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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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葉驚影醒了一大早。

不知是昨兒看了葉父的水墨還是回到了故居,居然想起了小的時候和那個哥哥的事情。

那似乎是一年除夕,家家爆竹聲動,府上張燈結彩,連枝丫都染了紅。

他就跟在哥哥身後,哥哥走路生風,步伐很快。但每次見葉驚影沒有跟上來時,總會停下來或是放慢腳步,等他追上來隔著半臂的距離後,再繼續往前走。

少年的腰間配著劍,就像是武俠小說裏的小英雄,劍很長,插在他的腰間,身後還落了一段,所以每每葉驚影跟在他身後時,總會有些擔心。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但凡是葉驚影在他身後,劍總在他懷裏。那年除夕便是這樣。

好像走到了河邊,他轉過身來,兒時的記憶模糊,只能看見他抱著劍,似乎比他高了一個頭,他不知笑著說了什麽,從兜裏抓出了一大把紅色的糖果,一半塞進了葉驚影身前的小布兜裏,一半放進了葉驚影的手心。

最後剩下一顆在手上,他仔仔細細的拆著殼,塞進了葉驚影的嘴裏。

“糖,甜不甜。”

這是葉驚影唯一記得的一句話。

那糖好像確是是甜的,所以在葉驚影起床時,發現自己的嘴角還不自覺的勾著笑。

張家奶奶的閨名很難打聽,無論詢問了多少人,還是無果,所以葉驚影只能劍走偏鋒,直接找本人詢問一二。

大抵明白了地址後,葉驚影出了門。可剛一步,總覺得有些詭異。

葉宅的院門邊也有種著花草。可今兒早晨來看,花草似乎是被踩弄過一樣,全部蔫在了地上,毫無生氣。

葉驚影蹲下身子撥弄了一下,將碾過的花草全部靠著院門擺成了一排,就像是門院的小守門兵,然後摘下了其中一朵花的花瓣,納入袖中。

他摘花時往後瞥了一眼,不知是錯覺還是如何,他總覺著墻邊拐角處飛快的掠過了一片衣角,就在他轉頭時。

葉驚影飛快的起了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幸好這幾年北平雖是混亂,但大體的胡同街道沒有改變。

葉驚影就順著小時記憶裏的路線,彎彎繞繞,走到了大街上,登上了人力車。

張家大院是中式古典風格,院落遞進,假山竹影,以湖泊一方汲取天地之精華。

院門是西式的大鐵門,門邊有兩位持槍的穿著軍服的警衛,見人力車來,便舉起槍托,嚇得人力車師傅拱手討饒。

葉驚影在他們舉槍的時候便下了車,付了雙倍的車費,道了歉後,才走到警衛跟前說“您好,勞煩帶著這些物什通報一下,就說葉驚影來拜見張家奶奶。”說罷,又從兜裏拿出了母親的合照還有懷表,遞了上去。

許是混亂中有嚴厲軍規,警衛拿著東西時有些猶豫。

“我就站在此處等著,不動手腳,您進去就罷。”

不久警衛便出來了,他的步子走的比進去沈穩的多,一令一板,就像是身後跟著什麽不得了的人物一樣。

接著,葉驚影就看見他的身後。

一位穿著墨綠色軍服,帶著官帽的軍人,摟著穿著修身旗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女人拿著一把鵝毛小扇,半壓著面,仔細看,她的眼眶似乎還有些紅。

她邊走邊說著“快些開門,快些開門。”

羅秋雪見著葉驚影進來了,便快步甩開了丈夫的手,快跑了兩步,環住了葉驚影的脖頸。

葉驚影有些慌亂張著手臂,僵在原地,然後眼睛瘋狂的瞥向那位軍官。

張大軍官的臉已經黑的要滴墨了,要不是有羅秋雪的這層關系在,葉驚影覺得自己秒秒鐘都能被拉出去,淩遲致死。

張大軍官寵妻是出了名的,早八出門,晚八必歸,不參酒局,不抽煙。

他與夫人,也算是亂世中少有的美談。

“那什麽,夫人,您能先放開我嗎?”葉驚影感覺到脖頸的力道越來越重,整個人都向前微微傾著。

“叫什麽夫人,叫我羅姨。”羅秋雪嘟囔了一聲,還是沒撒開手。

葉驚影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張軒“張將軍,您說說話。”

張大軍官“叫什麽將軍,叫張姨夫。”

葉驚影“……”

不知道被壓著脖子掛了多久,葉驚影的脖子都有擡不起來。

羅秋雪才松開了手,滿臉梨花淚的朝葉驚影看過來,伸手比劃了一個高度說“當年,你母親還在時,我到過你府上一回你當時才那麽點大,跟個奶團子似的,現在轉眼便那麽高了。”

葉驚影終於補上了作揖“羅……羅姨,照片上的就是您嗎?”

