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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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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鹽者,鹵也。天生曰鹵,人生曰鹽。

天水的鹽出於那一□□泉,時人稱之鹽井,鄉人世代煮鹽為生,此城便喚作為鹵城。

那池水是碧色的,在微光的映照下竟是顯得格外的瑰麗,周遭的鹽民日覆一日的汲井煮鹽,挽車運鹽。

“如今正是引水煮鹽之時,若再晚些,池水將生赤色。”

閻溫在一旁解釋道。

天氣愈熱,身旁的青年只著一身輕薄寬大的舊衣,愈發顯得身形清瘦,容色皎然。

他繞著畦壟走了片刻,邊上的鹽民看到他皆是有些不安,他們見多了各地的商販與交鋒的軍隊,但這般樣子的卻很少能見到。

荀晏很是耐心,他詢問他們一日能賺多少,煮鹽所得可能維持生計,一邊聽著他們結結巴巴,缺少了些邏輯的話,一邊又討了碗水喝。

水是微微泛鹹的,帶著些許苦意。

鹵城的鹽是上天賜予天水的寶物,整個關中與隴西地區,產鹽之地屈指可數,天水便占其一,供給了幾乎整個邊地的食鹽。

人不可一日乏鹽。

閻溫站在邊上有些局促不安,那青年只是隨意的向他揮了揮手。

“伯儉,日頭曬,怎不來陰頭坐一會?”

荀晏隨意笑道。

閻溫這才向前幾步,也不敢坐下。

天水四姓中,屬閻氏與涼州一方交涉最多。

前些年他還任涼州別駕,族人也常有侍奉馬韓,如今被特意盯上,想來也不是什麽好事。

“我族中正巧有數人在鹵城掌鹽事,若中丞對此有興趣,我叫那幾人伴於中丞身邊可好?”

他低聲說道。

荀晏的視線落在了身前低著頭的閻氏族長身上。

閻溫較另三家族長年輕,族人在涼州的活動中常有親曹之意,所以他選擇先抓了閻氏出來,未想閻溫也極為上道。

“我初至天水,不知隴西人情,”他緩聲道,“聽聞天水盛產戰馬,鹽鐵,伯儉可願為我講訴一二?”

“天水市集常與羌氐相通,閻氏先前除卻販鹽,亦有香料、織錦之業……姜氏則常販馬,族中有草場數百頃……”

就著

一碗涼水,閻溫細細說來。

其實荀晏對於這番話也不算陌生,先前姜敘已同他說過,但再聽一遍也無妨,閻氏族長與姜氏族人的思路是不一樣的,所言也略有不同。

直至日頭盛極,暑熱難消,荀晏方才擡手請閻溫停下。

他笑道:“有伯儉在,是我之幸啊!”

閻溫感覺這話只能聽聽,前些時日斬人立威時,這人也是這般笑瞇瞇的。

隨後他又聽那荀氏子說道:“今見此地鹽民辛勞,方才詢問幾人,似並非此地鄉人。”

閻溫心下一跳,他擡眼看去,正好與青年人那雙清冽的眼眸對上,黑白分明的眼中似乎映照出了他的模樣。

“思及昔在徐州時,常見奸人猖獗,掠販人口為害,禁賣奴婢乃舊制,當處以重刑。”

荀晏又說道。

閻溫道:“若有人為惡,自不當辜惜。”

荀晏笑道:“是矣,近日略感風寒,過上幾日當徹查人口之事。”

閻溫同樣笑著應道,卻是猛的發現背後衣物濕透,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四姓在此盤根錯節,販賣奴婢於氐人,乃至於鹵城鹽民也多有奴婢出身,他雖不曾主動插手過此事,卻也未曾制止過族人。

這是警告,也是寬恕,容他整頓族人,該自首的自首,該處理的處理,該上交的上交。

他心下思緒繁雜,得了允許後便匆匆告辭了。

荀晏自顧自慢條斯理抿完最後一口水,不大想起身。

頭疼,頭暈,他只想癱倒在這當一條鹹魚,走出這片陰頭,他就不得不面臨太陽直射了。

他磨磨蹭蹭了許久,被看不過眼的親信催促了。

他這幾日出行皆帶一個排的親兵。

天水雖定,卻不算安穩,不過最主要還是他對於天水大族下手了。

若是不多帶點人,他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哪天走路上就被人嘎了。

閻氏有歸順之心,姜氏內亂,姜敘心向朝廷,姜汶軟弱,又任趙二家未能處置……若聽姜敘所言,閻溫與任氏素有仇怨,關系著實不好。

他漫無目的的想著,一邊朝車駕之處走去,未得上車,反而是被一陣哭聲斷了思緒。

他有些頭疼難耐,回頭望去,見一幼童蹲在壟邊大聲哭嚎。

荀晏腳下一頓,遲疑了一瞬令眾人原地等候,只帶了兩三人過去看看,只需近些便能看到孩童不過總角年紀,面上卻無尋常幼童的稚嫩可愛,反而膚色慘淡而幹燥,面色蠟黃。

“為何哭泣?”

