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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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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肅殺的秋風吹過平原時,那支北方來的軍隊正在歇息,士兵的面上露出了些微的疲憊之色。

倒是那身形瘦弱些的軍師趁著閑暇之時,尋了處幹凈的地方,展卷而讀,瞧著就差上一壺酒,二三友人一同共度談笑。

“這是許昌新印的書籍?”

將軍坐了下來,他個子高,坐在這石墩上顯得極為委屈,但他也不在意,就這樣佝僂著探身去看。

陳宮將書往他那兒挪了挪。

“確實規整,”他不曾擡眼,淡淡問道,“將軍可曾讀過尚書?”

呂布老老實實搖頭,嚴格來講他絕對算得上是文化人,當年還是文官出身,但要說熟讀經典那還真說不上,畢竟有些東西想讀也沒地方讀。

陳宮擡頭來,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若是有空不妨看看,註明句讀後更易於初學者。”

呂布盯著看了一會挪開了視線,他擡頭望向遠方,笑道:“那書商初至河東,還未見過太守就被公臺劫走了一批貨,實在運氣不好。”

陳宮不以為意,和某些人待久了,似乎總是會不知不覺染上些匪氣,畢竟人總是會被環境影響的。

呂布站了起來,隨意扭了扭胳膊,那兒是前些時日襲高幹受的傷,蹉跎多年,他也算是再幹了一次老本行,將高幹背刺得倉惶逃竄,丟兵卸甲。

只是他意不止如此。

“該走了,”他說得,“聽聞關中戰事已起。”

這位脾性軟和了些的軍師卻未順著他的意思,他說:“將軍當真想好了?曹公若領冀州,未必能容你。”

“河東之役,你與荀君的恩情也算了卻。”

呂布沈默了片刻,活了大半輩子,這會眼底仍是迷惘,他確實是個活得不怎麽清楚的人,但他也只能看著眼前能看見的路了。

“荀君曾答應我。”

他模棱兩可說道。

“他啊,”陳宮神色中莫名多出了一絲悲憫,“他能顧好自己便不錯了。”

呂布有些詫異,陳宮卻沒再解釋。

誠然,他對於曹操有過信任與托付,但更多的卻是失望,他對於幾乎撐起曹操政權半邊天的荀氏

也是一直持悲觀且不看好的態度。

他頓了頓,方才說道:“他太心軟了。”

心軟是大忌。

陳宮覺得荀清恒太過心軟,如今正站在荀晏對立面的關中聯軍卻無人這般覺得。

戰局僵持在渭水之旁,聯軍幾次攻曹昂,曹軍主力皆是據守不出,頗有一種準備和你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韓遂建議急攻,便宜義子馬超讚同,他們二人深受輿論之害,關系惡化的極快,如今利益目標一致,皆有速戰速決的意思。

數日前得知那位荀中丞行蹤後,馬超就知道拖不起了,他不敢給予守在後方的那些軍閥多少信任,但他也不可能分身去攔截那支在高速行軍的隊伍。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也沒想到會在全面進攻曹軍的第二日收到了後方如雪花般的戰報。

第一個出幺蛾子的是楊秋,這位在聯軍中也地位不低的軍閥一日就被攻下了,或者說堅持了半日都沒有,馬超一眼便是大怒,他拍案而起怒罵楊秋。

“荒唐!他楊秋這是未戰先降!他是被嚇破了膽子!”

他怒斥道。

楊秋手下的兵,即使是奇襲也不可能這麽快打下,戰報中含糊其辭,最大的可能性是楊秋壓根沒打,他看到奔襲而來的荀軍直接腿軟了。

馬超確實想不明白,那人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日裏奔襲至楊秋所在的,但不妨礙他明白他背後有個極其棘手的對手。

帳外親從匆匆趕至。

“將軍!曹軍出兵了!”

幾刻後,年輕的將軍披甲執戟,面如寒霜,大步流星的走向了點兵臺。

“鳴號,擊鼓。”

他簡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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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小路坎坷,被俘幾日,楊秋一直在趕路的路上,從未停下來過,也未曾見過那位荀侯。

平心而論,他也未如馬超想得那般擺爛,他只是運氣實在太糟糕,偏偏就是警覺了起來,偏偏就是腿賤,要出來布置埋伏,身邊帶的人也不多,與荀晏的先行部隊撞了個正著。

翻過那蜿蜒的土路,他終於看到了這支荀軍的主力所在。

浩蕩的騎兵鋪開,旌旗飄搖,戰

馬打著響鼻吃著草,士兵面有疲憊,但精神士氣卻出奇的好,那是勝仗給予的信心與信念。

楊秋幾乎不寒而栗,他當然認得出來,這是聯軍中另一名軍閥的營地。

關中聯軍的管理十分松散,基本是各自為營互不侵犯,大體上聽從盟主的統領,但哪裏是自家人他還是摸得清楚的。

這兒離他的營地有些距離,先前對方的陣勢是直撲他的所在,誰能想到他們又會繞路去攻下這一處?

