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奈何人生非初見

關燈
第5章 奈何人生非初見

虞淮安第一次見許即墨,是在17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老寧南侯屍骨還未寒,虞淮安便不得不強忍悲痛接了他父親的班。彼時他一邊整頓父親麾下的寧南軍,一邊要頂住朝堂上風雨般的輿論與質疑,心力交瘁,甚至都不記得有沒有好好在父親靈前哭一場。

他母親早在生下他不久便因病去世,父親跟著梁帝戎馬半生,深知樹大招風功高震主的道理,因此自小便教導虞淮安謙遜忠貞、守人臣之禮。為免遭梁帝猜忌,他自己平日裏也一貫清廉謹慎,從不結黨營私。於是乎,老寧南侯一倒下,偌大一個寧南侯府竟真就剩了虞淮安一根支柱。

以17歲的年紀服眾並非易事,偏生虞淮安這副身體又是個不中用的。好不容易坐穩了寧南侯的位置,一直提著的那口氣一松,虞淮安便來勢洶洶地病了一場,直躺了五天才勉強能拖著病體來聽早朝。

臥床幾日,總歸有些消息不通。那日一進朝堂,他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卻也能直覺到整個殿中彌漫的一股隱秘的興奮,像有什麽好事發生。

果不其然,朝會開了半程,有宮人領了名半大少年進來。

那孩子高不過虞淮安胸口,卻穿著一身曳地的長禮服,頭戴羅絹金飾九旒冕,因儀態端莊,步行時那垂在額前的珠簾也並不會隨便搖晃。

虞淮安一看便知,這孩子是受過精良教育的。他自小博聞廣記,不難認出這孩子身上穿的是南魏皇室最高級別的禮服,只在祭天與國君會晤等重大場合上穿。

這孩子瞧著單薄,可被那厚重的華服與滿堂君臣的目光壓著,卻也沒能讓他挺拔的脊梁彎下分毫。他拱手直立,靜靜聽一旁的使者高聲念誦魏帝來信,一張精致的小臉稚氣未脫,骨子裏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

“寡人失德,天命靡終。蒙大國不棄,辱收寡人,忝列於附庸。我土是定,我民是綏…”

“……”

“......茲以犬子許即墨為質,願重修好於大國,十世百年,絕無相背。”

魏帝此信將自己身份擺得極低,想是近年連年苦戰卻被北梁打得節節敗退,實在無計可施了。虞淮安偷瞟了眼信裏所說的那位質子,見他還是一臉淡漠,連眉心也不曾皺一下,像是對自己未來的命運全不在意似的。

梁帝聽完此信自是心情大好。魏帝都這麽說了,他自然也該展現下他們北梁的大國風度。他拊掌大笑兩聲,擺出一副慈祥的樣子沖許即墨招招手:

“即墨,是吧?好孩子,過來,讓朕好生瞧瞧你。”

許是因為少年人間的心意相通,盡管許即墨掩飾得很好,虞淮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閃過一絲類似抗拒的神色。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最後許即墨還是乖乖上前,沖梁帝一揖:“見過陛下。”

早有聽聞南魏太子聰穎非常,梁帝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孩子,問道:“我軍兵強將勇,銳不可當。你們南魏人害怕麽?”

小太子循著皇家之禮,垂著眸不直視梁帝以示恭敬,脆生生答道:

“小人恐矣,君子則否。”

虞淮安眉間一跳,心道這小太子好膽量。

果不其然,梁帝“哦?”了一聲,又問:“何以不恐?”

小太子答:“古時兩國相征,有罪曰伐,無罪曰侵。今我國君勤政守禮,未嘗得罪,而貴國侵我,可知單在貪利。貴國理屈,我國理直,是以不恐。”

此話一出,虞淮安清楚地聽到好幾道抽氣聲。

“好,很好。小小年紀能出此言,南魏也不算後繼無人。”梁帝表情未變,眼中笑意卻冷了。他上前兩步,大手拍了拍許即墨的肩膀——看似在拍,實則手上暗暗用了力道,語氣仍和善得好似一句普通的提醒:

“唯有一點你好似不太清楚。”

“在南魏你是太子,如今既來了北梁,便須稱世子了。天家為尊,世子為卑。從今以後你在北梁見了朕與一眾皇子,須得跪拜。”

“跪拜”二字加重了語氣,好似在提醒許即墨如今的處境。許即墨垂著眸,下頜繃得死緊,最後還是在滿朝文武的逼視下,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虞淮安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點模糊的同情來。

他們虞家所謂“寧南侯”,取的就是“平寧南魏”之意。早年虞淮安跟著父親出巡,沒少見識過兩國戰爭帶來的遺患。他見過撤軍後留下的斷井頹垣、見過在戰爭中失去手腳的年輕人,也見過丈夫戰死沙場後孤苦無依的遺孀。比起上位者之間的利益侵蝕,他看到的更多是戰爭的殘酷與人民的苦難。他當然希望盡早結束兩國的紛爭,卻並不像一些梁國臣子一樣對南魏充滿仇恨,而是希望這分裂已久的天下能盡早迎來統一與和平。

也正因如此,當他看見最終被人們推出來做犧牲品的只是這樣一個幹凈無辜的孩子時,他只覺心底無限嘆惋,卻又無能為力。

不過他怎麽想的根本無足輕重,反正梁帝興致格外高,似乎已將這孩子視作自己英武戰績的活勳章,自己逗完不算,又命許即墨下堂一一與群臣見禮。

這孩子......是個好苗子。

——虞淮安看著他心想。知禮儀,有氣節,識大體,孤身犯敵卻毫無畏懼。明明是戰敗之國送來的質子,卻在國君面前也不卑不亢。要知道,就是北梁的臣子,有時對著梁帝也不免發怵。平心而論,北梁的幾位皇子像他這麽大時,恐也沒有這般的毅力。若是這孩子將來做了南魏的國君,假以時日北梁是否還能保有如今的優勢還未可知。

只可惜,年紀還是太小。

正因年紀太小,閱歷不足,故而鋒芒畢露,只知要為自己國家爭那一口氣,卻不知在當前無力自保之時,藏才忍辱方是保身之道。

以帝王的角度來說,誰也不會放任一個潛在的威脅成長。過剛則易折,若這小世子將來在北梁仍一執持此種作派不改,只怕是......

