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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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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石竹峰上種滿了石竹花,紅白色的小花從山腳綿延到山頂終年不斷,夜風從山間吹來,帶著濃郁的靈植的芳香。夜色深沈,四周不見伺候靈植的雜役和弟子們,只能聽見夏蟲深深淺淺的鳴叫聲。

柳遇春彎下腰,從路邊摘下了一把沾著露水的石竹花。他細心將花朵用大而寬的綠葉裹住了,而後不緩不急走向了他的洞府。

同其他師兄弟的洞府一樣,柳遇春的洞府建在了石竹峰的最高處。從外表上看,他的洞府毫不起眼,甚至有幾分寒磣。誰會想到堂堂宗門九長老居住的屋子看起來和農家小院差不多?

然而就是這麽一座小院,卻是石竹峰的禁地,除了柳遇春之外,所有的弟子都不能進小院一步。哪怕是他的同門師兄弟,也很少會來他的山頭。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團橘黃色的光從小屋的窗中投射到地上,柳遇春眼底的寒意散開,他唇角上揚聲音溫柔道:“娘子,我回來了。”

“方才去見了一位朋友,有些耽擱了,久等了吧?”

“今天的石竹花開得格外好,你說得對,石竹花果然晚上開得好。你看看這個花色,鮮亮得不得了,你一定喜歡。”

“怎麽了?心情不好嗎?怪我怪我,忙著做事,委屈了我心愛的娘子了……”

說話間,柳遇春走進了他的小屋,屋中的陳設一眼能望到底。他徑直繞過屏風,走到了窗邊。窗臺上的花瓶中的石竹花已經有枯萎的跡象,他將舊花束從瓶中取出,換上了新鮮的花束。

燭火搖曳,昏暗的房間中光影變得模糊。柳遇春整理好花束後笑著轉身看向了床榻:“娘子?怎不說話?”

床榻上被子隆起,燭火下能看見有個女人仰面躺在床上。女人生了一張鵝蛋臉,細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親和又婉約。她的皮膚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若是細看,會發現她沒有呼吸和心跳。

床上躺著的女人儼然是一具死屍!而且還是一具死去多年的屍體。若是舒子清在此,他會驚訝地發現,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他那下落不明失蹤千年的二徒兒溫暖!

柳遇春坐在床邊,細細端詳著溫暖的面色:“娘子今日的妝容真精致,粉面桃腮見之忘俗。對了,我今日又調配出了新的胭脂,娘子要試試嗎?”

“好~為夫這就為娘子試妝。”

“娘子莫要心急,再過一段時日,我們夫妻就能團聚了。嗯?是是是,都聽娘子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柳遇春彎下了腰,將臉埋在了溫暖的肩頸邊,他靜靜趴在溫暖身上,呢喃道:“娘子如此心善,定能心想事成……”

忙碌了一整天,舒子清錘著自己的老腰一步一步挪向了自己的床榻:“哎,這一天天的,累死爹了……”今天和逍遙子聊了幾句之後,他越發覺得自己應該早日將宗主之位傳下去。如今秦修已經有出竅修為了,他繼任宗主,想必其他幾個弟子也會心服口服。

用了許久的床受到重壓發出了不太協調的聲響,舒子清舒坦地將自己攤平,聽到自己的關節發出哢哢的細響後,他滿意地舒了一口氣:“啊,果然還是躺著唔……”

就是這麽突然的,宗門老祖在毫無防備的平攤狀態下遭受了來自池硯的泰山壓頂。小黑龍一屁股坐在了舒子清肚子上:“老祖!你睡了嗎?!”

舒子清痛苦地悶哼了一聲,他聽到了自己年邁的老骨頭發出的慘烈呻吟聲:“小池硯,你老實交代了吧,你是不是對老祖有意見,就是不想讓老祖好過?”

池硯搖了搖尾巴,“嘿嘿,就知道你沒睡。老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舒子清頭皮發麻:“漲月利的事免談,其他的隨便你說。”

池硯趕緊湊到了舒子清耳邊,他極有先見之明地用尾巴擋住了舒子清的嘴巴:“你一會兒不要叫起來啊。我跟你說,不問天的聖主到咱無極仙宗來了,而且你那九徒兒柳遇春,是不問天的聖尊。”

舒子清:???

舒子清:……

舒子清:!!!

就在老祖驚訝得要跳起來的時候,池硯一尾巴摁住了他:“我用我這雙眼睛看到的,我眼神很好,不會看錯。夜深人靜,小棲怕打草驚蛇,特意交代我來告訴你。老祖,你同我說實話,你平時有沒有註意到柳遇春的異動?”

舒子清腦子裏面已經一團漿糊了,此刻的他雙眼發直眼神呆滯,要不是池硯摁住了他,他的咆哮聲能響徹整個無極仙宗。

過了很久,舒子清才回過神來,池硯帶來的消息太過震撼,他到現在才消化完。他眼眶泛紅,聲音顫抖:“你看清聖主的模樣了嗎?”

