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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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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柳遇春被送到戒律堂之後,無極仙宗的長老們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大殿中安靜了下來。舒子清單手扶著水晶棺雙目放空,他脊背微微彎曲,歷經數千年風雨的宗門老祖終究被弟子和曾經的摯友傷了心。

一夜之間,引以為傲的弟子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成了魔宗的走狗。為數不多的能算得上朋友的人,直接成了魔宗的頭目。

無棲一言不發地站在舒子清身後,眼神擔憂地看著舒子清。身為他的摯友,他能感受到舒子清現在有多悲傷:“師尊,弟子扶您去休息一下吧?”

舒子清擺了擺手,滄桑道:“無棲,你說,為師是不是老了啊?”從相貌上看,舒子清的模樣並不老,從他結丹開始,他的模樣就一直沒變過。但是從歲數上說,他在修真界確實算高齡了。

無棲思忖了片刻,誠實道:“師尊不是老了,只是太重感情。”

舒子清苦笑一聲:“你這孩子,倒是和你爹一個說辭。都說人老了有幾個表現:怕死愛財重感情,自從你爹走了之後,我越發懷念之前的日子。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可能真的老了。”

“年輕時候,比遇春和逍遙子更卑劣的魔修我都見識過,那時候的我何等的殺伐果斷。可是現在,我竟然心軟了……”

若是之前的他,得知弟子入魔,一定會親手送他上路。可是昨夜面對柳遇春的臉,他腦海中總是回想起柳遇春小時候,想起大家在一起時快樂的時光。

舒子清輕輕撫摸著水晶棺,眼眶又一次濕潤了:“我到現在都沒明白,那麽多魔修,為什麽偏偏是我的徒弟和朋友?為什麽……非要是他們?”

“知道嗎無棲,我現在真的很羨慕你爹,至少他不用面對這麽糟心的事了。”舒子清聲音哽咽,“幸虧他不在了,要是他在,知道逍遙子的事之後,該多難受啊。”

無棲心中酸澀,是啊,沒人能比他更了解舒子清的心情了。因為他也是同樣的難受,同樣的心如刀割。到了這個時候了,舒子清還在慶幸蘇棲遠離了是非。他聲音低沈道:“是啊……”

這時池硯氣呼呼地進了大殿,手中握著破碎的魔珠:“那個老禿子,竟然把定位珠給搞壞了。”

池硯和荀長楠循著魔珠怒氣沖沖地沖向了當歸山,結果翻遍了整個當歸山都沒找到逍遙子的身影。後來查了宗門結界上的留影石,才發現在無棲和池硯來千草峰之後,逍遙子就乘著他的本命法器離開了無極仙宗。

池硯本想循著魔珠的指引追擊逍遙子,結果他剛追了一盞茶的功夫,魔珠在他掌心中砰然碎裂。池硯臉都氣青了:“豈有此理,本來對他還挺有好感,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卑鄙。下次見到他,一定要他好看。”

當時在涼山腹地看到柳蘊記憶時,池硯特別心疼被邪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蕭南風。他甚至對無棲說,等將來時機成熟了,他想要去看看逍遙子前輩。誰能想到當初被魔修迫害得最慘的孩子,卻成了魔宗的首領,做出了更加殘忍的事?

池硯氣急了,口不擇言道:“早知道他會成現在這樣,當初那把火,就該燒死他!”無棲抿了抿唇,垂眸道:“池硯,慎言。”

舒子清長嘆一聲:“其實,逍遙子也是個可憐人啊。他本是我們四個人裏,最痛恨魔修的人。到今天這步,只能說是冤孽啊!”

池硯眉頭一挑:“怎麽?難道還有人迫害他不成?”

舒子清微微頷首:“說是迫害,也不為過。”

當年他們四人被萬仙盟的修士救下之後,除了蘇棲被何桑子帶回了千秋宗,其他三人則被各自的家人帶回了家。這之後,就屬逍遙子的遭遇最坎坷,他全身被邪火燒成了碳,雖然還活著,但是卻痛苦異常。

蕭家人一開始還想著給蕭南風治療傷勢,可魔修的邪火帶有火毒,極難清除,需要用非常昂貴的靈寶溫養著,才能將火毒一點點拔除。蕭家只堅持了一年,就不想繼續在蕭南風身上耗費時間了。

雖然蕭南風靈根難得,可是蕭家還有更多的子孫需要修行,怎麽能集全家之力供一個半廢人?更何況蕭南風體內的火毒就算拔除了,被侵蝕的靈根也無法恢覆成先前的模樣。

蕭南風,就這樣被蕭家人放棄了。蕭家人找了個由頭,將他送到了佛宗,希望能靠佛宗的心法度化火毒,讓蕭南風活下去。

池硯楞了一下:“佛宗?我們浮生界有佛宗嗎?”

