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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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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天空陰沈沈的,冬日的下邳總是濕冷濕冷的,涼意似乎從骨頭縫裏爬了上來,不同於北方一貫的幹燥,下邳位於淮泗之際,多水而陰冷潮濕。

淅淅瀝瀝的小雨止不住的飄,這種天氣最不利於行軍打仗,士卒若是得了風寒,再待在一塊傳染開來,那便是一場災難了。

這種鬼天氣,連守城的士兵都不由松懈了兩分,佝僂著身子搓著手,幻想著自己若是可以在家裏的火盆旁就好了,老婆孩子熱炕頭,誰不想呢?

“誒!有敵至!”

倏而有守城的士卒看到城底下有一隊曹軍,他們悄無聲息的冒著雨而來,在下邳城不遠處倒騰著什麽。

年輕的小兵目力好,他凝神眺望著,見這隊曹兵並無進攻的意思,反而賣力的在挖土?這是幹什麽?挖個溝嚇唬人還是想把他們埋了?他稍微松懈了方才緊張起來的心神,隨後向著同伴調笑了起來。

下邳易守難攻,即使他們暫時落於下風,但將軍仍然會威風凜凜的站在城頭,向敵人射箭,他的箭百發百中,叫將士們也不由安下了心,甚至有一種曹操也不過如此的感覺。

他們互相說著俚語土話,過了良久卻是個看上去已經不年輕的老卒皺著眉頭看了許久,突然瞪大了眼睛,高呼一聲“不好!”。

“他們這是在挖壕溝啊!他們要淹城!”老卒喊道,“得速速稟報將軍!”

不久後,下邳城門開,為首的將軍領著一支騎兵沖向正在挖溝的曹軍,只是沖勢不過一半就被人攔截了下來。

攔截者身量極高,赤面長須,手持長刀,光是橫刀立馬待在那,便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升起。

“何人擋我等去路?”

呂布部將勒馬喊道。

“河東解良人,關雲長在此。”

那漢子沈聲道。

不遠處地勢較高的山丘上,幾人正冷眼遙望著細雨朦朧間正在進行的戰鬥。

劉備確實不可小覷,郭嘉想著,他有名有人,他的兩位義弟亦非常人也,光是眼下這位,雖說不過是行攔截之事,但他的一舉一動確實讓他不得不聯想起名將二字,這是一位不好對付的將軍。

“二位軍師不如先行回營?”

站在身後的漢子未著蓑衣,入冬的日子裏甚至還穿著單衣,只外頭披了一層甲,面色甚至還紅潤得很。

荀晏沒有擡頭,他側身擋著飄來的細雨,用刀筆在竹簡上刻著,這日子裏若是用紙大概不用多久就得爛了。

“不急不急,”他說著,“不過晏可當不得軍師一稱。”

許褚撓撓頭哦了一聲,曹操派他來護衛郭祭酒,因為這位祭酒老是喜歡亂跑,還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怕他一個不小心莫名其妙交代在了哪個地方,只是身邊這位荀君從外表上看和祭酒也差不多,都是那種一看就缺乏鍛煉的文人模樣,吹吹雨就面無血色。

“壕溝多久可成?”

郭嘉無所事事壓低了蓑衣問道,他不喜歡雨天。

“幾日便可。”

荀晏收起了刀筆,遙望遠方,烏雲掩蓋了太陽,顯得天地之間昏昏沈沈,下面軍隊的廝殺已到了末尾,殘兵敗將正往城內歸去。

他們若是早些時日突圍,令一軍駐守城外禦敵,恐怕挖溝之事便沒那麽容易成了,而如今曹軍已團團包圍下邳,又有打工仔劉備一眾掠陣,再想突圍掌握主動權就難上加難了。

就如呂布前幾日親自帶著女兒趁夜欲突圍也未成功——他想將女兒送去淮南與袁術聯姻,以求得支援。

他擡起手來,素白的手指順著江河的流勢描繪,最後定格於下邳的位置。

可惜可惜。

“有何可惜,你死我亡,這便是戰爭。”

回營的路上,郭嘉仍然是平日裏的神色,他淡淡說道。

自定計水淹下邳後,曹營與廣陵兵營便著手於移寨一事,若是放水淹城,可能影響他們如今的位置,最好移到地勢更高的地方去。

荀晏本是側頭傾聽,倏而腳步一頓,看向了一旁的幽深林木之中,許褚當即生疑,向前一步將二人護在了身後。

“且慢。”

郭嘉擺了擺手,他輕佻的吹了個哨子,林木中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一會有一身形矮小的小兵從裏頭跑了出來。

湊近了看才發現竟是一個做男裝打扮的小丫頭,容貌算不得漂亮,只是尋常之姿,她沈默的從袖中取出了封於竹筒中的信件遞給了郭嘉。

荀晏掩唇輕咳兩聲,饒有興趣在他倆之間看著,只感覺甚是有意思,這女娃分明偷穿著的是呂軍的衣著,卻又在曹操的軍師面前低頭。

郭嘉將手中皺巴巴的紙塞給了荀晏,仔細一看上頭寫著的卻是呂布近日的動向。

“奉孝手眼通天啊,”荀晏挑眉,“莫非呂布身邊亦有卿之人?”