“當然,我在跟了他之前。”羅秋雪往身後戳戳張大軍官“我和你母親就認識了。”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張軒仿佛早就知道後續了,在羅秋雪還沒繼續下去時插了嘴“小雪,要不你先把小影帶進去,別站著外面兒,凍著我會心疼。”

葉驚影“……”

羅秋雪似乎被打斷了有些不高興,瞪了一眼張軒,張軒寵溺的笑了一下後,知道她改了心意,便把兩人拉近了屋裏去。

暖爐煮茶,茶香四溢。

羅秋雪握著葉驚影的手,接過張軒遞上來的茶“小影,喝點茶,暖暖身子。”

葉驚影接過,道了聲謝,便有些迫不及待的開口“羅姨,十幾年前在洛府到底發生了什麽?您知道嗎?”

提及洛府,羅秋雪眼神閃爍,下意識往張軒的方向看去。

“十幾年前的洛府,你怎的也問起這事了?”

“也問起?還有誰打聽過這事嗎?”

“洛少。就在你來之前,剛走。”

“他也為何也問起這事?在他府上發生的事情,他為何還裝作這般。”

“了解,但不一定明晰。小影啊,羅姨想問問,對於洛家家主,你是什麽想法?”

葉驚影楞了一下,緊緊的攥著懷表,懷表是硬質鏤空的,有些膈手,但他卻沒有半分松動。他看著懷表打開裏頭一家三口的合照,嘆了口氣“若是他真的勾結連黨,陷我父母於不顧,我必動用我周身關系,與他一拼玉隕,但他若有苦衷,我也定當盤絡過再定奪。”

羅秋雪似乎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回答,欣慰的點了點頭“漂泊多年,養成了個沈穩如定的性子。想必解語見著也甚是欣慰的。”

羅秋雪拍拍葉驚影的腦袋,轉身對張軒說“有些事,瞞久了倒是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滄桑感,果真是應了解語那文人,咳,果真是個輪回啊。”

張軒摘下了軍帽,往廳堂外瞥著。

秋葉落盡,悲涼又生。

洛秋雪緩緩開口道。

“當年,解語找到我,勸我連動張哥,刺殺連家主帥。你應當知曉,當年時局,還是洛,連,張三家平分,而連家聯合洋人勢力,荼毒百姓,不知解語使用了什麽法子,勸和了洛家,便計劃著在洛府動手。”

“但當年,不知何處出了岔子,所有計劃皆提前動手,等到張家出兵趕到時,解語已經……”張軒擦拭著羅秋雪的眼淚,接過話頭說“我們接連調查了許多年,也問詢過洛家當時參與的老人,可他們皆說自始至終布局便是如此,沒有再改過,就好像除了你父母和洛家家主外,再無他人知曉當年的計劃。我們也懷疑洛家,所以不敢聽信他們的話。一直封著葉宅也是希望其中的端倪不允許別人更改。但全事如何,我們尚不可知。”

張軒抱著羅秋雪,不由得露出了有些遺憾的表情,當年世事未料,如此結局是眾人都沒有預估到的。

葉驚影恍惚著晃了兩步,此處看來,似乎洛家是最有能力篡改計劃的人,但若是他中途反戈,在得知張家和葉母的關系後,定會保全母親,但最終為何母親也會去世。

葉驚影不知他是怎麽回的家,他的腦袋悶悶的,血液牽拉著太陽穴,撕扯著疼痛。

院中的躺椅慢慢搖曳著,葉驚影就躺在上面呆呆的望著月盤,卻不禁回想起了剛認識洛金城不久,兩人共同賞月的場景,如今倒是闊別已久了。

葉驚影摸出藏在胸前衣襟裏刻著洛金城名字的玉佩,他下意識的忽視洛字,只看著“金城”二字,輕輕的說“如果你在的話,你會怎麽做呢?才別二三日,我竟是又想起了你。”

說著,把玉佩放在心上的位置,葉驚影摘了眼鏡,一下一下的蹬著躺椅。

玉佩靠近心口,手掌居上隱約感覺到心臟跳動的感覺,倒是當真生出了種悲喜共享的錯覺來。

葉驚影閉上眼睛,努力想盤順思路,卻是雜糅一片,半分都想不明了。倒是又迷迷糊糊的到了夢中。

還是那片麥浪,曠野吹來的晚風夾帶著些涼意,葉驚影的半截身子在草木堆下,半截露在外頭,他似乎剛從裏面掙紮著爬出來,滿臉是淚,冰冷的淚水浸滿了他的臉頰,卻沒隨著晚風削減微毫。

眼前突然伸來了一只手,掌心裏放著打開的懷表,上頭的內容葉驚影很熟悉,視線還落在懷表上,那人卻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也很低沈,似乎有著無邊的嘆息,他說了一句。

“你要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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