他蹲下柔聲問道。

童子一驚,被他身後的壯漢嚇得略微瑟頓。

荀晏安撫的笑了笑,心生憐惜之情。

常年與鹵鹽打交道的人,難免會影響到身體,身上皮膚幹燥脫落,面色差,但這般年紀的孩子接觸這些,他總覺得太早。

童子打了個哭嗝,含糊的說了句什麽,大概是雜了方言,他沒聽太懂,又兼身體不適,只稍稍往前了一些,一邊從懷中摸索有沒有什麽能哄孩子的小玩意。

不察那童子竟突然向他懷中撲來。

日光照耀下,一抹寒光刺眼而叫人眩暈。

荀晏一驚,欲側身避開,只是身體乏力虛軟,他只得往後一仰,閉目間是冰冷的鋒銳擦過眼前,帶起一陣刺痛。

他險險往後跌倒,身旁親衛驚怒的將那孩童制止,在後方的親從亦是狂奔而來,瞬息之間幾乎將他包圍。

眼前是一陣刺痛與逐漸漫開的血色,荀晏急促喘了兩口氣,他厲聲道:“留他活口。”

聲音不大,尾音更是低弱,但身旁之人頓時收起刀刃,只以力將那童子壓在地上,毫不顧念不過是個孩童。

“主君,主君可有事?”

親從連聲慰問道,目光不掩擔憂。

一番變故叫所有人提起了心來,荀晏順著他們的目光,後知後覺摸了摸額角,摸到了一抹鮮血。

是匕首寒芒劃破了眉骨之上。

“不礙事,”荀晏說道,他轉而看向了那童子,目光冷冽,“他——”

他還未開口,卻見那童子已是雙目翻白,唇角溢出白沫。

這是服毒了。

當真是不擇手段。

荀晏怒極反笑,他撐住一旁親從扶來的手臂,說道:“請老師來為他診治。”

他話落便連聲嗆咳起來,心緒浮動間更覺胸口滯悶疼痛,喉間都泛著淡淡的甜腥味。

他咽下喘息,與身旁親信說道:“咳……再請張府君去我府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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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孩童為死士行刺客之事,實在令人不齒。

荀晏本以為會是任氏動手,以他的了解下,任氏相對其餘三家更有野心,小動作也更多。

可出乎意料的是,順藤摸瓜摸到的竟是趙氏。

“趙維言,皆是任留挑動慫恿,他本不欲如此……”

張既剛審訊完人,一五一十的匯報道。

荀晏倚在榻邊,聽罷才擡眼道:“既是如此,那任氏亦知此事?”

張既一頓,“並無證據。”

“只探查到任氏有族人外出,與氐人有通,姜汶閉門謝客,警告族人近日小心……”

眉骨上的傷口有些癢,荀晏按捺著不去碰,卻是不再擔心天水四族了。

……雖然他差點竟被趙家擺了一道。

難怪曹操會整出一出夢中好殺人的戲碼出來。

任氏有反心,趙氏族長不大聰明,姜汶只欲偏安一隅,又閻氏在閻溫管轄下正在瘋狂求生。

四族在天水根基深厚,雖有鹽業聯系,四家卻無法同心,不成氣候。

“德容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他將問題拋回給了張既。

張既道:“趁其未覺,先發制人,查抄四家。”

荀晏挑眉,未想張既竟是被逼出了一絲酷吏傾向。

“你看著辦就好,”他說道,“不必逼人上絕路,家族後事,且叫四位族長自求。”

張既走後,張仲景便領著藥箱進來了。

眉骨上的傷口不深,但傷的地方很是嚇人,血順著眉眼流下,再歪一點他能直接和夏侯惇稱兄道弟去了。

張機對這小傷很是慎重,慎重到荀晏數次確認自己沒有傷到眼球或者別的什麽地方。

“皮外傷而已,嘶——”他抽了口冷氣,“老師何必日日給換藥?”

張機瞥了他一眼,唉聲嘆氣了起來。

他只是愛護一下他家徒弟如花似玉的一張臉別給破相了。

這人疤痕體質,身上留點傷疤也就罷了,左右也看不見,但臉上留疤

就不好看了……主要這個位置,他自己看著都嚇一跳。

“那小孩救回來了嗎?”

荀晏閉著一只眼問道。

所謂見血封喉的毒藥還是少,多半不過是一些毒草,若是及時倒也能救回一條性命,只是得麻煩老師了。

張機不冷不熱嗯了一聲,不待荀晏再問,冷不防抓住了徒弟的手腕。

“不當動氣。”

他說道。

他常常感覺自己得為這徒弟愁得折壽五年不止。

荀晏一怔,隨後好脾氣的說道:“是我養氣功夫不到家。”

張既的動作很快,天水四族,先以趙氏開刀,趙維雇刺客殺人,直接問罪,收沒宗族財產,不待張既動手,趙氏族人已親自取趙維人頭送至荀晏府前。

荀晏沒看。

閻氏揭發任氏種種罪行,姜汶見狀不妙連夜卷了金銀欲跑路,被他那不肖子孫姜敘攔在了半路。

旬月之間,天水四族徹底換天。

趙氏幾近覆滅,只餘旁支,姜汶被囚,姜敘上臺主持姜氏。

任留見狀不妙,與族人任養起兵為反,欲裏應外合先奪冀城,這場叛亂被掐滅在了搖籃裏。

閻溫則來了場鐵面無私,將族中數年灰色財產充公,又交出犯法族人近百人,竟成了四族中保全最多的一族。

那白色的大鹽鋪滿一屋,海鹽細碎,而鹵城池鹽則是顆粒狀的,故稱為大鹽。

荀晏撚起一粒大鹽,喟嘆道:“天藏之物。”

有姜閻二人輔佐,隴西事屬予張既,他將再啟程前往安定,也即是目下馬超與賈詡軍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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