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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禍福相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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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禍福相倚

過了幾日,被許即墨甩在身後的朝廷官員也終於抵達桐門。有了他們在,虞淮安的負擔便減輕了大半,經過一段時日的交接,竟是有空閑同許即墨游山玩水起來。

說是游山玩水倒也不夠貼切。桐門災患方消,虞淮安心中掛念,得閑便常與許即墨四下走走,有時看看河山桑田,偶爾也去街頭巷陌慰問百姓生活。這等親民行徑不是許即墨的風格,是以多數時候他只是在一邊看著,心中頗感驚奇——虞淮安好歹也算朝廷命官,毫無架子地同這些個街坊百姓打成一片也就罷了,竟連巷口阿婆該去醫館覆診了這種小事都還記得。許即墨捫心自問,不得不承認這種事他怕是一輩子也做不到。

通常他們離開時,場面也是相當的隆重。老人家握著虞淮安的手眼淚汪汪,男人女人忙著往他們手裏塞各色自家都舍不得享用的玩意兒,偶爾還有豆蔻少女紅著臉站在門邊絞手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道一聲“虞大人慢走”。這類“熱鬧”許即墨看得少,卻罕見地沒有升起冷嘲熱諷的心思。

有一日,他們站在山頭俯瞰成百上千的梯田時,虞淮安忽然同他說起古來農田以及稅收制度的變革。這類問題許即墨不是沒有在古書中讀過,卻少有人像他講的這般詳細,帶著獨到的見解。

“......”

“貢法、助法、徹法,自夏朝以來數千年,變來變去無非就是這三種。如今北梁的田稅,城內用助、城外用貢,其實也就是井田制與平均稅收並行,折算下來收取百姓所得的十分之一。這可說是經各方討論後最公平、最易管理的一種了......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夠好。”

許即墨偏頭看他。

過路的風揚起虞淮安的長發,他雙眸微垂,清俊的臉上肅穆而慈悲:

“不論稅法如何變遷、如何改良,說白了土地仍只是我們租給百姓的。這一點不管經過幾千年,不管其間出了多少聖君賢相,都沒有變過。可是,土地一日不分給人民,人民的自由便一日不在自己手上。他們能做的只有祈求——祈求自己遇上仁慈愛民的君王,祈求收成能好一點,祈求今年的稅收不要太高......可是,怎麽可能保證每一代都出聖君賢相呢。”虞淮安閉了閉眼,想起近幾年梁帝毫無理由地不斷增稅:

“......即墨,我想讓他們過得好一點,想將他們的命運交還給他們自己。”

許即墨不想打擊他,卻不得不點出事實:

“我明白,你是想為百姓謀福利。可皇權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建立在土地的所有權之上。你要將土地分給人民,便是在削弱帝王權威。哥哥,不論梁帝抑或太子,你覺得你這番話他們會聽嗎?”

“......不會。”

虞淮安想了想,露出個無奈的笑容:

“旁人都說我異想天開,我自己又何嘗不知?你就當......這是我有生之年為之努力的一個願景吧。畢竟,‘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我效忠的,不是一姓一家的皇權,而是這天下蒼生——至少我一直是這樣相信的。”

許即墨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沒有說話。他頭一次意識到,除開虞淮安與他立場敵對這一點,自己對這人,應當是欣賞、甚至佩服的。

他溫柔地替虞淮安挽去耳邊的碎發:

“如果你——”

“......不,沒什麽。”

他意識到自己失言,及時住了口。天知道,方才聽見虞淮安那番話,他心裏想的居然是——

如果你,做我的臣......

撇開這些個覆雜的政事不談,兩人在桐門的生活可謂“快活似神仙”。許即墨骨子裏雖冷血,卻從不吝於做面上功夫。他長得討巧,又是個善於拿捏人心的,沒多久便頂著“虞大人遠房表弟”的名頭博得了一眾男女老少的喜愛。谷雨雖歷來看他不慣,但也發現自從許即墨來桐門之後,虞淮安身邊終於有了個能管的住他的人。有許即墨盯著,虞淮安不得不日日早歸早睡,吃飯喝藥皆有定時,下雨有人撐傘,降溫有人披衣,全輪不上谷雨操心。谷雨雖然感到欣慰,心中卻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自從來了桐門,這兩人的黏糊程度又上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簡直像是——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對,簡直像是“小別勝新婚”一般。

谷雨為自己這個念頭惡寒了一陣,回頭再想卻越發覺得貼切,從此一看見二人同頻出現,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許即墨掛心虞淮安的咳疾,又聽聞他每逢換季總要病上一場,更是晝夜不離地將他照料得滴水不漏,甚至親力親為地同驛站老板娘學做起藥膳來。其貼心程度,便是連谷雨都對他有所改觀。

