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

我們來到舅舅家生活，結束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

我感受到些許親情的溫存，舅媽很同情我們，看著我們流了不少眼淚，讓我們把這裏當家。親情是很微妙的東西，它會僅憑著一點錯交的關系讓一個人相信你、同情你，但如果他一點好處沒得，他也可以立即把你視作陌生人或是仇人。同樣，如果舅舅一家沒有拿到我媽遺產的代理權，他們也只能同情我。不是這個世界醜惡，而是我們的期望太高了，理想化的世界被無限美化，沒人告訴我們現實，只讓我們帶著期待去撞墻，大人們把這種行為叫做成長。殊不知，這是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我就是個天生的冷血兒，不懂感謝。所有事情對我而言更像一場交易，感情只是牢固交易的副產品。沒人會為副產品改變自己的目的。我和我哥長大了，自然也拿不回那筆遺產了。殊情殊理都不該，但這筆錢在我們和舅舅一家之間留下了永遠的隔閡。給兩個小鬼吃幾年飯就能拿到一百多萬不可能是虧本買賣。所有感情都經不起利益的考驗，人都是向著自己的，這也是為什麽一個人一副軀殼，為什麽不是兩個人一個身體，人就該是孤獨的，從出身到死亡。但是我和我哥不一樣，我們是兩副不同的拼圖，打碎了還能拼成一副。

寄人籬下並沒有多幸福，尤其是當你沒有任何靠山和力量的時候。舅舅一家秉持著小孩都是打大的原則。對我和我哥實行棒棍教育，但卻十分寶貴他的兒子。我哥很聽話還能被他找到機會收拾，畢竟我們沒爹沒娘。我和我哥身上總是衣架抽打留下的印記，輕一點的就是一些紅痕，重的已經紫得發綠。我抽噎著哭，我哥輕輕地抱著我，他說他會帶我離開這裏的。表弟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做了什麽壞事都推到我的頭上，對我來說是滔天的罪名。解釋是沒有用的，只有對方相信你的時候才有用，何況是蒙眼的盲人。

或許是小時候受多了委屈，我討厭別人懷疑我，越重要的人越不能懷疑我。好在我哥從沒有懷疑過我，他了解我，我們同病相憐。回頭看，這些事情無足輕重，但是大人也不可能意識不到事實，好在我是個十分記仇的人。舅舅一家也有心情好的時候，我們也會有機會一起出去吃飯，買東西。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們，我們是局外人。當一個孤兒遇見了他的養父母，他是感謝多一點還是不滿多一點呢。感謝自己有了家，又不滿他們的虛假，到頭來，只是雙方在彌補自己殘缺的靈魂。孤兒還是孤兒，人不會憑白做一件好事的，這太殘忍了，好像否認了一切好人，可是這就是事實。

人生不可能總是痛苦。我們會和舅媽一起去買菜，在臟兮兮的菜市場上亂跑，我喜歡去追前面的哥哥跑，快樂迷昏了我的眼，記憶混亂得只剩下剪影，那種愉悅的感覺我無法忘記。我們會在巷子裏玩捉迷藏，每次被發現，我的心臟都砰砰砰地跳動，激動地像即將跳出玩具盒的小醜。每一只蝴蝶、蟋蟀都停留在那一刻。我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重來一次了，那時候我們想著長大，想要逃離牢籠，長大以後我卻發現自己從沒有出來過，因為是囚徒，逃出來也不過成為了牢籠外的囚徒。痛苦時的幸福才刻骨銘心，所以我還是在犯賤。

人生最殘忍的從不是所有不幸都集中地發生在一個人身上，上天仿佛知道，這樣的人活不下去。於是他扇一個巴掌給一粒糖渣，在我為那點渣渣迷戀世界的時候，災難悄然來臨。

我那素未謀面的父親從天而降，他要帶走我哥。

那個叫魏潤年的男人真是惡心至極，他下流得理直氣壯。人就是這樣，思想是可以控制的，如果他反覆告訴自己一件事，那他就可以從心裏覺得理所應當，他甚至可以討伐別人。好比我媽死了，他覺得遺產理所應當有他的一份，何況他還有兩個半大的兒子。我不知道是錢改變了世人，還是世人改變了錢。或許他們一樣骯臟。

魏潤年□□婦女，賭博□□吸毒無所不能。監獄裏待過幾年還讓他更具有一股□□風味。他想帶走我哥，並拿走一半遺產。

客廳傳了不停的打鬥聲，人有時候連狗都比不上。我哥好像沒有一點意外的樣子，波瀾不驚。但是，他害怕了，他和魏潤年待過兩年，這兩年他經歷了什麽，我一無所知。哥哥細長的睫毛下垂著，他長得像媽媽，有一種危險的破碎感，但是他總是微笑著。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在他眼裏，沒有人不是可憐的，他看這個世界的人的時候完全不像在看人，更多的是佛祖看眾生的悲憫。他真的和我們不同，可是我不信。我看著他完美的外表，惡劣地問：“他打過你吧？疼嗎，你還記得嗎？”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心滿意足，但是下一秒，他摸著我的臉，說他不會讓我受委屈的，叫我不要怕。無論怎樣，他都會帶我離開的。

我是一個很慢熱的人，大概率不會和什麽人產生情感，我也沒有相信過我哥的諾言。但這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種感情叫做相依為命。我發現，我哥沒有過諾言，因為他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只有騙子才會覺得諾言可貴，因為他不曾擁有。所以我從那一刻開始，就永遠無法放下我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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