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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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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曹操心中有一把算盤。

太尉,這是他心中給荀氏留下的位置。

他希望荀文若荀清恒中能有一人擔太尉之職。

二人之間他又有著考量。

他更希望荀文若任太尉,他是荀氏真正意義上的掌舵者。

曹氏的創業離不開荀氏,荀彧主內,荀晏外伐,荀攸舉一州而歸,若是可以,他自然也希望能成就一段同道相得的美談。

但他也沒辦法忽視曹荀之間日漸明顯的矛盾。

荀彧居中持重多年,他身後代表的是真正的,來自豫州士族的,乃至於天下半數世家的意思。

荀晏雖為同族,軍功在身,猶不及其兄之名望,且他身後的西北新貴地方軍閥更是敏感且難以控制。

他需要能繼續作為同道者,作為友人,作為下屬的荀氏。

荀彧親自動手推倒了楊氏給了他一些信號,叫他欣喜不已,乃至於蓋過了長子險些喪命的憤怒。

而對於荀清恒,他則更加心緒覆雜一些。

荀彧親近天子的態度常常叫他不愉,荀晏對天子卻頗為冷淡,更加親近曹氏,除卻少年時性子跳脫一些,會對他直言不違,多年來幾乎說得上順從。

但僅僅是表面上的順從。

不論是多年來的幾次勸諫,還是降呂布馬超諸人,否九州議,乃至於私下放劉備,都說明此人終究不是表面上溫和順從到沒脾氣的性子。

他試探般的,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隨後看著眼前容貌依然如少年,只眼角眉梢添了揮之不去疲憊的荀氏郎君。

那青年面色蒼白——他久病素來如此,曹操看不出什麽。

即使他依稀記得這人少年時情緒想法都會寫在臉上,不算特別藏得住事。

“仆誠惶誠恐,得曹公擡舉,唯恐資歷不足……”

曹操挑起眉梢,神色不顯,卻出乎意料的又聞那青年人轉而換了話鋒。

“若能為曹公分憂,仆自請試太尉一職。”

荀晏說道。

曹操沈默了半晌,倏而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那青年有些咯手的肩,舉著酒杯搖搖晃晃的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仍然

正襟危坐的人。

“清恒為我肱骨,”他嘆息道,“太尉你自然擔得起,不必妄自菲薄,只此事且待我從長計議。”

荀晏如常笑了笑,起身行禮謝過,又被曹操扶住。

曹操想起了什麽,他看著荀晏身前未動的酒盞,笑道:“清恒不飲酒,實乃憾事,大丈夫怎能不會喝酒?”

曹操好酒,卻極少勸酒,荀晏推脫不得,幹脆舉起酒樽淺飲兩盞,這才告退。

直到坐進了車中,方才感到精神略微松懈了下來,背後一片濕冷,竟是冷汗濕透了裏衣,所幸他冬天向來穿得多。

剛剛喝的那杯酒似乎也泛上了勁來,頭一跳一跳的疼,胃裏也微微灼痛了起來,有些反胃。

曹操提及太尉時,他本是想要推辭的,可話到嘴邊他猶豫了。

曹操想要荀氏留在他這輛馬車上,他先前數次請荀彧為三公,這回又與他玩笑般的提及太尉,他是真的想要荀氏有一人為三公。

那麽然後呢?

荀晏深呼吸,企圖平覆有些雜亂無章的心跳。

老曹要當丞相了。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他反應過來了這一點。

統一北方,據天下七分,曹操要開始集權了。

這本是必然,但多年來他只待在司空位上,叫大家都有些遺忘了他能夠再進一步的事實。

昔年董卓自封相國,人人憤懣,而今曹操若稱丞相,誰敢說不是?

他自知自己比起兄長,還是阿兄在曹操心中地位更高一些,雖然不知為何曹操會先來詢問了自己,但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夠搶先一步。

這是曹操奪權的開端,他不知道阿兄能不能接受這個大跨步,即使他親自端掉了楊氏。

荀氏必須有個人當太尉,當眾表態支持曹操的晉位。

若阿兄拒絕了,不同於九州之議還能按下,他,或者說荀氏會徹底被曹操視為政敵的。

荀晏下車時有些腿軟,趔趄了一下才站穩,荀緝不大放心,但他身上尚有要事,被荀晏打發走了。

他走了兩步,卻是看到了廊下站著一位女郎。

那婦人一襲青色的直裾深衣,外罩純白的皮毛披肩,那文靜秀麗的女郎正左顧右

盼著。

荀晏有些訝異,他腳步一頓,有些踟躕的捏了捏眉心。

他懷疑自己眼花。

對面那女郎已經看到了他,她提起裙擺就跑了過來,先前的文靜秀美蕩然無存,面上還帶著驚喜。

“小舅舅啊——”

她喊道。

離得近了荀晏才看到她梳著婦人的發髻,所幸荀安還不至於瘋到撲到他懷裏,往日的小姑娘如今除卻換了發型外幾乎沒什麽改變,不過是膚色黑了些,容色精神都極好。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暫時將難伺候的老曹拋在腦後。

“成何體統,”他笑著責備道,“怎麽回來了?”