虞淮安的思緒忽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打斷。他擡眼,發現自己出神的期間小世子已然行至身前。彼時虞淮安雖襲了父親的爵,在朝中卻還未授有正式的官位,再加上他年紀輕輕,故而每回上朝都自動站在朝班末列。那小世子將前頭的臣子挨個拜了一圈下來,到他這兒時連額前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一旁的使臣落後半步站定,對許即墨低聲道:“這位是已故寧南侯之子,新上任的小侯爺,虞大人。”

這小世子顯然也是個深知前朝歷史的,聽到“寧南”兩字,這才眼皮微動,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人。他的眼神清冽,裏頭卻似凍著千年不化的積雪。明明望著虞淮安,卻又讓人感覺他其實什麽也沒看進去。

許即墨微施一禮:“見過小侯爺。”

虞淮安鄭重回了禮,想了想,又從袖中暗袋裏摸出一個小物件,趁人不註意塞進許即墨手心裏:

“你......你辛苦了。”

***

出了朝堂,虞淮安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羞赧起來。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袖中的暗袋——那裏邊還裝著兩塊梅子糖,與方才給許即墨的如出一轍。

他自幼格外怕苦,哪怕是喝了十幾年湯藥也不曾克服這毛病,為此老寧南侯沒少說過他嬌氣。婢女芒種倒一向慣著他,每日為他置換衣物時總不忘往暗袋中放幾塊糖果,以備不時之需。

方才他對那小世子心生憐愛,想到對方遠道而來,手邊卻一時無甚可贈之物。又見對方是個孩子,沒怎麽多想便隨手將糖果給出去了。現在想來,多少有點不夠敬重的意思。不過......

給都給了,希望那小世子不要見怪......吧。

煎熬小半日,終於逃離那幫梁國君臣令人生厭的嘴臉,許即墨長出了一口氣,尋了個無人的地方,緩緩攤開手掌——說實話,他還真有幾分好奇,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侯爺不惜偷偷摸摸也要給自己的會是什麽東西。

示威?恐嚇?拉攏?

如果是這些,那麽對方算錯了,他許即墨才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等等,可這......這是什麽?!

冷漠貴氣的小世子對著手裏那物確認再三,罕見地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愕然表情。半晌,他嗤笑一聲,不屑地將那梅子糖隨手拋入道旁草叢中。

“搞什麽,當孤還是小孩子麽?”

***

後來許即墨又見過虞淮安幾次,有時在朝堂,有時是在自己住所附近。說來也怪,不知道以寧南侯的千金之軀,來他這荒僻之地有何貴幹。

不過,一來許即墨並不真的好奇,二來如非必要,他半點都不想和北梁人結交,故而好幾年他都未曾與對方說過一句話,只有狹路相逢避無可避的時候,才勉強與對方點頭致意。

然而,對虞淮安來說,事實卻並非如此。

他少年失怙,自認多少比旁人更能體會小世子處境之維艱。若易地而處,他不見得能有對方做得好。

起初他關註許即墨,多少帶了點好奇的成分。可隨著時日推移,那點好奇卻逐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與欽佩所取代。這些年以來許即墨遭過的冷遇與屈辱他都看在眼裏,對這些他雖能攔則攔,但畢竟以他的身份立場不容許他表露出絲毫對“敵國”的偏袒。更何況許即墨與他甚至算不上認識。

到後來他真正能做的只有買通梁帝派去服侍許即墨的宮人,暗中為他置辦些吃穿用度,至少作為世子活得不那麽窘迫。

他就這樣在許即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幫扶了對方好些年,眼看著他從最初的矜高一步步被打磨、成長,學會了忍氣吞聲,學會了虛與委蛇。用幾年的時間完美地營造出一個樂不思蜀浪蕩子的假象,甚至連梁帝都信以為真,對之愈發放縱,巴不得將敵國太子養成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若不是虞淮安這些年對他一直暗中留心,恐怕也要被他瞞了過去。

因那場陰差陽錯的火災導致兩人的生活從此密切交織在一起,這是虞淮安所不曾料到的。不過他覺得,這樣也很好。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多少了解許即墨,可這人每每又出乎自己的意料。偶爾會有些麻煩,但也挺可愛的。

虞淮安內心明白兩人如今的狀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幾個月後許即墨便該及冠,這便意味著離成親也不遠了。成了親,定是要離開侯府的。虞淮安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卻不知為何總下意識避免去想這些。

他常在心底模模糊糊地想:其實自己並不介意一直做許即墨的保護傘。只要......

只要許即墨永不威脅到北梁的利益。

【作者有話說:“小人恐矣,君子則否。”出自《左傳·僖公二十六年》

希望能多多收到大家的評論和收藏~~大家的喜歡是我滴動力呀~~】

更多優惠快去下載寒武紀年小說APP哦(MjkzNDA2Mi4xNjkyMDM4ODkx)支持寒武紀年小說網(https://www.hanwujinian.com/)更多原創耽美小說作品和廣播劇有聲劇等你來享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