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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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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色微熹時,荀晏登上了一處土丘。

下邳地勢偏低,從這兒正好能夠俯視遠處那座被圍困的城池,模模糊糊似是能看到幾個小黑點在動,深秋的太陽照在人身上不顯得暖和,反而帶起絲絲涼意。

身後的人踩斷殘枝爛葉,發出細微的劈啪聲,荀晏微微側頭,看到了那年紀不輕的玄衣軍師正安靜的站在他身後,瞇著眼睛眺望著遠方。

“文和乃何年生人?”

“建和元年,”賈詡答,隨後又道,“君侯若是欲執子孫禮亦無不可。”

荀晏眨了眨眼睛全當沒聽見,光從外貌上來看倒還真有些瞧不出這位賈軍師已是知天命之年的人,他思忖著這人的臉色看上去起碼能比自己活得久些。

他揉了揉有些凍僵了的臉頰,呼了口氣。

“畢竟年事已高,目力不比從前,”賈詡神態自若的說著,“君侯見有何動靜?”

“一切如常,”荀晏頓了頓,隨後道,“以目前戰局,呂布應會率兵突圍,屯兵於外以守下邳。”

賈詡頷首,並未有驚詫之意。

守城者,一將屯兵於外禦敵,一將固守城池,此常見之法,呂布會選擇這樣也是做好了要拖到底,拒不投降的準備。

“若呂布親率步騎,恐怕不易應對。”

荀晏抱怨道,他倒也不是怕輸,只是感覺如此一來下邳便更加難以攻破,時間拖得一久,曹軍就未必能一直占優勢。

古來之戰皆是圍繞糧草二字,曹操遠來,糧草皆由後方運輸,拖得越久耗費就越大,非長久之計,而呂布既出城應戰,必然會想方設法斷曹軍糧道。

“荀令君坐鎮後方,糧草應暫時無憂矣,”賈詡似是突然想起什麽,隨口問道,“聽聞君侯尚有一族人,久居巴蜀之地?”

“然。”

荀晏回眸,見那軍師仍然神色淡淡,揣著袖子,眼瞼微垂。

“荊益二地遠離關中戰亂,不失為安居之地,”賈詡說著,“可惜皆不過一時安樂。”

荀晏拍了拍蹭上落葉的衣袍,他總不可能真當賈詡正在發表自己對於養老選地發表感想。

他眼尖的看到了遠處驀的起了一片黃沙飛煙

,煙沙後是千餘騎兵,自下邳城中而出。

“軍師當歸矣!呂布來犯。”

他說道。

方走了兩步,卻陡然聽得還在原地的賈詡叫住了他,賈軍師一向平靜如死水的語氣第一次有些遲疑。

“荀君且慢,且看……”

荀晏瞇著眼睛望去,天色尚且昏暗,但那本來正向前沖鋒的騎兵卻收住了沖勢,反而……似是在後退的模樣。

“啊?”

他詫異且茫然。

————

下邳城中,陳宮正在跑,他撩起袍子跑得比那些兵士還快,全然沒有名士的模樣。

“將軍!將軍!”

他高呼著叫住了背著身子一個勁往回走的呂布。

呂布一僵,無可奈何回過了身,他不是很想這個時候面對陳宮,可奈何他的個子與裝扮實在很難被忽視。

“將軍啊將軍!你……你何故又退兵!”

陳宮跺腳大嘆,一時半會也沒時間再去揣摩他家將軍多變又離奇的心路歷程,他只想知道究竟是何原因,分明都出城了,這還沒幾刻就又回來了。

不見那些白跑了一趟的兵士都黑了臉,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涮了還是被人涮了。

“唉!”呂布移開了頭,“與其出城,還不如堅守!”

陳宮連忙正欲開口再勸,卻見呂布擡了擡手制止了他,搖了搖頭。

“公臺啊,曹操素來奸詐,又善斷人糧草,豈會不防自家糧道,此計未必能成矣!”呂布背手踱步,只視線不看陳宮,“我,我不能輕舉妄動。”

陳宮似是想到了什麽,面色大變,疾言厲色問道:“是何人向將軍獻讒言?”

“未有之事!”