舒子清點了點頭:“曾經有的,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佛宗在天泉和慕仙州到達鼎盛,隨處可見寺廟。”只是後來,佛宗逐漸消亡,近些年已經不見蹤影了。

池硯輕輕拽了拽無棲的袖子:“蕭南風是不是在佛宗裏面過得不好?”

舒子清聞言微微頷首:“都說佛陀慈悲,憐憫蒼生萬物。蕭家人送蕭南風去佛宗,也是想要給他留一線生機。然而佛宗裏面不是所有人都是佛子,蕭南風在佛宗,生活得不好。”

一個被燒灼得面目全非的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時間長了就算方丈不說什麽,下面的小沙彌也看不過去了。蕭南風在佛宗過得很不好,他身上的傷口得不到足夠的靈藥,總是不斷地潰爛。小沙彌欺負他,連飯都不讓他吃飽,在如此惡劣的欺壓下,蕭南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了好幾年。

最後要不是蘇棲發現了蕭南風身上被施虐的痕跡,蕭南風也不知道要在佛宗受多少罪。

池硯楞了一下,扭頭看向了無棲:“是蘇棲把蕭南風從佛宗帶出來的呀。”

舒子清擡手摸了摸池硯的腦袋:“你這孩子,總是問無棲做什麽?老一輩的事,他哪裏知道?你別打岔,好好聽我說。後來啊,阿棲就把蕭南風帶出了佛宗,安置在了千秋宗。”

隨著舒子清懷念的聲音響起,無棲腦海中閃現出一道消瘦的身形。骨瘦嶙峋狀若骷髏的蕭南風伸出扭曲的手握住了蘇棲的衣袖,眼眶中滾出了兩行清淚:“我這一生光明磊落,從沒做過壞事,為什麽要受到這樣的折磨和踐踏?天大地大,為什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阿棲,我好恨,我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他們的麻木不仁,恨他們欺善怕惡的嘴臉,恨這不開眼的天道!”

蕭南風泣血的聲音回蕩在耳邊,無棲已經不記得當時的自己是怎麽安慰他的了。直到現在他才驚覺,那股恨意一直盤踞在蕭南風的心頭,最終將熱血赤誠的蕭大哥變成了不問天冷血無情的聖主。

舒子清不知無棲在想什麽,他慢悠悠地回憶著過去的時光:“出了佛宗,蕭南風就舍棄了之前的名字,改了現在的道號。阿棲將他安置在他自己的山頭上,親力親為照顧他。在阿棲的細心照顧下,逍遙子虧空的身體才逐漸有了起色。”

“那時候的阿棲最頭疼的事就是給逍遙子去除火毒,他雖然是掌門親傳,可是千秋宗窮啊。為了能早日去除蕭南風身上的殘毒,阿棲日夜修行拼命做任務找靈植,他花了一甲子的時間,才讓逍遙子免於被火毒侵蝕之苦。”

池硯幽幽瞅了無棲一眼,涼颼颼地說道:“確實是蘇棲尊者會做出來的事……後來呢?逍遙子為什麽沒留在千秋宗?”對逍遙子有了意見的池硯陰陽怪氣道:“由此可見逍遙子是個忘恩負義的人,蘇棲尊者救了他,他竟然沒留在千秋宗!”

舒子清哭笑不得道:“讓你別打岔,你怎麽又忘記了?這事說來真不怪逍遙子,要是細說,還是千秋宗的魯覺和宋錦造的孽。阿棲尋來的靈植供給了逍遙子,引得同門有了意見,時間長了說什麽話的都有。”

“逍遙子實在沒辦法在千秋宗呆下去了,於是我們幾個在千秋宗山下的鎮子上找了個宅子安置了逍遙子。本想著逍遙子錯過了修行的最佳時間,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會天人五衰去了。可沒想到他竟然自己摸索著,成了一位煉器師。”

“隨著逍遙子煉制出來的法器越來越精妙,他的名聲也越來越大,再後來求他煉器的人越來越多,後來他就成了給問仙樓煉器的大師。”

“我們時常在想,憑著逍遙子的資質,若是他不被魔修迫害,一定會成為一代大能。他在逆境中都能闖出一片天,若是順風順水,必定能扶搖直上。我到現在都想不通,被魔修迫害得最慘的他,為什麽會忘記自己身上的傷痛,選擇去做一個魔修……”

沈默了許久的無棲終於開口了:“我覺得,逍遙子是在報覆。”

舒子清不解:“報覆?他要報覆也應該去報覆魔修,為什麽要成為魔修?”

無棲緩聲道:“他借著重建登仙之路的名義,打開了修士們心中的惡念,他要向曾經欺辱過他的人報覆,報覆這不公的天道。”

舒子清張張嘴,最終遺憾地說道:“難道我們在他心裏,就這麽不值一提嗎?”這麽多年的友情,逍遙子怎麽忍心引誘他的徒兒入魔?

