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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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堵車了,救命。」

「估計還要二十分鐘吧,你找家店坐坐先。」

「怎麽感覺全國人民都來北京了啊!受不了了!!!」

沈南低頭看向彭響的這幾條微信,自動販賣機剛好落下一瓶冰鎮純凈水,瓶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在六月下旬酷熱如烤箱的北京宛若救命。

到拿起水的那一刻,他從地鐵站出來攏共就在室外待了不到三分鐘,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後背都被汗洇出一大團濕淋淋的痕跡,頭熱得昏昏漲漲,迫不及待擰開瓶蓋灌一口下去,又將瓶身貼到額頭上,涼絲絲的。

今天是25號,高考查分的日子,彭響早就說好要過來找他一起查,比他這個考生本人還要積極,而沈南之前許諾等考完要再請他吃一頓飯,等七月估計就要飛廣州進組了,很難再找到時間,於是幹脆就約在了今天。

瀝青水泥路被太陽烤得發燙,他逃難似的就近鉆入了一家藥店,推開門,空調風撲面而來,那股揮之不去的暑熱總算才消散下去。

藥店面積不小,整整六排貨架,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

沈南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穿梭,不好意思白吹空調,挑挑選選拿了一堆常備藥,拐到最裏面一排時,意外碰到了譚嶺。

跟自己相比,對方像是活在另一個季節的人,寬松的長袖套裝,全身上下清爽利索,毫無被盛夏折磨的痕跡,發現他時笑了一下,慢慢取下鼻梁上的棕色墨鏡,沖他打了聲招呼。

沈南走過去,一看,這排貨架上擺放的都是胃藥。

“譚哥,你最近胃不舒服嗎?”

譚嶺搖頭,只說:“有個朋友最近胃不是很好,我給他拿點藥。”

沈南見他拿起來的是一盒顛茄片,想了想還是說:“譚哥,你朋友是胃痙攣嗎?總是吃這個藥不太好的,只能緩解疼痛,還是要好好吃飯。”

譚嶺笑起來,晃晃藥盒:“你還懂這個?”

“也是剛知道一點,”沈南蹲下去,又挑出另外幾種藥,背對他接著說,“咱們劇組的,江晟,晟哥,我這陣子不是和他一起培訓嗎?他的胃就不好,他就有好幾大盒你手裏這種藥。”

譚嶺的手輕微一動。

沈南仍舊蹲著,沒註意到他細微的變化,一心只想著江晟。

從蘇州回來後他順利簽了合同,很快幾個主演就一同開始短期培訓,他和江晟對手戲最多,幾乎時時刻刻在一起,很快就熟了起來。江晟算是他見過最拼的人,為了上鏡好看,近兩周都吃得很少,每天運動量又很大,把他生活助理急得團團轉,有時候胃疼起來就摳兩片顛茄片吃,把疼扛過去就算完。

江晟起初還會避開沈南,久了也漸漸會托他幫忙倒杯熱水。沈南見過好幾次江晟疼得面色發白的模樣,會動不動想起他姐,方韻柳也是有一點胃病。

在之後沈南嘗試著給江晟帶一些親手做的飯,江晟不怎麽愛吃東西,可不好意思辜負他的好意,也就硬著頭皮吃了幾回,結果卻好像很合他的胃口,之後就養成習慣,在培訓酒店裏沒事就琢磨點養胃的簡餐,慢慢地江晟胃病都犯得少了。

他零零碎碎說了好多,譚嶺聽得很專註,可最後等他停下來,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十多分鐘消磨過去,沈南同譚嶺一道去收銀臺結賬,臨走前,抽出其中一盒安神助眠的藥遞給譚嶺。

“譚哥,能幫我拿給聞哥嗎?”

譚嶺正要重新戴上墨鏡,垂眼打量一眼那藥盒,又打量沈南。

小孩一樣一樣把買好的藥裝進袋子裏,手裏很忙,頭沒怎麽擡,似乎真的只是順手給廖西聞捎了一個這個。

他想起前兩天劇組小群裏,有個性格外放活潑的副統籌偷拍的廖西聞的照片,下午三點左右,就在休息室裏隨便找了個硬臺子,相機包墊在腦後,外套一披就睡了,睡著睡著,外套都掉在了地上。

照片一發到群裏,畫風千奇百怪。

「不是我說,廖導有點過帥了吧,怎麽這兩天沒什麽工夫收拾刮刮胡子,反而荷爾蒙感更強了,救救救救救命!!」

「什麽什麽,廖導現在還在睡嗎?那我可以偷偷摸摸先摸會兒魚嗎?」

「上面的我懂你!!!我們廖導!!又高又帥又專業,味兒太正了!!!」

……

而沒幾個人知道廖西聞為什麽這會兒睡,更別提好心給送點助眠藥了。

從關熏拉來的那個芮老師投資進來,項目一點點正式啟動,先前那兩個撤資的聽了風聲又眼巴巴跑回來,全被廖西聞給拒了,導致除了正常的推進工作還要善後,比以往更忙,一天恨不得有48小時用——譚嶺轉念回來,覷著沈南。

