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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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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漢陽郡亦屬隴西,若說一個更令世人知曉的名字,那便是天水。

隴關守將乃是天水任氏族人,天水有姜、閻、任、趙四大豪強,與氐族相安無事,據隴西強兵以觀天下,游離於朝廷與各方勢力之外。

在數日以前,隴關便得知了朝中禦史中丞的軍隊駐紮於臨渭,其後數日未有動作。

“他是潁川人,不熟隴西地勢乃是常事。”

席中幕僚說道。

“我聽聞,他有走隴關之意,我麾下常有人見其晨間行軍隴山,只是難得其具體行蹤……”

任壽皺眉道。

“那便是了!”幕僚說道,“此人用兵以詭稱奇,將軍須得小心,如今形勢,應是要行隴關。”

如何應對,放行還是抵抗,未待他抉擇,氐王之使已至。

“首領願調撥兵力至隴關助將軍相抗,”使者情真意切的說道,“渭南之戰,將軍冷眼旁觀,怎知荀晏有無記恨?為今之計,乃是據險相抗。”

任壽同意了,他調集兵力聚集於隴關附近,嚴陣以待,每日令人去探查對方行蹤,卻只得模糊的只言片語,難以說明行蹤,他愈發深信這就是荀清恒的行軍技法。

其後幾日甚至完全探查不到行蹤,就仿佛這麽一支軍隊直接人間蒸發了一般。

他後知後覺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沒有等來荀晏來攻隴關,只得到了一封戰報。

——荀清恒連日暗渡渭河,一日克上邽。

上邽縣,巨木撞破城門,滿地狼藉,此城守將面如死灰。

天水皆以為此人要走隴關,誰知其會暗渡河,直取下邽來?

若論兵力,對方並不算占優,他並未領朝廷大軍前來,只是帶了精兵數千與臨渭駐軍,若是能早有準備,未必不可守住。

但人心已散。

踩著滿地狼藉,荀晏入了城,呼吸間盡是熟悉的混雜著血腥的塵土。

“此戰多仰姜將軍相助。”

他側頭與身旁人說道。

身旁的將軍身形高大健壯,發色微微泛著黃,五官相比尋常漢人要更為深邃一些,聞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他想了

想,又覺得不說話不大好,憋了半天只說道:“母親仰慕荀君之名,見君西行隴西,喚我出兵相助。”

他本是屯兵歷城,聞荀晏西行便開始有所抉擇,前幾日北上出兵,未至隴關,反而正好碰上了荀晏攻上邽。

荀晏歪了歪頭,覺得很是有意思。

未想這麽個大高個將軍竟然這般聽媽媽的話,還真是……有些可愛。

姜敘話出口便有些尷尬,他平日裏雖少言,卻也並非這般不善言辭之人,只是站在這位細胳膊細腿的荀中丞身邊,他就莫名的緊張局促。

“令堂深明大義。”

荀晏誇道。

他有些走神的想著一些別的,天水姜氏亦是天水大族,族人多為郡吏,姜敘更是屯兵一城……

但提到天水姜氏,總是會忍不住想到一些別的。

“將軍族中可有名喚姜維的族人?”

他好奇的問道。

姜敘一怔,本欲搖頭,卻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前些年族弟新添一子,取名維,荀君可是說的……”

他說著說著感覺不大對勁,看人的眼神都變了。

這人如何連他家小侄子叫什麽都清楚?

“哦,我前幾日偶遇一道人,他與我提及……”

荀晏胡說八道著扯了一堆陰陽八卦,左右姜敘也聽不懂,直被糊得一楞一楞的,眼神逐漸迷茫中帶著崇拜。

荀晏掩袖咳嗽起來,心下略微有些遺憾。

好的,天水麒麟現在可能還窩在媽媽懷裏。

他一咳就有些停不下來,鬢角皆被冷汗浸透,虛得有些眼前犯重影,他歉意向姜敘一笑,不再寒暄,只在親從簇擁下先歸主帳坐定。

不多時,此城縣令與守將被押到了他面前,二人戰栗不敢擡頭。

荀晏緩緩飲了盞涼水,壓下了喉間的疼癢,帳中無人敢出聲,兩位上邽俘虜更是心中惴惴不安。

半晌,荀晏方才擡眼盯著他們看了一會,隨後驀的一笑。

“我此番前來突然,卻是驚擾了諸位,”他語氣溫和,聲音略帶沙啞,“請為我擬書一封。”

夏,荀晏發檄招降天水諸縣,郡中豪強恐其威名,新陽、西縣、顯親諸

縣紛紛請降。

又半月,張既領軍攻取興國,氐王阿貴降。

氐王楊千萬在冀城,城中豪強多有歸附朝廷之意,聞之不敢相與爭鋒,遂連夜西逃狄道。

自此天水諸縣略定,再往西則是深入隴西的羌氐部落。

荀晏留了張既守天水,有意表其為漢陽郡守,西防氐族。

這一仗打得過於輕松,也過於順利,張既一時竟不知究竟是跟著這位禦史中丞才會有這般感覺,還是他自己感知出錯了。

若說謀略,不過是拉了個雜牌將軍故布疑兵,本質仍是強渡渭水,強攻上邽,乘風雷之勢威懾一郡。

除卻戰阿貴時略有費勁,其餘幾乎全無多少阻力,郡中大族滑跪的更是快得離譜。

“德容似有疑惑?”

捧著竹簡的青年微微側頭。

張既的目光落在了那人蒼白的指尖,他遲疑一瞬,卻是問道:“中丞病情如何?”

