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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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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今歲北方的夏季多雨,道路泥濘而難行。

曹操在去歲年末就將司空府轉移到了鄴城。

他與天子在許都共處多年,如今移治鄴城,一則是顧及軍事,從鄴城征戰北方比之自許都出兵方便太多,二則是為緩和他與天子愈發僵硬的關系。

既然處不好,那就幹脆別處了,分居兩地指不定還能距離產生美呢?

……雖然也不大可能。

滿朝公卿浩浩蕩蕩的轉移去了鄴城,留下空空蕩蕩的許都朝廷。

尚書令照舊守在許都,已然占據天下六七分的朝廷竟呈現出了一番奇異的景象。

以鄴城為中心,統攝北方的曹操,以及以許都為中樞,鎮壓西方的荀氏。

當今天下世家,無人能比荀氏之權勢。

曹操似乎仍然信任自他起兵之初就全力支持他的這一支家族,將大後方托付給了諸荀。

他確實不滿二荀在某些事情上的態度,卻仍然放心他們。

荀氏與袁氏不同,袁氏會有窺伺神器之心,荀氏卻是標準的士大夫之家,謙卑、恭謹、儉樸,他們不會忍心讓多年的付出經營淪為一場空。

但他仍然感到了不方便。

曹操心想著,沒有了天子在他頭上,沒有了朝廷的制約,鄴城皆是心腹,但他仍然覺得不方便。

司空府掾屬沒辦法滿足越來越多的人才,盡攬四面八方之事的公府需要更加開闊的官職。

董昭從去年年末開始著手修建漕運,緊趕慢趕終於修完了一條,只是民聲卻不大好聽,但這已是旁枝末節了。

董昭很好用,但曹操還是覺得不大順手,若是荀晏在,漕運事大抵會交給那位頗通工程之事的荀氏子手上。

那人雖未至鄴城,卻在遠走益州前便敏銳的提出了通白溝之議,那條漕運最終成了他攻取鄴城的主要運糧途經之一。

門外窸窸窣窣,曹操微微掀了掀眼皮,侍從匯報後,軍師祭酒才款款而入。

“是許都事?”

“是西方戰報,”郭嘉隨意的尋了塊席子坐下,“明公可要看看?”

曹操倒了杯水推到了郭嘉面前,郭嘉興致勃勃接過,喝了一嘴蜜水。

……有被傷到心。

“孤猜測,定是清恒有所動作,”曹操未展開戰報,只自顧自說道,“是馬氏小兒之事?還是隴西有變?”

“司空英明,”郭嘉拍了句馬屁,“清恒發兵定下天水了。”

曹操未覺意外,他莫名有些惆悵。

“最後倒是叫他行了征西之事。”

郭嘉唇角散漫的笑意一頓,他微不可查的看了看曹操的神色,見他似是並無什麽芥蒂,方才思忖著說道:“明公今在鄴城,常外出征戰,鄴城不可無人守,不知……”

曹操瞥了他一眼,見他少有的謹慎,幹脆叫了侍從,附耳輕言兩句。

“奉孝這般作態倒是少見,”曹操這才轉頭看他,“依君所言,子修如今應當駐守弘農還是歸鄴城為孤之臂膀?”

“大公子理應在明公身邊。”

郭嘉答道。

曹操直系中人才雖多,卻也架不住又要打北方又要守西方,曹昂為長子,名望能力皆有,派出去守弘農京畿之地,也並無差錯,只是袁氏前車之鑒尚在眼前。

若曹操遠征,鄴城需要有一個能夠安眾心的人在。

他不喜歡摻合曹操的家事,但這會又不得不說上幾句,不然天天有人來他府上煩他,一口一個郭祭酒與司空關系最好,唯君可勸說司空雲雲……他聽著都上火。

曹操微微闔目,似是思索,郭嘉提完這事便不以為意的自己琢磨起了那蜜水,像是能從中看出點酒精成分來一般。

“且擬信一封予令君,調子修來鄴城吧。”

曹操最終還是這般說道。

曹昂職屬漢官,還是離不了要和許都朝廷報備一聲。

郭嘉起身拜過,正欲離去,見門外侍從匆匆而至,手中捧著佳釀一壇。

他厚著臉皮上去直接接過。

“明公有佳釀,莫非是欲獨飲?”

他質問道。

曹操大笑,他起身拍了拍自家軍師的肩。

“送予奉孝又何妨?”

“只是如今不是飲酒之時,”他笑意淡了些,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孤欲發兵南皮。”

叫袁譚逍遙了這麽些時日,他要取其首級了。

夏,曹操進軍南皮,屠袁譚、郭圖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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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似乎一夜之間變得空空落落的。

礙於愈發混亂的官職,留守許都的公卿二千石不算少,但真正忙的卻只有尚書臺與禦史臺。

兩臺常年點燈熬油,事務之繁雜令人嘆為觀止。

夏日的夜風還有些冷,陳群推開門打了個哆嗦,想了想回去取了件外衣披上,又趁機揉了揉酸疼的肩膀。

宮禁幽深,禦史臺終於熄燈了,尚書臺的方向還亮著隱隱綽綽的燭光。

陳群有些出神的眺望了兩眼,隨後才收回目光。

荀彧已然告病數日未曾上值,這是多年以來頭一回的奇事。

那位令君看似溫潤如玉,骨子裏卻是嚴謹自律至極,帶病上值皆是尋常事。

這一病若貼切點說,恐怕得是心病。

他腳下快了一些,想著明日若是有空,得去探望一番。

寂靜的宮道上突然有了些許聲響,遠方似是隱隱有人在大聲喊叫。

陳群沈下了眉眼,宮中重地,大聲喧嘩成何體統?