呂布不欲再言,擺手正欲離去,卻見一美婦人款款而來,她面如銀盤,發髻簪花,一見呂布便匆匆抱住了將軍的手臂。

陳宮本欲追問,見此也不得不暫時回過了頭,他總不能盯著人家夫人看。

“將軍歸矣!”嚴夫人驚喜的抱著府君的臂膀,“紅昌近日病了,將軍縱使不關心妾身,那也不能不看看任妹妹啊……”

呂布冷著張臉雖不言語,但心下還是柔軟了一瞬,嬌妻美妾在懷總是叫人浮

想聯翩的,只是愈發這樣,他便愈發不敢去看陳宮。

他想起了前些時日發生的事情。

他本是對於陳宮之議並無疑義,只是夫人之言他也不得不多想。

夫人說:“陳宮、高順素來不和,將軍若出,此二人必不能同心守城,若有差池,將軍如何再有立身之地?況且曹操待陳宮之心至誠,陳宮猶叛之,而今將軍所給未有曹操之厚遇卻委全城於此人,豈能安心?”

她還說道:“妾身昔在長安為將軍所棄,而今一旦有變,妾身安能再為將軍之妻!”

呂布遲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覺得夫人說得有道理,還是有私心在作祟,但他已經回來了。

陳宮瞥見此二人神態,心下一涼,一時也顧不得禮儀之事,他直覺感到若是此時自己再不出聲,那此計便再無可成了。

“將軍不可聽信婦人之言!以致壞了大事!”

他厲聲喊道。

嚴夫人躲在呂布身後,神色漠然,只是二人皆未看向她罷了,陳宮忙著與呂布對峙,呂布則將她護在身後,一臉怒色的看向了陳宮。

“此間之事與夫人無關!皆布一人所決耳!”

呂布怒道。

陳宮素來是剛烈的性子,只是這些年多有壓抑,如今面臨著呂布的盛怒他也梗著脖子絲毫不退縮,對罵道:“那將軍緣何如此?”

緣何如此?

呂布脫口而出:“那郝萌之事又作何解?”

話音剛落他便隱約感到了不對,心下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口不擇言,只是話說了出去又豈有收回的道理?在場一片安靜,陳宮面色慘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顫抖著嘴唇半天沒說話。

此事本已是過去許久,如今舊事重提,傷疤被再次揭開,他本以為他事呂布多年,這些信任還是有的,卻未想原來在他的主公眼裏,他一直是個有通敵之疑的逆賊罷了。

“信與不信,皆在將軍。”

他冷冷說道,甩袖離去。

————

十一月的時候,曹昂運糧而歸。

若說曹操心中最為信重的,恐怕夏侯惇都排不上號,還得是這個他親手培養大的長子。

運糧也並非小事,任何打過仗

的將領都知道,這些後勤才是至關重要,能決定一場戰爭最後勝負的關鍵。

曹昂正在軍帳中向曹操匯報糧草事宜,荀晏在邊上掰著手指頭估摸了一會,回頭正巧與郭嘉的目光對上。

郭嘉悄聲挪到了他邊上,低聲道:“清恒有何計破敵?”

荀晏的目光停留在曹操身後的輿圖上。

繪制輿圖的技術早便改良了多年,每至一地皆有專人進行測量繪制,雖說不上精準無誤,但也比先前的技術清晰明了許多,此時輿圖之上,地勢高低皆可見矣。

郭嘉見他不語,輕笑著沾了杯盞中的水,邀他一同。

“不如各自寫下?”

未及二人再言,曹操終於註意到了底下久違的又聚在一起說小話的人,分明武將與謀臣不同席,這倆倒是坐著坐著就又湊一塊兒去了。

他敲了敲桌案,令堂上諸人皆安靜下來,隨後問道:

“張楊起兵東市欲支援呂布,為其部將所殺,然如今北有袁紹之患,南有劉表、袁術之輩,且糧草之事已不容再拖,諸君有何破敵良策?亦或者是暫且退兵,再做打算?”

他語氣平淡,即使說著退兵的事也無半點退縮之意,似是心中早有謀略,只是未曾言於口罷了。

“退兵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如今正當戰時,定可擒呂布,破下邳……”

堂上當即有人說道,駁回退兵之事。

曹老板領兵多年,對於地形兵事的謀略恐怕不亞於在場任何一人,何況那輿圖明明白白就放在他眼前……

荀晏莫名感覺老板就是覺得用那計策可能造成傷亡太大,聽起來不好聽,得找個人背下鍋。

“明公,我有一計,可立破下邳。”

見曹操望了過來,郭嘉道。

輿圖展開,水脈的流向纖毫可見,兩條水脈綿延過漫長的地域,最終在下邳城外交匯。

下邳是一座建於水源之旁的城池,這條水脈在平日裏是城中百姓所倚仗的源泉,但放在現在卻成了奪命的源泉。

荀晏微闔雙目,水攻之計,非到萬不得已之時不用,所用之後便往往是一場災難。

一向沈默的賈詡此時微微擡頭,說道:“以水灌城?”

“然,決沂、泗之水以灌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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