荀安出嫁時他尚且在雒陽,只不過送了禮過去,又添了嫁妝,但總歸是自己看大的小孩,還是舍不得。

“文遠屯兵在臨穎,我就先回來了,”荀安笑靨如花,“他還能攔著我不成?”

陰氏覆滅在了連年的大亂中,沒有任何聲響,但誰又敢看輕她這個自幼在荀家長大的女人,她的外祖親自為她改姓,她的舅舅皆是重權在握。

荀安熟門熟路,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領著荀晏進了屋。

她還記得自家小舅舅最是怕冷,早早點了暖爐把屋子暖了起來。

“功比衛霍。”

荀晏揣著手說道,說的卻是張遼。

白狼山一戰徹底將烏桓打殘了,這是漢人征服胡虜,對照昔日的衛霍二人也不為過。

荀安眼中帶笑,嘴上卻抱怨了起來。

“小舅舅只顧著文遠,怎不問問他對我好不好?”

“你若受了欺負,一見面就得說了,”荀晏嘆息道,“何況連曹公都有所耳聞你那女兵營。”

婦人相比於男子確實先天弱勢,荀安是不願久居後宅的性格,她的女兵營最早是在荀晏手下時有過雛形,後來則是在張遼軍中再一次做了起來。

織布、運糧、算賬……婦人能做的絕對不算少,配上弩箭特訓幾月,更算不得沒有反手之力。

多年不見,剛見面時還有些生疏,兩句話下來又尋得了熟悉,荀安將發髻上叮鈴當啷的釵簪取下,零零散散竟是擺的到處都是。

“他知道我要回來,恨不得親手給

我打扮打扮。”

提起此事,荀安只得嘆氣。

啥玩意都往她頭上戳,主打一個讓她像個暴發戶一樣回家,她沒辦法理解張遼的心態。

荀晏覺得問題不大,可能就是重了些,但他理智的沒有說。

他多半是在聆聽荀安絮絮叨叨這些年的事,也不欲與她提及荀氏的事,反而感覺少有的輕松,閑適中什麽時候失去了意識都沒有察覺。

“前日裏先回的高陽裏,碰著位姨母說叨我性子太野了,又念叨我怎麽還未有孕,與她有什麽幹系呢……”

荀安小聲抱怨著,說著說著才發現眼前的青年沒了動靜。

“小舅舅?”

她揮了揮手。

那青年容貌變化不大,斜倚在一旁閉著眼睛,顯得十分乖巧無害,只唇色極淡,額角微微泛濕。

荀安叫了兩三遍無人應聲,她碰了碰荀晏的手,竟是一片冰涼,當即臉色微變,令身旁侍女去尋醫工來。

不過一刻,張機自個匆匆趕來,探了兩下就取了金針出來,掀開衣服看著一片青紫的針孔楞了一下,只得重新取了砭石。

“怎會忽然昏厥?”

荀安在一旁有些緊張,她不便看,但又不放心離去。

“虛癥而已,受不了累,”張機神色自若,“醒了餵點糖水。”

荀安聽罷愈發眉頭緊皺,還未說話便聽得一陣嗆咳聲。

荀晏虛喘著轉醒,神色還有些迷茫,暈頭轉向間被人揪著餵了兩口糖水。

他舔了舔唇,挺甜的。

荀安怕吵著他歇息,慰問了幾句就先行離去。

荀晏被張機念叨了許久,幹脆兩眼一閉,囫圇一覺睡到了晚上。

醒來時神思倦怠,屋內燭火搖曳,正聞有人輕輕的關上了門。

“阿兄?”

他含糊的喊了一聲。

“嗯,”荀彧應聲,“吵著你了?”

“沒有,”荀晏摸索著起身,“本就該醒了。”

“仲景說你今日喝了點酒。”

荀晏眨了眨眼睛,這會才算是清醒了過來。

“啊,”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如實說,“最近自覺身體大好,貪杯小酌了幾

杯。”

荀彧一頓,也不知是信了沒信,最終也只是說道:“你脾胃太虛,切忌貪杯。”

荀晏順從的應是,借著昏黃的燭火,他看了看兄長的神色。

“今日你去見曹公了?”

荀彧冷不丁問道。

荀晏道:“是為先前之事請罪。”

荀彧沈默了許久,方才說道:“曹公有意更改官制。”

“我知道。”

“我不反對,”荀彧眼神清冽,“但我不能放下尚書臺事。”

茍延殘喘的漢帝國不僅是曹操打下的,亦是荀彧在臺閣熬了無數日夜維系的,他不可能放下臺閣之事去做有名無實的三公。

這是荀文若的執念。

荀晏垂眸,他起身去點燭臺。

昔年霍光權傾朝野,如今曹操之行猶可比作霍光之輩,只要不毀白馬之盟,曹操的一切皆可解釋為權臣。

權臣在漢朝並非貶義詞。

兄長上前為他理了理衣領,鼻尖皆是阿兄身上淺淡而悠長的香,如雨後青竹,又如芳草蘭花。

“有一言贈予阿弟。”

“兄長且說。”

“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

春,正月,曹操廢除司徒、司空,覆丞相、禦史大夫制,自為漢丞相,以曹昂為副相。

以郗慮為禦史大夫,以荀晏為太尉。

二月,召荀攸入朝,遷為中軍師,議軍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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