他心下是濃重的不安,面對這般縝密到近似冷酷的敵人,誰人能夠放松,這等急行軍下連攻兩地,他不知道對方具體所用的時間,但想來也覺是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被晾了幾日,最早想要暗中招兵逃脫的心淡了,他轉而開始思索對方如今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荀晏卻未想著那麽多,他只是單純的忘了這人,等到趙雲與他提及時還楞了一下,這才想起有個叫楊秋的將領。

……他還以為他死了來著。

荀晏揉了揉眉心,一邊扶著文案起身,一邊與趙雲說道:“麻煩子龍帶他過來……”

趙雲聽到一半,卻驀的見眼前人直接向前倒下,他臉色微變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荀晏。

“將軍?將軍?清恒?”

他連喚了幾聲卻未得到回覆。

那人面色蒼白,眼下還有些青黑,閉上眼後失了平日的神采,顯得格外疲憊與虛弱。

……其實也很正常,以荀清恒的身體來看,熬上這麽一路,若是不出點什麽事才叫奇怪。

趙雲面色凝重,一邊掐著人中,一邊匆匆囑咐一旁緊張的侍從去喚軍醫。

“咳……不必了……”

身旁低弱的聲音響起,一只蒼白冰冷的手按在了趙雲手上,也不知是想安慰還是如何。

荀晏虛虛喘著氣,感覺眼前一片濃重的黑霧未散,暈眩得仿佛天旋地轉,耳邊只有急促的心跳聲,他只能難耐的闔上眼,將所有重量壓在了身旁那年輕將軍身上。

趙雲險些氣笑,他甚至能感覺到邊上人細微的在顫抖。

“清恒這是諱疾忌醫?”他問道。

荀晏緩了好一會兒,稍微有了一兩分氣力後,他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含糊不清

的抱怨道:“疼死我了……下回輕點……”

這掐得他都垂死夢中驚坐起了,他婉拒了趙雲的攙扶,自己扶著身前小案也算坐住了。

“……可要暫留此地休整兩日?”

趙雲皺眉低聲問道。

“不必,”荀晏答道,“前線應當戰事已起,待此間事了再說。”

那軍醫終究是被拽了過來,他知此行艱難,自然沒帶老師,那軍醫看上去也是愁眉苦臉,老生常談的叨叨了起來。

“稟賦不足,素體虛弱,兼久病失養,勞欲過度,氣血兩虛……”

那老醫工沒叨上幾句就被荀晏轟了出去,他想了想總感覺自己好像又忘了什麽。

“把楊秋提來。”

他說道。

見過了楊秋,他一反待此地李姓軍閥的無情,反而好言拉攏,有意無意的許諾了一些什麽,對方也是被他帶偏,本就有些立場搖擺不定,如今幹脆屁股一歪恨不得喊一句主君。

等他離去後,荀晏面上笑意淡去,他胡亂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將有些放涼了的藥湯一飲而盡,陡然便有些煩躁了起來。

他已截斷聯軍退路,如今卻得看曹昂能否抗住,也要看呂布是否會如期而至,聯軍想要速戰速決,他也想要速戰速決,對面拖不起,他也拖不起。

他跑的太深,與前線的聯系基本喪失,如今只有按照原定的計劃繼續走下去。

他琢磨著在楊李二家繳獲的一批物資,幹脆將荀緝喚到了身邊來。

“令騎士一人配三匹戰馬,只取口糧襲擊下一個據點。”

關中聯軍多有游牧民族的習性,又分散紮營,反而給了他逐一擊破的機會,他不需要後勤補給,只需打下敵人的據點作為補充,其中最需註意的是得快,決不能給人跑出去求援的機會。

這是以戰養戰。

荀緝利落的應是,正欲離去,身旁的長輩眼疾手快揪住了他的袖子。

“伯糾,”荀晏喚道,聲音卻是軟了下來,“這幾日你待在我身邊。”

荀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脫口問道:“中丞還有何要事?”

那青年面上有些掛不住,只得拉著他的袖子低聲含糊其辭的說道:“這幾日有些舊疾反覆……你留在我身邊,莫要讓旁人知曉我的狀況……”

他麾下並非全是親信,段煨部眾、楊秋以及各種降將,戰時主將病了,不僅是打擊軍心,只怕更是壓不住這些人。

荀緝皺起了眉,他反手扶住了自家叔祖,近看才看到他鬢角的虛汗,一瞬間實在難掩擔憂之色。

他這長輩實則很不喜叫人擔心,如今會直言恐怕也是自己也摸不準自己撐不撐得住。

“叔祖且放心。”

他撫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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