池硯搖了搖頭:“雖然沒看清他的模樣,但是我懷疑他在當歸山。”

舒子清面色變了又變,今日逍遙子剛入住當歸山,池硯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但是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之前,他也不能僅憑著池硯幾句話就認定逍遙子是聖主。

深深吸了幾口氣之後,舒子清緩聲道:“我知道了。你把你今天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聖主和你看到的柳遇春說了什麽話,全都告訴我。”不問天狡詐,先前他們的聖尊還頂著他和柳蘊的臉招搖撞騙。但是不管怎麽說,魔修跑到無極仙宗來碰面,這已經不是小事了。

等池硯將自己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完後,舒子清沈重地點了點頭:“此事我已經知曉,你回去告訴無棲,讓他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至於柳遇春那邊,我會註意。”

池硯呲出了大牙:“小棲也是這麽說的,他還說,讓你註意安全。”

傳完話後,池硯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千草峰。舒子清完全睡不著了,他翻身而起坐在床榻邊。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震驚過了,上一次如此失態,還是在蘇棲魂燈滅了的時候。此時他指尖輕顫,麻木的感覺順著手腳蔓延到了四肢上。

比起逍遙子有可能是聖主這個消息,他更在意柳遇春的事。池硯的話讓他想起了一件事,十幾年前,雷澤遺跡剛被發現的時候,池硯在雷澤中定住了一群魔修。其中一位魔修在逃竄的過程中自爆了,當時眾人就在懷疑,這人應該是正道人士,並且他們認識。

就在那時,柳遇春修行出了岔子導致修為損傷,為此宗門靈藥堂支出了不少溫養神魂的靈藥,而那些靈藥最終也沒能完全治好柳遇春的傷。

柳遇春做事謹慎細致,他從不是貪功冒失的人,這樣的他怎會栽這麽大的跟頭?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舒子清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向著寢宮外走去,想到柳遇春的性格,他抿了抿唇,在身上疊加了數道術法。看到自己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舒子清自己都想發笑:世上哪裏有師父如此懷疑自己的弟子?要是讓世人知道自己用上本門最高心法去闖徒弟的洞府,肯定會被人笑掉大牙。

但是現在的他寧可被世人恥笑也要去親眼看一看,他要看一看自己的乖徒兒,是不是真的像在自己面前那樣純白無垢。

別看其他弟子的洞府有重重陣法和結界防守,舒子清卻清楚地知道,柳遇春的山頭最難闖。柳遇春身懷上品木靈根,他能操控靈植,漫山的靈植都是他的耳目,只要他願意,他能知悉任何人的異動。

不過他也並非毫無破綻,遇到修為比他高的修士,再用上隱匿身形的術法,即便是柳遇春也難以察覺。

趁著夜色,舒子清向著石竹峰飛去。石竹峰上亮著一點橘黃色的光點,舒子清眉頭一挑,最註重養身的柳遇春今日竟然沒睡?

別看舒子清平日大大咧咧,動不動就受傷,真當他施展出術法時,也格外強悍。沒多久,他就悄無聲息懸浮在了小院的上方。屋中傳來了柳遇春溫柔的語調,舒子清越聽越心驚:娘子?他的徒兒除了無棲早早定下了池硯這個道侶之外,其他的弟子都沒有道侶。

柳遇春的道侶是誰?難道他的弟子趁大家不註意的時候金屋藏嬌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舒子清施展術法潛入到了屋內。小屋內幹凈整潔,漂浮著淡淡的靈植的香味。屏風後方,柳遇春正站在梳妝臺旁邊忙著給他身邊的女人描眉:“娘子格外適合柳葉眉,你看,畫上柳葉眉之後,你的容顏更加美麗了。”

“別動別動,再給你點絳唇。”

柳遇春的聲音溫柔地都快滴出水來:“好了,娘子可喜歡今日的妝容?”他放下手中的物件,彎著身體從後方擁住了女人:“嗯,夫君最愛娘子,來,親一個~”

舒子清的氣息亂了,他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柳遇春身上纏繞著一絲魔氣,雖然非常微弱,但是這證明他確實用了魔修功法。而被柳遇春擁住的女人,不是他那乖巧的二徒兒溫暖嗎?

溫暖為了濟世救人下了遺跡,結果只留下了一艘殘破的碧雲舟,而後就下落不明。她的魂燈早已滅了,舒子清心裏清楚,他的二徒兒應該是遇難了。

這些年舒子清心中一直有個結,一直想要找到溫暖的屍體,帶她回宗門好好安置。卻不知原來溫暖的屍體早就回到了宗門!柳遇春竟然將她藏在了石竹峰,他日夜守著溫暖,給她描眉畫唇,同她夫妻相稱。

袖中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兩行清淚從眼眶中滾下。憤怒和悲傷齊齊湧上了心頭,舒子清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要被撕裂了,疼得無法呼吸。

屏風後面的人,都是他寄予了厚望的徒兒,都是他的……心頭肉啊!

舒子清張張口,抑制不住地哭出了聲。柳遇春一驚,他猛地直起了身,因為動作太大,他撞翻了屏風。

屏風倒下,鑲嵌在上面的蚌殼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舒子清一點點顯露出身形,他以袖掩面,哭得不能自己。柳遇春慌亂的眼神逐漸變得平靜,而後變成了化不開的悲傷,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師尊,您來了啊。”

舒子清慢慢下,他雙肩抖動:“冤孽啊……冤孽啊……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是你?”

柳遇春眼眶慢慢紅了,他身體下滑,無言地跪在了地上。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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