他正欲令身旁書佐去探查一二,卻猛然聽得身旁的同僚驚呼一聲。

“走水了!”

陳群驚愕,他回首望去,竟見寢宮之處燃起火光,火勢不大,但在夜風助勢下有愈演愈烈之勢。

他呼吸一窒,夏季炎熱又兼天幹物燥,若是起火……

他不敢細想,只卷起衣擺朝著宮中跑去,一時之間衣冠不整,全無平日裏嚴謹的形象。

只一會,皇宮內頓時吵吵鬧鬧,幾乎亂作了一團,有黃門高聲呼喊著,卻全被夜色與混亂掩埋。

宮中宿衛竟會亂成這般,陳群幾乎克制不住憤怒,他大聲喊道:“今日何人當值?”

“衛尉,光祿勳何在?”

他喊完才想起如今衛尉乃馬騰,馬騰的身份,所謂衛尉自然只是虛職,不可能叫他領禁軍,而光祿勳郗慮與門下光祿丞皆被曹操帶去了鄴城。

無人應答,代守禦史臺的侍禦史只能撩起袖子親自去指揮現場。

他資歷不高,權位雖重但終究只是代守,一時之間竟難

以控制諸人,只能調動了駐守禦史臺的虎賁。

所幸不過片刻,尚書臺的諸位郎官也匆匆趕來一同主持起了大局,北軍校尉臨時進宮,直入宮尋覓起了聖駕所在。

陳群匆匆隨著校尉一同上前,熱浪撲面而來,但他一眼望去後卻是心下稍安。

起火的並非天子寢宮,而是一旁的妃子殿室。

“陛下並無大礙,正在一旁安歇……且令校尉領兵前去護駕,”那宦官面容蒼老,面對如此混亂也不慌忙,“陳禦史率諸君速速撲滅火勢!”

一夜荒唐而混亂。

本在病中的荀彧也倉促趕至,接手了宮中事務。

令君所在之處,諸人皆是心安,這幾乎是多年以來的定律,他未至時諸人尚且驚惶,他一來,一切都進入了某種井井有條的秩序之中。

這位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面上難掩蒼白憔悴之色,未如平日裏著裝端正,只披了件常服,想來是從榻上匆匆趕來。

“當值校尉何人?”

他冷淡問道。

本該當值的屯騎校尉幾乎連滾帶爬的出列,他衣冠不整,兩只靴子都穿反了,甚至湊得近的還能聞到女子脂粉的味道。

這幾乎像是剛從某種好事裏驚醒。

有辱斯文!

幾位郎官怒目而視,發來了無聲的譴責。

荀彧無聲的嘆息,他捏了捏作痛的眉心,只淡淡說道:“校尉瀆職,且下廷尉以待後續。”

宮內起火,天子今夜與耿貴人在一塊,並未被波及。

——自伏後之亂,曹操滅了伏氏一族,獨獨留了皇後一命,幽禁於偏殿,未取其性命,但作為安撫,允天子納貴人數人,耿氏便是其一。

一場大火將將熄滅,宮內只死了個安靜的蔡貴人。

那是蔡邕家的小女兒,入宮尚且不久,聽宮人說,大抵是蔡貴人打翻了香爐,不慎引起了火災。

現場已無可探查真相,如何與蔡邕說這件悲聞又成了個問題。

此時天色已然微亮,司徒趙溫亦進宮來,憤怒的斥責了當日的值守。

荀彧在被燒壞的宮室徘徊著,他面上也難免染了黑灰,陳群見他面色實在不好,還是上前來低聲道:“令君若是身體

不適,此地交於我等也無礙。”

荀彧一怔,並未答覆反而是說道:“還當告罪於陛下面前。”

他起身,侍從立馬遞來了巾帛,他仔細擦凈了臉與手,這才擡頭看向了陳群。

兩人離開這片廢墟,朝著聖駕所在走去。

消息大抵已經傳了出去,可以入宮的官員都誠惶誠恐的入宮,被虎賁攔在了外頭,這裏不需要多的人再來添亂。

“長文,”令君微微側目,可能是尚在病中,某些角度竟與他那族弟有些相似,“宮中之事,可是偶然?”

陳群擡眼,他眉心間不知何時已有一道深刻的紋路,他慢慢想著,隨後說道:“令君是懷疑……此中有人另有圖謀?”

借助一場大火,是為了掩埋什麽,還是做些什麽?

荀彧不置可否,只是囑咐道:“且令宮中各司搜查臺中有無失竊,或有無可疑之人,此事你與伯覦,孔明一道去查。”

他一頓,又道,“現在就去。”

陳群揖禮,匆匆便離去了,只餘荀彧一人覲見了天子。

也不知二人談了些什麽,荀彧出來時面色疲憊,荀悅已等在宮外,見狀不由上前來。

“陛下可有受傷?此事當真是貴人不慎所致?那值守校尉如今何在?”

大兄連環發問。

荀彧一言不發,荀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禮。

“文若……令君還繼續告假嗎?”

他低聲問道。

荀彧嘆息。

“何來有病!我病愈了。”

他不過是告病幾天,下面就蠢蠢欲動成了這樣,若是繼續告假,這許都不得反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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