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關燈
小
中
大
回家
火車長鳴進站，汽笛扯出白煙。
秋末時分，北平還未落雪。大把的銀杏葉鋪在檐瓦上，層層疊疊卻又相依成彰，街上也落滿了黃葉，團團堆聚在各處，與灰白的地磚交融著，竊竊私語。
洛金城應是早有計劃，下站時便見著上次院中見的那位老仆早在車旁等候。見洛金城和葉驚影同行，似是有些驚訝。和洛金城耳語幾句，便向葉驚影打了招呼，先一步上了車。
“家中瑣事伴身，就不得再和驚影一道了，切記，有事來訪，不必見外。”
他似乎真的有些著急，說完後，見葉驚影點了頭，便道了別往車上走去。
不知為什麽，葉驚影總覺著洛金城到了北平以後就變了一個人似的。談話不見半分笑意，在聽了老仆的話後，似乎還不耐煩的皺了下眉。
許是真家中事絆住了腳，多了些許力不從心。
葉驚影也不再多想，下了車站。
多年未回北平，家門卻是未變。
朱紅色的院門，檐上是朱色的精雕。門板上的封條早已撕掉，留出門板中心的兩個銅扣，隱約還能看見三兩劃痕。
這是他多年前生長的地方，是他的居所，是他的燈火。
葉驚影從袖口摸出銅鑰，捏著折扇，推開了門。
“兒子回來了，父親母親。”
院門大啟，繁茂的槐樹兀自生長，陽光透過空隙落在地上，點點星斑。槐樹邊是倒下的武器架，上頭蒙著一層白灰，蓋著不知何年的落葉。竹木的躺椅和陽光依存著，幻出散散的光影。
葉驚影搖著折扇，學著當年父親的模樣，指尖劃過躺椅，施施然走到了房門口，推開木刻闌珊的房門。
灰塵落盡，還是舊時模樣。
葉驚影拿起放在桌上的三兩舊照，是一張黑白底的全家福，那時葉母剛下戲，戲服還未換下，便被拉去了照相館，照片上的葉驚影年歲還很小，坐在葉父的懷裏，抱著一把和他身量差不多的扇子，定格時，正側身抓著葉母戲曲上的珠串。
葉驚影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的人影，喃喃自語，無人知道他說了什麽，只能看見他順著臉頰，滑下的淚珠，一滴一滴，在灰白的地上暈開。
久別不見，屬實想念，辭別戰亂，舊人不見。
他不是沒有回想起過年少間，但每每便只有走馬觀花般的幾張碟影，一兩個閃過的物件，唯一久久記得的卻只有那麥田的湮滅。
不知是可悲還是可嘆。
眼瞼朦朧，低頭時卻被邊上的另一個相框吸引。那是一張水墨塗鴉，落款是葉父的手筆，上頭畫著兩個孩童，一高一矮，一個手裏拿著劍，一個手裏拿的糖人，一前一後的往戲臺子上走。
葉驚影盯著紙墨上頭的高點的男孩，記憶似乎啟了些端倪。
小時的他好像總會跟著父母親往一個地方跑，那裏有個哥哥，他總是喜歡跟著他，好像只要在他身後，他就能得到甜甜的糖和許多好玩的。
但這麽多年，他卻從未再記起過他，不知是這段記憶太過久遠，還是未來的日子再無半點當年的痕跡。
葉驚影把桌上的兩張照片小心翼翼的取出來，準備用帕子包好，和懷表放在一起，卻發現自己的帕子還留在了洛金城那裏，沒有取回。
只好在葉母的舊物裏尋了片小方帕子，把東西裹在一起。
葉母房間的陳設很簡單，除了一方床榻，書桌後，便是一個極大的檀木雕刻的書架，書架的左右兩側還各貼了一副毛筆字。
一副寫著“美哉美矣”，一副寫著“北方有佳人”，一看就知道出自葉父的手筆。
葉驚影笑了笑，摸著對聯道了句“誠哉絕句”。
書架上陳列著許多孤本，也有許多蘇軾的詞句，在一界青黑色的書籍中，有一本紅色的線編書夾在其中，封皮沒有字。
葉驚影把它從書架中抽出來時，掉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紀相仿的紮著麻花辮的女人，背後寫著“解語和雪秋合照”
葉驚影看著左邊的女人的眉眼，那是他的母親，葉母小字“解語”，解寒相語之意。
而右邊這位“雪秋”是何人，卻是不知。
與此同時，城南茶館
洛金城剛踏進門檻，便看見洛母早就坐在了前堂的太師椅上。