“你有空自己拿給他唄。”

沈南默聲了下,而後才說:“時間總不太對得上,譚哥你常跟他一塊,還是拜托你。”

這其實只是一方面,廖西聞這段時間主要都在工作室和嘉華總部之間來回跑,而他們培訓則在另一個地點,為了方便也都臨時住酒店裏,不怎麽能見得到面。

而更主要的是,兩人從那晚過後,刻意互相回避著,連微信都發得很少了。

譚嶺其實特別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旁敲側擊問過廖西聞好幾回,他都不願意說實話,單有那晚發瘋發來的幾條微信,譚嶺琢磨好久,猜測大概率是廖西聞憋不住表白了結果被拒絕了。

多新鮮吶。

最後,譚嶺還是把那盒助眠藥拿起來,戴上墨鏡,“行。”

-

沈南跟彭響約在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店裏,等去廣州後得學方言,到時候電影要用原聲臺詞,需要好好保護嗓子,所以得吃些清淡的。

鍋端上來,水慢慢煮沸,彭響還在路上。

沈南照著服務員的推薦,調了一碗沙茶醬,放了些香菜,一點點攪和開,然後看著何阿婆的微信發呆。

何阿婆在問:「鐲子給你姐夫了嗎?」

他回想起回北京的前一天,何阿婆特地把他拽到家裏去,翻出來一枚用手帕裹了好幾層的青玉鐲子,說是當年和方韻柳祖母說好的,留給孫輩的結婚禮。

沈南對玉沒研究,但那鐲子清幽幽的,還挺好看。

何阿婆堅持要沈南把這個玉鐲子給廖西聞,沈南一下覺得這鐲子燙手起來,且不說他那會兒和廖西聞之間還尷尬著,就算在之前,給人家一個大男人送鐲子算怎麽回事。

何阿婆語氣一提,壓低嗓門,說這東西一層是表示感謝,還有一層是提醒他這個“姐夫”別忘了方韻柳,也多多惦記多照顧照顧沈南。

沈南搞明白了,說到底,原來是個道德綁架的工具。

何阿婆忍不住啐他,“話說這麽難聽,阿婆為你好——你上大學也就這幾年需要人幫幫,後面自立了也就好了,誰還真指望他會永遠照顧你?過幾年也就不耐煩了,能綁架他多久?”

沈南不說話了,摸著手裏被硬塞的玉鐲,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他會的。

他會的。

沈南停下攪沙茶醬的筷子,頓了好幾秒,又接著攪。

有些感覺是,在不捅破前可以忽視,可一旦被挑起過一點點,就再也收不住。反正他自己是這樣,潛移默化中變了,回北京後每天睡覺前都會不由自主回憶起那晚的種種,然後越回憶,越不敢再碰到廖西聞。

十多分鐘後,彭響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稀裏嘩啦連抽三張濕紙巾將額頭上的汗擦擦幹凈。

他坐下沒多久就催促沈南查分,“你是真坐得住,我當初查分那會兒,我爸媽半夜都守在電話跟前了。”

沈南:“我不是不急,我那是怕的。”

彭響:“……怕個球,你是我教的,還能考不到區區三百分?我話撂這兒了,真考不上聞哥開給我一小時兩千的工資我一分不少全退給他!”

沈南:?

一小時兩千?瘋了??

彭響當即意識到自己順口說漏嘴了,僵住兩三秒,試圖掩蓋:“查分查分!”

沈南皺著眉先登進了查分網站,輸入考生號、身份證號、密碼、動態口令卡,而後深吸一口氣,跳轉出頁面,心跳如雷。

彭響湊在一旁,見到分數的那一秒霎時眼都亮了。

“329!這都過二本線了吧?”

說完彭響又反應過來,沈南沒考語文的四十分附加,要是考了,甚至能摸到一本線的腳後跟。

沈南心還在咚咚咚跳個不停,看分數的眼睛都有些虛了,好半天,鋪天蓋地的喜悅才一點一點真實地蔓延開來。

“我就說……”

彭響如釋重負,一邊熱火朝天下牛肉一邊開始嘚瑟。

啤酒罐的拉環聲在耳邊爆開,隨即啤酒花沿著開口漫出,綿密的聲響,每一小顆氣泡都仿佛沾滿了好運。

沈南一個一個地去報喜,何阿婆,學校老師,培訓班老師,譚教授。直到聯系人慢慢劃到廖西聞時,才冷不丁停下來。

最後啃了半天手指甲,他選擇,截圖分數,發了一條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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