竄出來,直直將許即墨撲倒在地上。鋒利的箭矢裹著殺意,以破竹之勢沒入那人後心。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許即墨只來得及看清倒地前絳珠嬤嬤驚恐的臉,下一秒兩人一起狠狠摔在地上。許即墨帶傷的後背重重在地上一磕,卻聽身上的人嗚咽一句,沒了聲息。

“......嬤嬤......?”

許即墨喃喃一句,整個人都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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