晨光中,一只天青色的碗向著西方疾馳而去,碗中坐著一位身著鬥篷身材高大的魔修。魔修的外形極為優越,他雙眸赤紅,膚色猶如白瓷一般,垂著眼眸向下看時,纖長的睫毛便在他的眼睛下方投射出深深的陰影。

這肉身是逍遙子近些年來找到的最順心的一具肉身,可惜肉身美則美矣,修為卻實在拿不出手。他的神魂過於強大,用不了多久,這幅身軀就會像之前的那些身軀一樣化作一灘腐肉。

逍遙子垂眸看去,只見在碗底,他的腳邊歪倒著他的原身。被邪火燒灼之後,他的身軀再也無法挺拔,只能佝僂著。原身身上的鬥篷歪倒在一邊,露出了滿是疤痕的腦殼。赤紅色的傷疤像是蚯蚓一般密布了他的全身,銀色面具下的臉,早已燒灼得五官模糊。

不怪佛宗的小沙彌要欺辱他,這樣的身軀,他自己看一眼都覺得惡心。逍遙子勾動手指,肉身上的鬥篷耷拉下來,遮住了猙獰的傷疤。

眼不見心不煩之後,逍遙子目光沈沈側身看向了無極仙宗的方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柳遇春,要不是他突然出現被人察覺,此刻他已經侵占了無棲的身體。那樣一副年輕又美好的肉身,正是他向往的存在。有了這幅身軀,世上還有什麽事可以難倒他?

可惜了,現在他的身份已經暴露,用不了多久,五大仙宗都會知道他的身份。不過他並不擔憂,從創建不問天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不問天沒有總壇,他隨時可以換一副身體重頭開始。正道人士千千萬,除了蘇棲,沒有一人能制得住他。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思索片刻後,逍遙子從袖中摸出了一粒魔珠,註入魔氣後,不等對面之人有反應,他沈聲道:“你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趕緊離開宗門,去第三處祭壇匯合。記住,不要留尾巴。”

魔珠中傳來了兩聲回應:“是。”

從今早開始,段雲天眼皮就在不停的跳動,他心慌不已,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當他接到聖主傳訊後,整個人都麻了:“第三處祭壇……在哪裏?”

段雲天焦躁地在屋中走了幾圈,他的身份怎麽會暴露?當務之急是趕緊收拾東西離開宗門,可是這裏是他從小長大的宗門,他怎麽舍得離開?!

就在段雲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轉時,就聽門外傳來了年鶴清的聲音:“老三,你在嗎?我想同你商量商量宗主接任大典的事。我想清楚了,或許這個宗主之位,還是得你來接任。你在嗎?我們聊聊。”

段雲天眼神一滯,心中直泛苦。如果提前幾個時辰聽到這話,他一定會樂得跳起來。他做夢都想做雲馳仙宗的宗主,可是他之上有實力高強的大師兄譚殊,有威嚴的二師兄年鶴清,宗主之位怎麽都輪不到他身上。

為了當宗主,他不惜投入不問天,只想著事成之後,他能帶領雲馳仙宗的弟子們好好修行飛升上界。可是在不問天的時間越長,段雲天越發感覺到了危險。

敲門聲還在持續,年鶴清冷清的聲音傳來:“老三?如今宗門就只剩下我們師兄弟二人,不如我們放下成見攜手並進吧?這雲馳仙宗,終究只能靠我們兩個互相扶持。”

同年鶴清做了這麽多年師兄弟,段雲天深知,年鶴清能這麽說話,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思索片刻後,他決定打開房門先穩住年鶴清。

大門敞開之後,年鶴清眼神莫名地站在門外。段雲天抿了抿唇:“二師兄,方才你說的……”

話音未落,一道華光從年鶴清身上暴起,瞬間籠罩住了段雲天,化作了數十道流光溢彩的環牢牢捆住了段雲天。這是年鶴清的法寶乾坤瓶,當日在小蒼山祭壇中,乾坤瓶中裝了溺水,瓶身已經損壞。事後年鶴清重新鍛造了乾坤瓶,這才有了新的法器。

段雲天大驚失色,掙紮了幾下後發現身體無法動彈,他又驚又怒道:“二師兄!你這是要做什麽?!”

這時年鶴清微微側身,露出了身後正在燃燒的符箓:“大師兄,制住他了。”

譚殊的聲音從符箓中傳來:“好,我們很快就到雲馳仙宗了。看住段雲天,不要讓他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年鶴清應了一聲後冷冷看向了段雲天:“好的。”

簡單:你的師弟還能聽你的話嗎?

譚殊:不聽話的話,到時候你和我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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