洛母本就生的端莊，是那種很大方的長相，眼睛明亮，薄唇挺鼻。又穿著淺藍色的裁剪合身的旗袍，圍著一件貂，對著茶盞吹著氣，白霧裊裊升起，罩的她生出了些清冷的感覺，又無端的有些悲傷。
似是聽見門口響動，洛母擡起眼，對上了洛金城“阿城，你歸來了？”便放下茶盞，往前疾走了兩步。
靠近時，洛金城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忙掃視了兩眼洛母，急忙問道“您生病了？”
“我無事，只是剛從洛府回來，你父親這次病的重，你也該去看看他。”洛母握著洛金城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若得空，我會去看看，而不是此時。”
“阿城，你還在怨你父親？你父親雖結亂官僚，可身在亂世，總有身不由己，你也不該怨他，再言，如此多年，怨也該消下些了。”
洛金城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可母親，他結交營黨的是連家，是周家，是鏈接著洋人，是侵占土地的走狗！這若是換做古代他就是賣國求榮的奸臣！是佞臣！我南下江南，看見了許多餓殍，有些人攜妻帶兒的坐在街頭，風餐露宿，有些人冬天只能在破廟避風，無暖被棉衣。”
“我們確是在亂世，是身不由己！但就算是我們綿薄之力做不了什麽，也不該是站在百姓反面那派，就算……就算拋棄了一切，小時來我們府上那個弟弟又作何？他父母皆亡我府，我們又能推脫什麽！”
洛金城越說越激動，手扣著洛母的手，指尖也嵌入了些許。他緊緊的咬著牙關，壓著滔天的怒氣，手攢成拳在身側顫抖。
“母親，不是我怨他……而是我找不到半分為他開脫的理由，也找不到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洛母的眼睛裏面全是淚水，抖著手慢慢拂過洛金城的臉頰，然後拍拍他的頭頂“孩子……”
她不該勸，也不知如何勸，她開不了口，有些結只能讓他們父子倆慢慢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火車長鳴進站，汽笛扯出白煙。
秋末時分，北平還未落雪。大把的銀杏葉鋪在檐瓦上，層層疊疊卻又相依成彰，街上也落滿了黃葉，團團堆聚在各處，與灰白的地磚交融著，竊竊私語。
洛金城應是早有計劃，下站時便見著上次院中見的那位老仆早在車旁等候。見洛金城和葉驚影同行，似是有些驚訝。和洛金城耳語幾句，便向葉驚影打了招呼，先一步上了車。
“家中瑣事伴身，就不得再和驚影一道了，切記，有事來訪，不必見外。”
他似乎真的有些著急，說完後，見葉驚影點了頭，便道了別往車上走去。
不知為什麽，葉驚影總覺著洛金城到了北平以後就變了一個人似的。談話不見半分笑意，在聽了老仆的話後，似乎還不耐煩的皺了下眉。
許是真家中事絆住了腳，多了些許力不從心。
葉驚影也不再多想，下了車站。
多年未回北平，家門卻是未變。
朱紅色的院門，檐上是朱色的精雕。門板上的封條早已撕掉，留出門板中心的兩個銅扣，隱約還能看見三兩劃痕。
這是他多年前生長的地方，是他的居所，是他的燈火。
葉驚影從袖口摸出銅鑰，捏著折扇，推開了門。
“兒子回來了，父親母親。”
院門大啟，繁茂的槐樹兀自生長，陽光透過空隙落在地上，點點星斑。槐樹邊是倒下的武器架，上頭蒙著一層白灰，蓋著不知何年的落葉。竹木的躺椅和陽光依存著，幻出散散的光影。
葉驚影搖著折扇，學著當年父親的模樣，指尖劃過躺椅，施施然走到了房門口，推開木刻闌珊的房門。
灰塵落盡，還是舊時模樣。
葉驚影拿起放在桌上的三兩舊照，是一張黑白底的全家福，那時葉母剛下戲，戲服還未換下，便被拉去了照相館，照片上的葉驚影年歲還很小，坐在葉父的懷裏，抱著一把和他身量差不多的扇子，定格時，正側身抓著葉母戲曲上的珠串。
葉驚影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的人影，喃喃自語，無人知道他說了什麽，只能看見他順著臉頰，滑下的淚珠，一滴一滴，在灰白的地上暈開。