許即墨從來都不是個伺候人的主兒,可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願意為虞淮安做這些瑣碎的事情。想來想去,他也只能歸結為自己最近心情好,為虞淮安做這些也不過是順帶。

說到底,許即墨與虞淮安二人都是自小在宮廷世家中長大的,身邊不說勾心鬥角,至少也是規矩頗多。如今難得享受一回宮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就連許即墨這等鋼鐵意志的人也不禁放松下來,心想若能一直這樣下去,同虞淮安做一對山林閑散人,倒也不是太糟。

可許即墨忘了——上天從不曾待他這樣仁慈。

元嘉三十五年夏末,京城連夜傳來急詔,令遠在桐門的寧南侯虞淮安與世子許即墨“即刻歸朝”。

虞淮安蹙著眉問了好幾遍,那使者只搖頭說一概不知。

許即墨則沈默著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直覺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而這直覺在他回京見到闊別已久的南魏使臣時,達到了頂點。

“報——!!”

使者面向梁帝長跪在地,淒厲的聲音直沖雲霄,刺得人耳膜生疼:

“南魏皇後病危,懇請陛下,準我太子歸國——”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南魏皇後,那也就是許即墨的生母。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面色各異地看向角落那蒼白著臉的青年。而眾所矚目的當事人許即墨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低垂著眸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對這噩耗仿若未聞一般。

實際上,許即墨聽見了。

一字一句,聽得甚是清楚。

不僅使者的聲音,連眾人的竊竊私語也一並清晰地落在他耳朵裏,帶著潮水一般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令他差點想不顧儀態地捂住耳朵後退。

我就知道。許即墨心想。

他就知道,不必付出代價就能獲得的幸福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發生。迄今為止他所得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靠他自己步步為營精心算計,因為一旦老天平白給他什麽,必要從他身上討些別的東西。於是他一早就明白了,“命運”這等東西根本靠不住,他想要什麽,都得自己爭。早在幾年前他踏上北梁國土的那一刻,他便決定要將皇權、將南魏大業擺在生命中首要的位置,為此,他自己的快樂與否皆可以棄之不顧。

可為什麽......在桐門,在虞淮安身邊,還是放松了警惕,將國恨家仇放在一旁不管,竟還可笑至極地奢望什麽“平凡人家”的幸福?

他分明從不屬於“平凡人家”。虞淮安也是。

他不該忘記,不該放松警惕。而今天這一切,便是命運給他的警告。

許即墨久久地沈默著——

奇怪,明明此刻最該傷心的是自己,他的靈魂卻好似從身體被抽離,遠遠地看著眼前這幕鬧劇,心中空空的,什麽也感覺不到。

我該怎麽辦?許即墨冷靜地在心中問自己。

是跪地大哭、搖尾乞憐,求這些人放自己去見母後最後一面?還是幹脆主動提出不願歸國,借此機會一表忠心,好讓北梁放松警惕?哪一種對南魏更好?哪一種是北梁想要看到的?

朝堂上那一道道盯著他的目光有若虎狼,許即墨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有所表態。可是,忽然之間他感到那樣的疲憊,好似連開口的力氣都沒剩下。

許即墨,你還算是個人嗎?心裏有個聲音這樣對他說——

那可是母後啊。生你養你、最疼愛你的母後啊。她躺在千裏之外,也許是奄奄一息,也許在此刻就已經撒手人寰,可你作為她唯一的孩子,一心卻仍只是這些權衡算計?

他突然一陣反胃,頭一次對自己、對這一切升起一種濃濃的厭惡。他現在只希望座上的梁帝能停止他的惺惺作態,放人也好、不放也罷,早些給個宣判,總好過像現在這樣僵持著,屈辱地任一眾無關人等看他的笑話。

偏生梁帝最愛在這種場合展示自己的仁慈納諫,溫聲問起許即墨的意見。這等“屈尊”禮貌卻殘忍,好像許即墨真的有選擇權一般。

許即墨幾乎是機械性地下跪、叩首,答話時語氣平靜不似常人:

“微臣早已立誓,以身為質,效忠北梁。既為人臣,自然萬事全憑陛下定奪。”

梁帝捋了捋半白的須髯,似乎十分滿意他這般識擡舉。當著南魏使臣,他擺出一副同情卻又遺憾的表情,說了一大堆“深感哀痛”之類的場面話,覆又曉以國家大義、賜了使者一堆絲帛藥材,最後才終於給出了明確答案——

“不準。”

【作者有話說:有關古代“助、貢、徹”三種田稅法在此處只是借用哈~大家不必太過當真。真的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讀一下《孟子·滕文公章句》以及朱熹《四書章句集註》的相關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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