觀此字跡娟秀,派來接應的也是小丫頭,此人應是女子,莫非……奉孝和呂布哪位妾室有染?

他的面色陡然古怪了一瞬,他看了看友人這些年仍然俊秀不減的面容,雖頜下開始蓄了些須,但不減風采,只是更添幾分狡黠。

嗯……確實是可以騙小姑娘的標準渣男臉。

郭嘉眉頭跳了跳,似是有些猜出來身邊這人究竟腦補了一些什麽,他翻了個白眼,倒也未做解釋,只是將信紙收走,低聲囑咐了那小姑娘幾句。

“人心難測啊,”他嘆道,“可惜呂布不懂人心。”

————

銅鏡面前,年不過十五的少女姿容秀美,面如滿月,眉眼間既有女兒家的婉約,又不失幾分英氣,只是五官尚且稚嫩,但依稀已能望見日後長開應是個標準的美人。

“阿娘?”

她側頭輕聲喚道,不小心扯到了自己的頭發,抿著唇壓下了一聲痛呼。

嚴夫人撫過女兒的青絲,摸到了她還泛著青的下頜,她的衣裙底下還有許多烏青,那是幾日前呂布帶著她欲突圍時所傷。

她越過女兒的面容,看到了自己依舊美麗的面容,只有鬢角間隱約藏著的幾根霜發能見風霜之色,她抿著唇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記得自己曾經確實是那麽深愛自己的夫君,認為他是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所有,直到她像一只沒人要的寵物般被遺棄在長安。

“去吧,”她拍了拍呂雯的手背,“這幾日好好歇息,你阿父應是沒空來尋你了。”

呂雯雖覺阿母今日有些奇怪,遲疑了一下還是離去,她在門口見到了那位頗得大人寵愛的任夫人,說來奇怪,別人家正妻與妾室間總會有些齟齬,但她阿母卻與妾室關系極其親密。

屋內方才還一臉溫柔的婦人疲憊的倚在案邊,半張臉沒入了黑暗中。



我瘋了嗎?”

她問道。

任紅昌搖了搖頭,回身將門關上。

嚴夫人擡起了頭,神色漠然。

“我只是想要報覆他。”

這個離經叛道、傷人傷己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徘徊了許久了。

她曾經被拋棄,流浪在長安城中,也曾經親眼看著自己的夫君與別人的妻室茍.合,看著他從馬上肆意的將軍變成猜忌他人的掌權者。

她想把女兒嫁給袁術之子,因為她認為那時候的袁術會是個好歸宿,他們門當戶對,但那一次被陳氏父子阻止了,而這第二次便不再是求娶,她的女兒只是變成了兩方勢力博弈之中的棋子。

“您考慮好了就行。”

任紅昌仍然溫和,不見驚訝之色。

嚴夫人看向了這個自長安城破後便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妾室,她木然動了動嘴唇。

“你又為何?”

那依然年輕貌美的婦人怔了怔,她側著頭,發髻上的銀釵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她想了想說道:“我只是想要有個立足之地罷了。”

州牧府後是一片面積不小的馬場,專門供那些精力無處揮發的大兄弟跑馬,馬蹄濺起黃沙,長槊在沖刺間砍下了前方的木樁,輕松寫意,邊上圍觀的將士當即鼓掌歡呼了起來。

呂布卻神色淡淡,倏而他瞥見空中似有一物劃過,他翻身仰倒,整個人幾乎掉下馬背,邊上的士卒不見擔心,反而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他抓起了懸於馬側的弓箭,翻身仰射,箭矢如風,他一箭射出也不看結果,有些興致索然的將弓箭扔回去,勒馬停下。

“將軍神技矣!”

撿起獵物的士卒高舉那只大雁喊道,邊上人與他一同興奮了起來,仿若完成這等壯舉的是自己一般。

一片歡聲笑語中,有士卒匆匆而來,面色驚恐,他附呂布耳邊輕語,只見呂布面色大變,連臟了的衣裳也不換,徑直上馬向城門去。

外頭已是一片驚慌之態,士卒、百姓皆不知所措,而城中,昏黃混濁的河水已沒過了赤兔馬的馬蹄。

赤兔馬渡水如平地,他不管水流的沖擊力,徑直前去了城門口,外頭已成了一片汪洋,河水漫過壕溝,沖入城中,將低窪的下邳當作了聚水盆般。

目之所及,皆是被河水淹沒的土地,莊稼、林木皆為河水所沒,河水中漂浮著木板、樹枝……

呂布下馬,半條腿都沒入了水中,他俯身從水裏抱出一個小女孩置於自己的馬上。

“將軍!”

將士們紛紛望了過來,成千上百人的目光落到了那站在水中的將軍身上。

呂布閉眼。

水淹下邳的關鍵並非在淹,而是困,他們能撐一時,又豈能長久,莫非……如今真是天亡他矣。

他下意識回頭想要尋陳宮的身影,卻不見那玄衣謀士的蹤跡,恍惚間才想起他前些時日口無遮攔,兩人已有多日未曾相見。

“當……先鞏固城墻。”

他幹巴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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