久別不見，屬實想念，辭別戰亂，舊人不見。
他不是沒有回想起過年少間，但每每便只有走馬觀花般的幾張碟影，一兩個閃過的物件，唯一久久記得的卻只有那麥田的湮滅。
不知是可悲還是可嘆。
眼瞼朦朧，低頭時卻被邊上的另一個相框吸引。那是一張水墨塗鴉，落款是葉父的手筆，上頭畫著兩個孩童，一高一矮，一個手裏拿著劍，一個手裏拿的糖人，一前一後的往戲臺子上走。
葉驚影盯著紙墨上頭的高點的男孩，記憶似乎啟了些端倪。
小時的他好像總會跟著父母親往一個地方跑，那裏有個哥哥，他總是喜歡跟著他，好像只要在他身後，他就能得到甜甜的糖和許多好玩的。
但這麽多年，他卻從未再記起過他，不知是這段記憶太過久遠，還是未來的日子再無半點當年的痕跡。
葉驚影把桌上的兩張照片小心翼翼的取出來，準備用帕子包好，和懷表放在一起，卻發現自己的帕子還留在了洛金城那裏，沒有取回。
只好在葉母的舊物裏尋了片小方帕子，把東西裹在一起。
葉母房間的陳設很簡單，除了一方床榻，書桌後，便是一個極大的檀木雕刻的書架，書架的左右兩側還各貼了一副毛筆字。
一副寫著“美哉美矣”，一副寫著“北方有佳人”，一看就知道出自葉父的手筆。
葉驚影笑了笑，摸著對聯道了句“誠哉絕句”。
書架上陳列著許多孤本，也有許多蘇軾的詞句，在一界青黑色的書籍中，有一本紅色的線編書夾在其中，封皮沒有字。
葉驚影把它從書架中抽出來時，掉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紀相仿的紮著麻花辮的女人，背後寫著“解語和雪秋合照”
葉驚影看著左邊的女人的眉眼，那是他的母親，葉母小字“解語”，解寒相語之意。
而右邊這位“雪秋”是何人，卻是不知。
與此同時，城南茶館
洛金城剛踏進門檻，便看見洛母早就坐在了前堂的太師椅上。
洛母本就生的端莊，是那種很大方的長相，眼睛明亮，薄唇挺鼻。又穿著淺藍色的裁剪合身的旗袍，圍著一件貂，對著茶盞吹著氣，白霧裊裊升起，罩的她生出了些清冷的感覺，又無端的有些悲傷。
似是聽見門口響動，洛母擡起眼，對上了洛金城“阿城，你歸來了？”便放下茶盞，往前疾走了兩步。
靠近時，洛金城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忙掃視了兩眼洛母，急忙問道“您生病了？”
“我無事，只是剛從洛府回來，你父親這次病的重，你也該去看看他。”洛母握著洛金城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若得空，我會去看看，而不是此時。”
“阿城，你還在怨你父親？你父親雖結亂官僚，可身在亂世，總有身不由己，你也不該怨他，再言，如此多年，怨也該消下些了。”
洛金城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可母親，他結交營黨的是連家，是周家，是鏈接著洋人，是侵占土地的走狗！這若是換做古代他就是賣國求榮的奸臣！是佞臣！我南下江南，看見了許多餓殍，有些人攜妻帶兒的坐在街頭，風餐露宿，有些人冬天只能在破廟避風，無暖被棉衣。”
“我們確是在亂世，是身不由己！但就算是我們綿薄之力做不了什麽，也不該是站在百姓反面那派，就算……就算拋棄了一切，小時來我們府上那個弟弟又作何？他父母皆亡我府，我們又能推脫什麽！”
洛金城越說越激動，手扣著洛母的手，指尖也嵌入了些許。他緊緊的咬著牙關，壓著滔天的怒氣，手攢成拳在身側顫抖。
“母親，不是我怨他……而是我找不到半分為他開脫的理由，也找不到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洛母的眼睛裏面全是淚水，抖著手慢慢拂過洛金城的臉頰，然後拍拍他的頭頂“孩子……”
她不該勸，也不知如何勸，她開不了口，有些結只能讓他們父子倆慢慢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