荀晏沒有擡眼,只是說道:“陳年舊疾,不必擔心,德容若有心思,不如叫天水多開幾家紙坊……”

“竹簡累手。”

張既啞然一笑,卻是不敢再問。

聰明人向來是知道什麽能問,什麽不能為,他方才問病已是有些逾越。

他轉而說道:“中丞此行隴西,一則是為逼氐族西去,略定天水以保關中安定,二則……可是為了天水?”

相通了其中關鍵,那便很容易理解這人為何要大費周章跑來天水。

荀晏放下了手中竹簡,他打了個哈欠,眉眼間有些無奈又有些困倦。

“德容知我心意,”他說道,“要得天水,尚缺官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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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是老秦人的發家地,秦時地域遼闊,漢後才被分割成四郡,但鄉人仍多以隴西自稱。

其中,天水是其中最為富裕的一郡,地處渭水流域,依托肥沃的渭水河谷,又有四周貿易,行於內城豪族宅邸之間,入目所及皆是繁華。

雕梁畫棟,璀璨金玉之下,華服男子重重將酒樽放下,不顧那高價而入的美酒灑了一桌。

他穿著一身蜀錦所制的衣裳,暗紋精細的隱在那寸錦寸金的綢緞下

,勾勒出他無法掩藏的肚腩。

“這是如何?”

他身旁的友人斜斜瞥了他一眼。

“我早便說了,”任留惱怒道,“不應引他進來,他如今這般作態,這是在逼我們表態。”

那位生得格外柔和無害的禦史中丞舉止之間對他們極為滿意,動輒稱呼表字,牽手以示親密。

事實上,那人大兵仍駐城外,收編城中軍吏毫不含糊,更是絕口不提何時離去,乃至於常常登門寒暄,直到近兩日才暫且稱病未至。

趙維面色微沈,縱使不提,但他們都心知肚明那人索要的究竟是什麽。

是那白色的黃金。

天水產鹽,姜閻任趙四家郡中大族多年以來壟斷鹽業買賣,即使朝中下令官山海,禁止民營鹽鐵也不放在眼中。

隴西偏僻,朝廷難以顧及,連再西邊的羌氐都管不過來,誰有餘力來管他們的買賣。

但看這樣子,這位禦史中丞是準備向他們伸手討回鹽鐵生意了。

“他不敢動手,”趙維信誓旦旦說道,“曹公北伐,對隴西鞭長莫及,武都有氐族塞道,蜀中出兵困難,韓遂舉羌胡之兵戰於涼州,他如今哪來的底氣真與我們爭奪。”

任留覺得他的話不可全信。

當初荀清恒初至天水時,這老貨也是這樣說的,上邽被攻破後,也屬這老貨最快投降。

“若他定要討要呢?”

任留冷冷道。

趙維面色頓時難看。

給,那自然是不舍得的,鹽鐵暴利,他們四家這麽多年來依靠這兩樣東西,囊中不知進了多少金銀。

真要說起來,他們或許還得感謝荀清恒,昔年曹營傳出灌鋼法,他們也靠著這手藝好生賺了一筆。

“民心不可逆,他豈敢逆天行事——”

他話未說完,門外已有人匆匆而至,仆從阻攔不及,那人直接推門而入,額上皆是汗水。

“二位二位!如何還有心飲酒作樂?”那人未見任趙二人面色,只急促抱怨道,“荀清恒都去鹵城視察鹽池了。”

任留霍然起身,想了想卻又頹然坐下。

“你自是不急,”趙維對著來人說道,“你族中那誰,姜敘是吧,荀氏

一來,他便如條忠犬般跟了過去。”

新來的姜氏族長怒目而視,冷笑道:“是啊,所以他今日在鹽池旁斬了我族中六人。”

“他竟敢無憑無據大庭廣眾之下害人性命?”

姜汶不說話了。

稱霸天水多年,誰人敢保證手中都是幹幹凈凈的,沒粘點腌臜東西。

以前倒也無事,如今卻是被拿出來借題發揮了。

“閻君何在?”

任留倏而問道。

姜汶道:“被張既帶走了。”

任留:……

他看向了趙維。

趙維面上有些掛不住,又難掩驚恐,囁嚅半天才說道:“他莫非是不怕我等聯合西邊氐族與韓遂並起?”

姜汶道:“確實似是不怕。”

趙維忍無可忍,他怒道:“姜公,公莫非真成荀氏走狗了不成?”

姜汶有些尷尬一笑,他方才想起坐下,二人這會才見到他竟是指尖仍在不住顫抖,而他本人似是毫無察覺。

斬了六個族人,不至於讓姜氏當家的嚇成這樣,但姜汶似乎確實是慫了。

“此人戰功累累,又詭計多端,若正面一戰,我等必然討不到好處,”姜汶語速極快的說道,“我有一計,可無傷己方分毫即解如今之局。”

“公且說來!”

“暫且委曲求全,效仿勾踐臥薪嘗膽,他要鹽池便給他。”

任留大失所望,未想多年養尊處優,竟是叫這幾人毫無壯志,強敵方至便全然無了抗敵之心。

姜汶似是知道他所想,他長呼一口氣終於叫顫抖的手停了下來。

他說:“此非無稽之談,今難懾其鋒芒,故依附之,只待他死,我等自可取天水而立,曹公在北方,數年裏難以顧及隴西。”

趙維驚道:“刺殺?”

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卻見姜汶搖頭。

“熬到他死,”姜汶說道,“他有痼疾在身,此原非秘聞,然我另有消息,聽聞渭南戰後,他數次嘔血,他上門探訪時,我令人領道人於門後窺伺,皆言此人壽數不長。”

“那道人有半仙之稱,看命極準。”

壽數?誰能將手中名利錢財皆寄托於這虛無縹緲的壽數上?

三姓大家皆是沈默,無人再言,心思亦是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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